說起「力工」。我小時候在新疆,有一天兵站從沙漠那邊給學校送來一個人,黑黑瘦瘦的,叫「萬老師」,教化學的。但他有精神病,整天神神叨叨念着什麼,一發病就在課桌之間架起木棍,命令學生們像馬戲團一樣走鋼絲。學生們就藉機起鬨,翻窗逃課,跑出去跟維族孩子打架。
課沒法上了,學校只好派他去砌土坯房。他是四川綿陽人,我父親自然關照。他也只認我父親,只要有我父親在場,大概率不犯病。一來二去,知道他的父母被批鬥時,狗崽子的他被勒令陪鬥。生產隊長偏愛一種批斗方式,在桌子之間架起扁擔,讓一家人邊走鋼絲邊背誦毛主席語錄,其中一個掉下或背不順溜,就用扁擔打屁股。小萬背不順溜也常掉下來,父母就常被打屁股。終於有一天,父親受不了屈辱,跳河死了,母親一病不起,也死了。
那年小萬十六歲,瘋了。他成績很好,特別是數理化,但間歇性發作時見着扁擔、木棍就要架起來練習走鋼絲,嘴裏念念叨叨,有時是毛主席語錄,有時是化學公式……他一直幫生產隊餵豬,沒有工分,隊上只管一頓飯。直到28歲,新疆來招人,隊長趁機把他弄去建設邊疆。他覺得養個瘋子實在不划算,一天一頓飯也不划算。
在遼闊孤獨的新疆,「萬老師」沒有家人,沒有業餘生活,每天就是砌土坯房,還幫着餵豬。他的「分欄混養法」讓豬們瘋狂生長,並向全疆推廣。但學校沒給他教師待遇,瘋子不能有正常待遇,只管一日三餐,外加每月五元補貼。萬老師並無怨言,除了間歇性發瘋,是最優質的「力工」。
那天我爸找到學校,說「冬天來了,咱們發大肉(豬肉)和煤也考慮考慮萬老師,他住的土坯房太冷,別凍死了」。校領導覺得也對,給他分配了半噸精煤。這可把萬老師激動壞了,從小到大沒擁有這麼溫暖的冬天。他把煤堆在土坯房裏,在煤塊之間架起長木條,前所未有的精神正常,一邊走鋼絲,一邊對着我爸熟練背誦毛主席語錄和化學分子式,證明他其實是可以康復的。過年時,他在土坯房裏支起爐子烤肉,請我爸喝酒。酒過三巡,他鄭重宣佈,等完全康復,就找一個對象。
我爸大加鼓勵……接下來連續幾天暴雪,出不了門。大年初五,天色放晴,我爸踩着冰碴遛躂過去,萬老師土坯房緊閉,我爸敲門「萬老師,開門」,無人應,但聞到肉烤焦的味道。我爸覺得不對,一腳踹開房門,熱浪撲面而來,像一座磚窯,我爸捂着鼻子衝進去,萬老師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我爸喊「萬老師」,不回應。我爸抓住他的腿,搖了搖,啪,整條小腿掉了下來。
萬老師一氧化碳中毒死了。連續五天,整個人被堆在土坯房裏隱性燃燒的精煤慢慢烘烤,沒有明火,就這麼一點點把水分烤乾。醫生說,這叫悶燒,這叫熱性乾屍化。
「力工」萬老師走了。他本想成為一個化學家,因為父母的成分,十六歲卻成了精神病。他是免費長工,每天只管一頓飯,發配新疆後,沒當成老師卻去砌土坯房、餵豬。他沒有家人、沒有女朋友,剛迎來人生第一個溫暖冬天,卻梭哈了。
他沒有真正的活過,統計他生命的並不是時間,而是每個月五元。
現在年輕人抱怨「力工」「力工梭哈」,但這工種只是過去的延續:萬老師從小努力學習,努力走鋼絲,討生產隊長喜歡,努力背誦毛主席語錄,努力砌土坯房和養豬,想談一個對象……現在年輕人努力考985,努力人生的鋼絲,努力討領導喜歡,努力愛國、還房貸和做項目,處一個女朋友。
有一種階層是固定的,被壓在金字塔下的磚,你再努力,也上不了一個台階;有一種高牆是無形的,你再頭鐵,到最後,不過是鬼打牆。
知識改變不了命運,勞動改變不了命運,愛國也改變不了你的命運。前段時間川普提高H1B簽證門檻。為了對沖,我國降低門檻推出K簽。剛激動觀看了閱兵式和愛國電影《南京照相館》的愛國者破防了,大罵漢奸政策:「現在沒心情過國慶節了,找工作這麼難,竟然引進外國人搶我們飯碗」,「我為國家奉獻房貸、車貸、學費,卻被啥沒付出的洋垃圾整下崗」,「娶老婆那麼難,又要被印度阿三搶資源」。
他們平時喊「國家的立場就是我的立場」,此時卻呼籲上街遊行。國家一度有些慌,反賊暗喜時機到了……別意淫,中國社會偶爾呈現出某種反噬,噬着噬着就會變成舔,舔着舔着就變成撒嬌,他們很快調整跪姿,換個柔軟部位適應鐵拳,看看新聞聯播,又還魂了。前兩天日本人連獲兩個諾貝爾獎,有人反思中國的問題,剛被K簽弄得黯然神傷的粉紅們嘩啦衝上來罵:你拿了日本爹多少錢,中國工業發達,生活便利,治安好,很快會成為世界科技中心、經濟中心,到時全世界人才雲集中國……
這就是中國社會基本盤的最直觀表現。像一個精神病院。
所以我寫不明白中國社會各階層分析,這裏也不存在什麼社會,只存在一個大精神病院。你不是和人打交道,是和一群精神病打交道,不是分析社會,而是分析精神病,寫來寫去就很無趣。這麼說也有些片面,因為還是有不少堅守常識的人和孤勇者,四通橋也矗立過勇士彭立發。這些火種,是走出黑暗森林的前提……但放眼望去,整個社會體系苛律重賦、言路堵塞,失業的、補稅的、斷供的、破產的,大家心裏壓着一個大石頭,人人活得都像罪犯,制度設置就要讓你很容易成為罪犯。
大秦苛律重賦,修驪山陵時,七十萬役工大部分都是刑徒,只有把大家儘可能弄成刑徒,才能榨取更多的勞力,你以為秦朝為什麼能打敗六國,就是依靠刑徒模式,舉國都能調動成士兵。
刑徒沒有社會。
火種哪堪飄搖。
李承鵬/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