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轉到現在,現在的這個中華民國已經因為民主化而與1949年過來的中華民國出現本質差異。如果根據主權在民的講法,不少人因此主張這個中華民國已經因民主化而取得台灣人民的認同與背書,成為立足在台灣的新國家。而這個國家因為人民與統治疆域的不同,已經蛻變成與1912年在中國建立,在1949年逃到台灣的中華民國為完全不同的國家了。兩者用的是同樣的名字,但本質非常不同,已變成是兩個不同的國家了。
中華民國是因為台灣的接納才能持續存在,主從關係要弄清楚
很重要的一點是,當年內戰失利而逃到台灣的中華民國政府,如果不是台灣人民承擔下來,這個當年風雨飄搖的政府就根本無法存活。當中共建國後,中華民國是因為台灣的接納與台灣人民的協助承擔,才能持續存在至今。親國民黨學者主張沒有中華民國就沒有台灣,但事實是沒有台灣就沒有中華民國的存在,誰主誰從很清楚。不弄清楚這點,當年台灣人民怨憤國民黨政府「乞丐趕廟公」的積怨會再出現。畢竟讓你來這邊吃住,怎麼就被你整碗捧去,連我家的東西都被說成是你的。在台灣民主化後,這種八十年前出現的強盜主張,實在應該要休矣。
區域維穩的考量使得維持現狀政策輾壓台灣正常化
《三藩市和約》生效後,台灣地位還是沒有成定局。當時曾有主張台灣未來應透過台灣住民的公投來決定。但隨着情勢發展,首先是為了冷戰的反共圍堵,蔣介石政府因此成為美歐等自由世界的合作標的,台灣住民自決的想法也就被束之高閣。1960年代還有「兩個中國」的想法,但這也因為蔣介石的反對而始終沒有發展空間,等到蔣介石願意考慮接受時,聯合國已經通過2758決議案,中共政權直接進來代表中國,蔣介石代表被驅逐出去。「一中政策」也在國際成形。
美中是80年代的抗蘇合作夥伴,但天安門事件與冷戰結束,使得美中都在因應邁向後冷戰時代的轉換問題。對美國而言,在失去共同敵人蘇聯後,與中國的關係該如何定位並維持和平,就成為重要議題。當沒有更好的戰略框架時,既有的「一中政策」框架就會被當成聖杯被保留下來。
與此同時,台灣也大步邁向民主化。台灣的民主化對中國呈現雙重威脅,一方面台灣民主化本身就挑戰了共黨集權統治的正當性,但同時中國也擔心民主化會導致台灣偏離兩蔣時代對一中的承諾。對美國而言,固然歡迎台灣的民主化,但是也擔心一中政策存續的挑戰會隨着台灣民主的深化而越發強大,不僅可能會引發中國的強力反彈,也會讓美國失去對中交往的一中戰略基礎。在這樣維穩先行的考慮下,公投、自決、修憲、正名等在1950-1960可能受歡迎的選項,都被視為是會挑戰現狀造成區域不穩,而需要全力阻止。當這些舉措都被反對時,就更甭提當年提議的台灣住民公決台灣前途的提案了。
中國對台戰爭如果發生,立即凸顯要即刻處理台灣地位議題
過去談到台灣地位議題時,往往是集中在國際法與國際政治社區的專家們,除非是在關心台灣入聯、台灣入世界衛生組織等活動時會對此關心外,一般人多認為這個議題與其生活很遠。
但是隨着中國對台灣的壓力日強,台海出現戰爭的風險日高,台灣地位議題的討論,就不再是國際法與國際政治的學者爭論,而是與台海安全密切相關。
首先,當台灣是否是國家是個問題時,中國將其對台侵略描述為中國內戰就會相對容易。而對於其他可會協助台灣防衛的國家,也可能被認為是在干涉中國內政,反而可能會因此受到譴責。特別是中國在聯合國內對於占聯合國會員三分之二多數的全球南方國家具有強大影響力,屆時通過譴責協助台灣自衛的國家之提案,並非不可能。
其次,當台灣不被認為是國家時,國家擁有的抵抗權在台灣受到侵略時是否還存在,也會有影響。所謂沒有抵抗權的意思是,其他國家可以人道名義來為台灣救傷,但可能無法協助提供武裝抵抗所需要的武器與彈藥,甚至對參與抵抗的戰鬥員也可能無法協助。
再者,因為各國對台灣的地位認知不同,這會影響其應對台灣受攻擊時的態度與法律權限。有的國家與台灣有正式外交關係,有的雖然與台灣沒外交關係,但也承認台灣是個國家,那麼問題也不太大。有的國家則不認為台灣是個國家,主張地位未定,但也有的國家如俄羅斯、北韓等,根本認為台灣就是中國的一部分。
對於已認定台灣是國家者,或是認為台灣是中國一部分者,應對方式相對簡單,就是以國家的身份與權利之有無來看待即可。但立場是台灣地位未定者(不少國家都採取這個立場),就會出現很多不確定狀況。
過去在參與多國針對台海有事的兵推時,就曾出現有某國參與兵推的退休大使要求台灣在受攻擊時必須立即宣佈獨立,否則在該國法律的要求下,一個沒宣佈獨立的台灣會使該國無法在援助台灣上做任何事,因為這會被解釋為參與其國內法所不容許的他國內戰。
除此以外的更多討論,是在一旦發生中國侵台戰爭時,這就代表嚇阻無效,而過去「不獨不武、雙重嚇阻」的戰略前提也因戰爭的發生而不復存在。因此屆時的考慮就不在於危機降級,而是要擊退中國入侵。一中政策與台灣曖昧不明的地位等,如果會因此導致防衛與召喚國際合作出現變數時,就會是個要解決的問題。
日前有學者提到應儘快建立各國在台海出現戰爭時有確立台灣主權的共同認知,意即當中國對台灣發動攻擊時,各國屆時就公開給予台灣外交承認甚至建交,讓中國知道不僅暴力並台會存在軍事與經濟風險,甚至會有更大的外交與政治代價。這個提議就是基於前述的問題意識,轉換對台灣主權議題的認知與討論框架,使其成為降低中國對台使用武力的動機之一。
這代表台灣國際地位問題所牽涉到的並不是學術討論與國際組織的參與而已,其對於台灣強化自我防衛也息息相關。我們在討論台海防衛時,除了要關注軍事防衛與強化社會韌性外,外交場域因與連結友盟支援台灣防衛有關,就使得台灣的地位議題會成為必要處理的問題。特別是了解到戰爭往往是透過談判以獲得解決下,建構有利的外交局勢及結盟基礎以爭取有利的談判結果,就會是主要考量。因此對台灣尚屬不確定國際地位的可能挑戰預先做準備,就顯得十分重要。
台灣地位正常化將會是後二戰國際秩序重整的關鍵議題,絕非無事找事
二戰至今已經結束八十年,但台灣的國際地位變成二戰至今懸而未處理的問題,更因台灣民主化讓主權在民的操作因此在台灣被實踐,也使中華民國因此取得在台灣存在的正當性,使得這個問題變得更複雜。
中國始終沒有要放棄併吞台灣,其軍事的資源投放與準備也都是以奪取台灣為計劃重心。習近平更將統一台灣作為其「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關鍵拼圖。在習近平有意改變八十年來的後二戰國際秩序下,改變台灣歸屬就成為習近平改變後二戰國際秩序的第一手棋,也是最關鍵的一手棋。
美國過去四年開始對台灣的國際地位發出諸多聲明,包括直接反對中國對2758決議案的扭曲與誤用,現在更直接提到《開羅宣言》並未設定台灣最終地位,有意要斬斷中國宣稱擁有台灣的邏輯基礎。在這個時候會出現這樣的說法,顯示局勢的確是相當緊張,因此相關外交操作才會日益頻繁。以內政優先或者是追求團結而想忽視這個議題,都是不負責任的態度。
台灣地位問題現在直接關係到後二戰秩序在今天會如何發展,也與台灣能否永續生存息息相關。我們不僅要揚棄國民黨與共產黨在台灣地位議題上「國共一家親」的,墊高中共併吞台灣籌碼的危險主張,也要從保全台灣的角度,要發展出一個可以超越過去國際法學者與國際安全專家因相互對立的出發點,導致台灣動彈不得困境的思考。我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作者為讀錯書,入錯行,生錯時代的政治邊緣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