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羅文能把平板三輪車蹬得飛快,把報紙分送給各個賣報點。爭購《中學文革報》的熱烈場面我從此再沒見過:人們排成長龍般的隊伍,舉着錢,前胸貼後胸,買到的人如獲至寶,沒買到的人遺憾萬分。有人用二十五倍的高價從人手中轉買。人們買報那殷切的表情告訴我,他們是在尋找真理之聲。對於大規模的混亂人們是多麼厭倦,對於壓在人頭頂上的等級制是多麼憎恨。
牟志京從來不賣報紙,他認為這不是總編輯份內的事。
我參加進去時,報紙已經出刊到第四期了。我們每天到自來水公司的一間空房子裏碰頭。有一天,牟志京和遇羅文爭論起來。牟志京說:「為什麼總登『小組』的文章?」羅文說:「你有什麼好文章嗎?你拿不出好文章,就登『小組』的。人們都愛看小組的文章。」「小組」的全名是「北京市家庭出身問題研究小組」,遇羅克的筆名。
紙張被控制起來了,要弄到紙必須有清華大學第三「司令部」蒯大富的批條。我和閆世鈞上清華大學找到蒯大富。天氣已經不太冷了,蒯大富還穿着棉大衣,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長方臉,戴副深色鑲邊的眼鏡。我說明來意,希望他能批些紙。蒯大富不以為然地說:「《出身論》是很錯誤的,錯誤的,不能給紙。」我說:「咱們辯論辯論吧。」蒯大富顯然不願和我浪費時間,站起身來就跑,一邊跑一邊說:「不屑一辯,不屑一辯。」周圍的人看我們倆在院子裏賽跑不禁哈哈大笑。
回到遇家,我對羅克哥哥講了這件事。他高興地說:「你可真行,追得他滿院子跑。」我說:「這算什麼,我是為紙。」羅克哥說:「我給他寫封信,約他到王府井辯論,如果他來了,把個蒯大富駁得啞口無言,不亦樂乎,你看怎麼樣?」我說:「他恐怕不會來吧。」羅克哥還是把信發出去了,蒯大富呢,當然沒敢來。
羅克哥哥給許多中央首長都寄去了文章,希望獲得支持。《中學文革報》總編輯牟志京也存在着這個幻想。有位同學到牟志京家,說:「快走,快走,中央首長正在人大會堂見群眾。」牟志京急忙拿了幾份《中學文革報》趕到人大會堂,牟志京解下球鞋帶,把報紙捆好,請前排的群眾傳交給中央首長,眼珠不錯地追隨着報紙,直到首長身邊的警衛員接了才鬆口氣。
事情卻恰恰相反,當時身居要位的中央文革小組成員戚本禹六七年四月十四日宣佈:「《出身論》是大毒草,它惡意歪曲黨的階級路線,挑動出身不好的青年向党進攻。」
《中學文革報》在艱難的逆境中作戰,聯動分子砸,四三派搶,誰都可以打擊《出身論》來顯示自己是「革命」的。北京已經沒有地方可以印刷,第七期轉移到天津去印時,戚本禹發話停刊,我被派往天津,通知印刷廠停印,《中學文革報》被迫停刊。
風雨飄搖中的一個樂觀的家庭
遇羅文的家住在東四明星電影院旁的一條死胡同里,是座不大的四合院,本是遇家的私產,「文革」前就早早地交了公。他家住北房一大間一小間,遇羅克則住在最東面門沖西開的放煤間改成的小條型屋裏,屋裏僅能放一張單人床和一張小桌。
我認識遇羅文是在一九六六年年底,他家已遭紅衛兵幾次洗劫、抄家,遇羅文的姐姐遇羅錦在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被送到良鄉勞教三年,罪名是書寫反動日記。他家處處能感到被專政的窒息,卻沒有絲毫的不振作。
遇羅文希望我能夠用自行車帶人,他讓我拿他練,我怕摔着他,他說:「保證摔不着。」我除了敢帶他還是誰也不敢帶。
他讓我練習蹬三輪板車,我覺得有失體統,說什麼也不肯。
我對社會的認識剛剛開始,滿腦子都塞滿了學校灌輸的條條框框,我有一句幼稚的話被遇羅文當作笑柄。我說:「中國沒有失業的。」遇羅文說:「我們這邊兒有姐兒倆,沒找着工作,插隊去了,這不叫失業叫什麼?」以後我們倆發生爭論,他就學着我的腔調說:「中國沒有失業的——什麼呀!」
我想到前途感到渺茫,遇羅文一次偶然冒出幾句:「咱們以後到一個荒無人煙的小島上去過魯濱遜式的生活。」我一聽正中下懷,便很現實地說:「咱們插隊去吧。」遇羅文立即無精打采地說:「插隊可沒意思了,你沒去過農村不了解情況。」「你去過嗎?」「我哥去過,所以我了解。」他換了較和緩的口氣說:「『困難時期』你餓着了?」我立即想起自己成大眼燈的情形,說:「夠嗆。」遇羅文感慨地說:「你那時要認識我們家就好了,我們家一點也沒餓着,我哥哥在農場幹活,給我們帶回大米、白薯。」我遺憾地說:「真是太可惜了。」羅文又告訴我一件事:「在農場,有一對青年男女結婚時,誰都不參加婚禮,只有我哥哥去了,還送禮物給他們。」我驚訝地問:「為什麼?」遇羅文勉強地說:「那女的懷孕了。」一陣沉默。
羅克哥哥在遇家三兄弟里,個子最矮最瘦弱,他活潑,好動,說話尖刻不饒人。他喜歡玩打手板的遊戲,一打起手板來,他的眼睛裏閃動異常靈活的光,羅勉老被打着,每被打一下,羅勉就用另一隻手輕輕撫摸被打的手背,靦腆地笑着,羅克哥哥就高興地笑個不停。他還很喜歡唱京戲,他有一副好嗓子,聲音很細,響亮,也很柔和,他常與羅勉用開玩笑的口吻說話:「羅勉,你演那個胡傳魁,我演那個阿慶嫂怎麼樣?」羅勉笑而不答。「那你演那個沒出場的阿慶。」說完,自顧自地唱起來。
羅克哥哥把羅文當成大人對待,和他討論文學。有次對羅文談起《紅與黑》:「斯湯達寫於連在山頂上看鷹那段多好哇!」羅文贊同地點點頭,不過,我很懷疑羅文是不是看過《紅與黑》了,即使看了,是不是注意了這一段?
羅克哥哥抓緊時間拼命地看書,他那兒文學書籍不斷,但丁的《神曲》,莫泊桑的《漂亮的朋友》,屠格涅夫的《獵人筆記》,英國女作家的《呼嘯山莊》……除了外國文藝,羅克哥哥還研究中國古典詩詞,他拿了一張紙,上面抄了好幾首詩詞,對我說:「你們師大女附中老師水平高,這幾首詩詞上有些地方我不懂,像『有鳳來儀』怎麼講,是什麼典?」我拿了去問語文教員杜老師,杜老師有的也講不上來,羅克哥哥很是遺憾。
羅克哥哥告訴我:「我考大學時成績很好,可是不錄取我。我去問班主任,為什麼不錄取我?班主任撒謊說我數學不及格。其實我數學得一百分。」爭取高等教育的權利是羅克哥鬥爭的主要動力之一。
有次我發牢騷說:「到處搞武鬥,這叫什麼『觸及人靈魂的文化大革命』?」羅克哥哥笑着說:「應該叫『打擊每一個人靈魂的文化大革命』,因為每一個人的靈魂都被打擊到了。」
遇伯父、遇伯母常常流露出對我們的擔心,遇伯母焦躁不安地說:「捏死你們,還不跟捏死幾個小螞蟻似的,你們別折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