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幹校,幾乎頓頓飯都是高粱米飯窩窩頭,爛白菜土豆當家。勞動重,常常感到飢餓。當時我和母親分住在不同的集體宿舍,裝餅乾的木箱就放在走道里,我常去偷吃。後來老鼠也進去吃,我媽媽基本沒吃,不久就被我和老鼠吃光了。我記得幹校的伙食改善是1971年的冬天,那時精米白面黃豆早已自給自足並還上調北京了,但自給自足並不構成改善伙食的理由,真正的理由是林彪摔死了,空軍隨之變天。此時幹校學員都鬆了一口氣,管理也鬆動了,原來持有的「伙食差更利於改造」的觀念也不被大談特談了。學員種的好菜,養的好豬羊,鴨子等又運不走,不吃做什麼?有了好東西,還要有人會燒。所幸那裏有好些人吃過好的,另有一些會做好吃的。兩相結合,幹校的伙食就蒸蒸日上了,接近幹校解散時,更有分光吃光的趨勢。我印象最深的是幹校殺鴨子,一些割頭鴨居然還能四處奔逃!
我印象中的割麥並沒有鋤禾那麼辛苦。這裏大概有兩個原因:一、聯合收割機負責收割大地塊,人工只管零星邊角。二、鋤禾需要長久地保持一種姿態,並要緊盯地面,很乏味,而割麥卻有些變化。磨鐮下地後,站在地頭,弓箭步拉開,一手摟過一把麥,盡力貼地齊根割,但若割得高一點也不礙事。麥收還有打爻子(即割下一把小麥打成捆麥的繩子),捆麥,堆垛,運麥。夏收的一個力氣活是運麥入倉,當時我同班的男生是一人扛一個麻包,大概二百斤左右,女生就要兩人抬了。
聯合收割機割麥要定期清理滾筒,這活兒多在午飯或下班時做。大概是一九七一年夏,一位于姓候補學員進入聯合收割機內清理滾筒。康拜因手午飯歸來,拉鈴警示開機。過了一會兒,轟鳴聲起,收割機開動了。霎那間,機手感覺不對,立刻關機,可小於的雙腿已經被卷進去了!當人們把血肉模糊的小於抱出機倉,放倒在地時,他說:「我的手!」——他已經分不清四肢了。據說在那一瞬間,小於本能地抓住了滾筒倉內的鐵杆。若非年輕力壯,很可能卷進去的不只是他的雙腿。很多年後,我看美國電影「天堂歲月」,阿爾德曼(Nestor Almendros)拍攝出成熟的麥穗如火焰般地燃燒,麥芒和太陽都很灼人,我想起混入金色麥粒中的人體碎片。
小於被緊急送到鎮醫院,我模糊地記得幹校里的醫生也參加了搶救,幹校很多人為他捐血。經過搶救,他活了下來。大概是1975年左右,我在空軍總院看到小於。他坐在輪椅里,雙腿齊根兒沒了,人很瘦,臉上的紅潤已不見。短短几年,他就從意氣風發的精幹小伙兒進入了滄桑的中年。後來我聽說小於正奔走告狀,想獲得補償。幹校解散之後的五六年間,我也常常聽到原幹校學員去世的消息。
本來秋天收割大豆也不大需要人工,但某年提前降雪,機器割下的豆棵堆在場院裏急需脫粒入庫,於是就加了晚班脫粒。前半夜,我們數人合夥把豆棵叉成小堆,再推到脫粒器前。喊着號子,大家齊用力,脫粒機的地勢比較低,豆棵堆一旦被推動就頗為省力也比較好玩兒。豆垛推到脫粒機前,再由站在機器前的人用木叉叉起一堆,摔進機嘴裏。「餵入」這活兒力氣小了幹不了,因此都是輪流上陣。現在想起來有點兒後怕,若困了或沒站穩,跌進去怎辦?後半夜大家都又困又累,一休息就鑽進豆垛里眯一覺。再開工時,隊長就到豆垛里尋人。
除了這些勞動,學校還組織我們去當地的公社同吃同住同勞動(所謂三同)。那個村子是鮮族和漢族混住,我們幾個女生住在一個漢族五保戶老人的家裏。我只記得那屋內特暗,我們睡在土坑上,同時睡在土坑上的還有她的棺材。因氣候嚴寒,當地人洗浴有限,他們的身上和屋內多比較難聞,但鮮族卻相當乾淨。鮮族人睡地鋪,左右是臥室,靠中間的灶房燒火來暖地炕。他們的灶上坐着一兩口大鍋,黑色的鍋擦得晶亮,灶上的其他炊具也擺放得乾淨整齊。記憶中的鮮族人比東北漢人更吃苦耐勞,特別是鮮族婦女。當地還出產水稻,人稱響水稻,那大概是中國大陸最北的水稻產地。稻子成熟後顆粒晶瑩飽滿,口感類似小站米甚至更好。後來幹校也開始種水稻,其指導就是響水大隊的鮮族老農民。種水稻最苦的活兒是插秧。東北春遲,插秧時水田裏還結着薄冰。赤腳下田先踩到冰,繼而破冰而入,雙腿冰得通紅,有時冰凌還會在腿上留下劃痕,這時可別起風!隨着多人跳入和勞動量的加大,大片的冰凌在人氣和攪動中液化消散。
4.
一九七一年初,我初中「畢業」被分配到幹校的製藥廠,後來製藥廠解散,又被分配到機修廠。機修廠屬於幹校的三大隊,這個大隊原為空軍第一研究所,學員絕大多數是男性。這些畢業自北航和哈軍工的知識分子(當時自稱臭老九)先被全體下放到嫩江,嫩江幹校解散後又合併過來。三大隊的人也發軍裝,但他們穿得非常襤褸,好像故意在宣洩着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