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清華園鬧「鬼」記
清華園內鬧鬼,這在清華是盡人皆知的事。一九五三年,我考入清華土木系,第一學期住進緊鄰圓明園的二十五宿舍。有一天,看門的李大爺神秘地對我說:「晚上過了十二點千萬別去化學館三樓的廁所,有鬼。」我是個不信鬼的人,所以只把他的話當做笑談。但是,後來好像又出來許多傳聞,繪聲繪色地描述那個鬼魂的形象,其中,給我印象最深的段子是,你如果深夜走進化學館的三樓廁所,會有人從隔間裏問你有沒有紙,當你拉開隔斷門遞進手紙的時候,你的眼前就出現了一張蒼白的大臉,平平的,沒有五官。他會說:「謝謝」。這是一個冤魂,源於多年前的一樁兇殺案。我當然並沒有因為傳說多了就迷信起來,我還是不相信,只把它看作是清華園內無數故事中的一個。但是要說對我毫無影響怕也未必,因為我確實不再去化學館上晚自習了。我的藉口是那裏太偏僻,太寂靜,不利於學習。
一九五四年秋,清華園內發生了幾起不幸的事件,其中一件就發生在我們的新居一號樓附近。那時京張鐵路還穿過清華園。有一天凌晨五點,火車急剎車的噪音把我從夢中驚醒,我和同宿舍的人急忙爬起來向着火車的方向跑去。到了現場,只見火車旁臥着一具屍體,已用一領草蓆遮蓋起來。事後學校通報是結構九班女生張**臥軌自殺,據說是由於功課壓力過大,已超過承受力極限,實在沒有活路了。後來還聽說該女生是北京師大女附中的高才生,在中學時功課向來拔尖。
這可真是想不開,中學是中學,大學是大學嘛,我很為其惋惜。因為我們是結構八班,結構九班正是我們的師弟師妹班,所以我們就格外關心,對着班級集體照片查認那位不幸的張女士。胖胖的,一臉平和的樣子。
大約過了一年吧,又是秋季。已是晚間十一點多,我結束了在圖書館的晚自習,毫無困意,就到一樓報刊閱覽室去讀報。這已經是我長期養成的一個習慣了。偌大的閱覽室內空無一人,我站到了「北京日報」的報欄前面,打開懸在頭頂上的吊燈,整個閱覽室只開了這盞燈。我專心讀報,完全不理會周圍覆蓋着的重重陰影。不知從什麼開始,我突然發現報欄上多出了一個人頭的影子,難道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候,還另有一位志同道合者嗎?我不經意地回過頭去,這一回頭不要緊,只覺得頭皮發麻,毛髮都直豎了起來。那是張女士,就是臥軌自殺的那位張女士。她似乎認識我,衝着我點了點頭,沒有說話,我下意識的也點了點頭,壓住內心的極度恐懼,強作鎮靜地走出館門,借着月光狂奔起來,一到宿舍就把室友都叫醒,上氣不接下氣地訴說了我的遭遇。我驚魂未定,但頭腦倒還清楚。我同意大家的分析,我們是從照片上認錯人了。真正的張女士,並不是胖胖的、一臉平和的那位,而是另有其人。我實在抱歉,既對不起活人也對不起死者。這樣的張冠李戴所幸一輩子就發生了這一次。
我沒有被嚇出好歹,看來我還真是一個無鬼論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