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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馬記

—插隊軼事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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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陝北待過的知青插友們都知道,窮山溝里接觸常見的牲畜,是同屬哺乳動物「奇蹄目」馬的遠親表弟——驢。原始農業離不開驢,驢會推磨、馱水,套上耬能播種,駕上轅能拉車,上得高山,也下得深溝,粗草糙料咽得下腸肚,風雪雨露耐得住冰霜。馬就不同了,推磨轉不開道兒,馱水搭不上鞍,講究的是「無夜草不肥」、「寸草三刀」,頓頓離不開泡黃豆、拌麩子這樣的細料,麥秸、玉米稈難以下咽,唯獨認得穀草香甜。偶爾遇到上山下溝的差事,稍不留神就會趟崖(滾落懸崖之意),不死也殘。所以陝北的地土生產條件,基本可以不需要馬,可離不開毛驢。

驢這樣的吃苦耐勞,卻常不招人待見。農夫村婦凡口舌相爭言語不合之時,盡將無辜的毛驢拿來說事兒:「把你個驢球的……」,「瞧你那驢式子……」不勝枚舉。而對馬的不恭之語,除了「當牛作馬」之外,一時還真想不起什麼別的。連這也不過就是描述吃苦受罪的意思,算不得什麼太大的不敬。驢到了窮途末路,也還得為人耗盡最後一滴血下了湯鍋,落個「驢肉香」的美名。不到萬不得已地步,有見誰吃馬肉的嗎?這背後的一個經濟學道理,就是驢賤馬貴!這個事後看起來並不太複雜的哲理,我是當年從大隊書記老杜的嘴裏聽到的。

老杜是上頭(榆林米脂,延安地區將其位於北面的地域統稱「上頭」)人,和前國軍將領杜聿明先生本家。杜家的排序是「聿、致、成、芳、修」,論起班輩,老杜應是將軍的重侄孫。將軍出身自然是書香門第,同族的老杜卻是個睜眼瞎,斗大的字認不得一升。但這似乎並不影響他的思辨認知,更不影響自信和魄力。記得插隊後第一次開社員大會,照規矩當時發言者都要先執紅寶書、背誦一段語錄。老杜也不例外,開場白就是:「我們應當相信群眾,我們應當相信黨,這是兩條根本理由。如果誰懷疑這條理由……,那他就球也不蛋!」(陝北方言,形容「沒本事」「幹不成事」的意思)知青全部雷倒,轟然,老鄉們卻面面相覷,漠然,不知所以。

久而久之我們發現,老杜是在用樸素的眼光和哲理,理解和詮釋着社會、生活,甚至超現實的上層建築——政治,典型的示例是在我們插隊的窮村里推行大隊核算。這在當時算得上關涉生產結構和利益分配模式調整的農村變革實踐,縣及公社的領導也摸不准上面政策取向,主張原則是根據具體情況自覺自愿,各隊由社員自行表決選擇決定。老杜自始至終是個堅定的大隊核算派。

到此還得先簡述一下我們這個山村大隊的背景情況。大隊下分三個生產組,其中一組和二組各為一個自然村,三組規模小,包含了兩個自然村。一組大都是當地的老戶,佔據着一些土壤肥沃、便於耕種的地塊。其餘二、三組基本是外來戶,但三組人口戶數最少,地相對也較好。這種在同一個生產大隊卻貧富不均的狀況,使得多數人家對大隊核算心存疑慮。即使我所在的最為貧窮的二組,出於怕被人瞧不起的自尊心理,也不願意與別的富裕村硬到一口大鍋里舀稠稀。於是,人們的觀點分成兩派:支持派和反對派。

我們這伙兒插隊知青在三個生產組都有。儘管核算這個問題和我們自己的切身利益並不大相關,加上剛到村里許多問題確實搞不懂,白天下地幹完活,晚上硬着頭皮還得跟着村里開會到半夜三更,忍受着昏暗油燈下的長短煙鍋冒出的烏煙瘴氣,滿耳充斥着聽不懂的陝北方言哇哇地吼着爭吵吶喊。我們幾個有強打着精神努力聆聽並認真做記錄的,也有毫不在意歪在炕頭打盹睡覺的。終於,各組的結果總算基本吵出來了,一組不同意;二組持不置可否,核算也好,不核算也罷,反正橫豎不求人;三組態度本也不大明朗,但只要開會,話語權就被老杜在高點佔領了,誰能說得過他呢!

到了匯總各隊意見開大隊幹部會的時候了,老杜擺開舌戰群儒的架勢,開始了滔滔不絕地演講:「……農業社搞了十幾年了,一直都是小隊核算,結果生產上不去,一畝地就打個三五斗。一組、三組仗着地好些兒,人少些兒,就能吃飽了?還不是照樣有人家兒將過了年,不出正月就和隊裏借着吃,年年壘着塌饑荒(欠債的意思)的。受苦人(指勞動者)就害哈(知道)『三十畝地一頭牛,婆姨娃娃熱炕頭』,到頭一輩子還是受苦的命,這都是小農經濟舊腦筋。毛主席老人家爾格(現在)把這伙兒城裏大學生打發到俄(我)們這稍溝里來,就是圖得個小農經濟,和受苦人一搭里(一起)睡熱炕?這都是些見過大世面,要做大事情的人。我們不搞大隊核算,不把農業社這個攤子做大了,對得起誰呢!這些學生娃娃怕也都跟着毀了。

……搞了大隊核算,三個生產組親兄弟、明算賬,地還種各家的地,各生產組長管各個村的事兒,副組長抓起落(生產作息時間);各組展開生產競賽,年終大隊統一分配;大隊置台鋼磨和柴油機,兩三個人就把四個村的磨麵問題解決了,把婆姨女子家解放出來,打垻淤地修水利,把幾條溝治好,有上大幾百畝溝垻地和塬地盡夠吃了,一畝打上八九百,一半千的,一畝溝垻地頂山窪地十幾畝。像二組驢尾巴梁那號球事(不行的意思)的爛地,快快兒撂了(扔掉的意思),能種蘋果種蘋果,種不了蘋果種洋槐;樹枝括(削砍)下燒火,秋天落下一地的樹葉,踏上去綿敦敦的,幾泡兒(群)羊往裏一攔(當地將放羊稱作攔羊),吃得可美氣哩……」

老杜越說情緒越高,煙袋抽了一鍋又續上一鍋,在炕上坐的時間長了,改成疙糾(蹲)着,接着索性跳到地上繼續。看着老杜眉飛色舞地宣講,讓人不由想到卡斯特羅(Castro),1959年古巴革命推翻前政權巴蒂斯塔時,我們還上在小學。卡老那時還年輕,據說可以一次連續在廣場站着演講七小時,讓我很困惑,哪來的那麼多的話呢?見到老杜讓我服了,原來確實有這麼能說的。一會兒扯到天上,一會兒又拉回到地下。一會兒歷數着家族歷史,毫不掩飾地抖落自己幹過的兒事(一般指壞事,有時特指男女關係),一會兒又興奮地聯繫到設想的大隊未來規劃。到底是土生土長的農村幹部,他清楚地知道農民心裏盤算的什麼,顧慮的什麼,期盼的什麼。他知道如何打動他們,如何把空洞無物的政治口號變化成通俗語句,並用最質樸的陝北方言表述。

會議從後晌兒開到半夜,路近的回家吃了口趕緊回來,路遠的如老杜等就跟大隊部所在的一組幹部家裏打頓尖兒,會議結果如同預先大家所料——全體通過,大隊核算,一錘定音!

話說得這麼多,怎麼還沒扯到馬身上?其實並非跑題,窮稍溝養馬,就是老杜大隊核算施政綱領的一個重要部分。老杜自述文革前乾的幾樁兒事裏,有一宗就是販馬。他雖出身農戶,卻有着經商的精明腦袋瓜子。跑到上頭內蒙草地置幾匹馬,吆到下邊川道富裕的大村莊賣掉掙出差價,連資金都是賒的,空手套白狼。錢掙了點兒,架不住染上賭博又賠回去了,只留了頂「投機倒把」的帽子,無論春夏秋冬地捂在自家腦瓜頂兒。但養馬、販馬能掙大錢的理念,在他心裏可紮下根兒了。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記憶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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