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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正果:毛像的興衰與高氏兄弟的「去毛」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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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果兄悲懷知己,乃是一位以藝術手法「去毛」、達至「毛孫」習近平要將他下獄的深度,中共以「誣衊革命先烈罪」懲處「非毛化」,可知「保衛意識形態」比「鞏固江山政權」更優先,是這個政權未敢忽略的秩序,也即顛覆毛則江山傾廢大半,真是防口如防川,習政權危如累卵。順便再發康正果「去毛」佳作《毛像的興衰與高氏兄弟的"去毛"創作》,原作系藝術評論,配有多幅影畫,可惜未能轉來文中。】

毛的反人類思想與行徑不但讓中國人蒙受了巨大恥辱和災難,也嚴重踐踏了人類的尊嚴。當我們試圖探討我們生活其中的這個政治體制的罪惡的時候,就不能不回到始作俑者毛這個根來。我們始終相信,毛是制度的起點,毛罪不算,惡制難除。這是中國社會轉型必須面對的一個根本問題。只有否定毛,中國才可能發生根本性的變化。這就是我們為什麼要用這多年,耗費那麼大精力通過藝術與言說批毛的根本原因。

這是一段高屋建瓴,正本清源的論述,高氏兄弟明確指出,國人熟知的毛像——從天安門巨幅像和紀念堂肉身像直到音像和文字所灌輸的"偉光正"毛形象——與歷史現實中的毛本人存在着脫節和分裂,他們創作的"毛系列"作品就是要消解舊毛像,除掉這個長在毛臉上的面具,把歷史現實中的毛澤東其人裸裎出來。耐人尋味的是,針對"去毛"的問題,他們提到了"袪魅"和"驅魔",這用語很自然地讓人聯想到《西遊記》中觀音菩薩等神靈降服妖怪的方式和過程:那些妖怪大都是動物成精後顯形為人的面目,從而興風作浪,為害於人的。觀音降服他們的方式是口中念念有詞,咒他們現出原形。他們一旦原形畢露,回歸其動物狀態,魔力便隨之消除。從不少照片上可以看出,高氏兄弟神容冷峭,低壓的長檐帽下常露出欠梳理的亂發,那雙手交叉把臂膀的姿勢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氣,再加上常穿的一身黑衣,恍惚頗讓人覺得,他們是有些降魔道士的風貌。人的情懷與風貌應存在一定的聯繫,正因這哥兒倆滿懷"袪魅"的使命,他們才大膽擔當起當今藝壇薩滿的責任,在一件件重構毛像的作品中發揮其"驅魔"的創意,每一次都咒出了毛的原形。

這一重構毛像的過程,按照李心沫的分析,具體的操作是"用去符號化的方式運用符號",即"抽掉了符號本身的符號性,把它還原到具體的語境,讓它言說。當符號的符號性被抽掉,當還原到歷史的現場,還原的過程就成為製作的整個過程,是觀念化的過程,也是觀念尋找到恰當的形式的過程。製作的過程就是創造者的立場和判斷在起作用,而作品品質的標誌恰恰是創作者沉思的維度。"這裏所說的"符號"即指我們常見的毛像,它的"符號性"即那一類毛像所昭示的"偉光正"毛形象。在一幅題為《會見》的數字圖像攝影作品中,我們看到,高氏兄弟從官方的新聞照片中挪用過來一幅毛澤東全身像,將其置於畫面中心。

圖8會見2007

那毛像一副會見群僚的和悅神情,但站在他對面的卻不是劉少奇,而是希特拉;跟在他身後的也不是周恩來,而是金正日。遠處伸手作指點狀的是斯大林,此外還有迎著毛走上前來的薩達姆,在一邊露出笑臉的波爾布特和本拉登。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觀者只要對比一下這些臭名昭著,舉世側目的獨裁者、殺人魔,毛的原形就不言而喻地呈現出來,封神榜一樣被定位在他應處的那個序列。這幅重構的畫面就是歷史現場的還原,毛符號的符號性完全抽離,毛本人及其原形的合一就這樣不容否認地建構起來。(圖8)另一幅攝影製作題為《五分錢子彈費的備忘錄》,也是在運用同一手法。該圖像左邊挪用了毛澤東在陝北所拍的一張照片,他歪戴着帽子,一臉痞相,心懷叵測地在動腦子。我初次看到這張照片是在網絡作家老樂的博客中,老樂將這張照片題為"一個混混的謀算"。在他"謀算"的頭頂,高氏兄弟拼貼了一個五分錢的硬幣。圖像右邊是林昭像,下面是天安門廣場上的人民英雄紀念碑和毛主席紀念堂全景。如果你看過胡杰的紀錄片《尋找林昭的靈魂》或聽說過這位自由女戰士的故事,那個五分錢硬幣自然會在你的觀感中發生"觀念化"的反應:眾所周知,不只是林昭,包括遇羅克等很多被以反革命罪判處死刑的人在槍斃後,公安局都有過派專人向死者家屬收取子彈費的做法。政府槍斃了死刑犯,還要讓家屬支付子彈費,世界上任何國家的政府恐怕都謀算不出如此流氓的規矩!(圖9)不管毛是否親手殺過人,可以肯定的是,自從他參與打AB團直到他死去,經他批示或暗示,以及由他發起的整人運動殺害或逼死的人何止千萬,甚至上億!林昭的死刑據說就與毛澤東的親自過問有關。

圖9五分錢子彈費備忘錄2003

正是基於此類罪惡的事實,高氏兄弟創作了真人大小的青銅雕塑群像《槍決基督》。據他們所說,最初的構想就打算把林昭像安放在被槍決的位置上。高氏兄弟的父親在文革中曾被揪鬥,死於不明不白的自殺。有人針對他們製作大量的批毛作品,認為他們在藉機報家族私仇。高氏兄弟就此質疑作解釋說:"事實上並非只有我們一家遭遇家破人亡的悲劇,毛文革所殘害的生命與家庭何止千千萬萬,這場災難屬於整個中華民族,毛的反人類思想與行徑不但讓中國人蒙受了巨大恥辱和災難,也嚴重踐踏了人類的尊嚴。當我們試圖探討我們生活其中的這個政治體制的罪惡的時候,就不能不回到始作俑者毛這個根來。我們始終相信,毛是制度的起點,毛罪不算,惡制難除。這是中國社會轉型必須面對的一個根本問題。只有否定毛,中國才可能發生根本性的變化。這就是我們為什麼要用這多年,耗費那麼大精力通過藝術與言說批毛的根本原因。"誠哉斯言!誦讀再三,於我心有戚戚焉。

高氏兄弟曾告訴趙國君,他們的《槍決基督》塑像群模擬了法國畫家馬奈的名畫《槍決國王馬克西米連》的圖式。該畫取材當時的史實,馬奈創作此畫,多少是有些諷喻拿破崙三世派兵入侵墨西哥錯誤決策的用意。畫中的行刑隊明明是墨西哥軍隊,馬奈卻讓他們一律穿上法軍的軍裝。這樣有意的錯置,豈不在暗示哈布斯堡的大公馬克西米連是法國錯誤決策的犧牲品。因此,在被槍決的那一刻,這位入侵者的被殺似乎有了受難的性質。高氏兄弟把受刑者置換成基督,也許與原畫中那種受難的情景不無關聯。但把七個行刑隊人員一律換成真人大小的毛澤東,則是高氏兄弟令人拍案叫絕的創舉,自有毛像以來,毛像的製作成千上萬,這一群毛塑像才是我所見到的唯一與毛本人合一的真實毛像。它把寫實性的真實和超現實的真實水乳交融在一起,讓作為觀眾的我們在虛擬的空間中目睹了一個凝聚著千萬個屠殺事實的瞬間,讓這個恐怖的包孕性瞬間在不同觀者的眼帘中投射出各自獨特的場景。七個持槍的毛像並不算多,他們代表了千萬個身穿軍大衣揮手屹立的偉大領袖塑像,也代擬了毛澤東生前和死後毛猴般遍佈中國大地的小毛澤東們。受難的基督不只象徵了中共對基督教的迫害,按照夏可君的解釋,那也是偽神屠殺真神的隱喻。廣義地來說,眾毛像舉槍射擊的動作也具現了像毛這樣的平庸者對一切神聖、崇高、純真等讓他忌恨的品質所作的扼殺,概括了中共的暴政對所有無辜者的殘害。因而將這一幕恐怖的景象活生生凝聚在觀眾面前,不但具現了毛共欠下高家的血債,也同時讓千萬個受害者目擊到"冤有頭債有主"的現場宣示。(圖10)

圖10槍決基督2009

通過這一追究罪責的視覺確認,塑像群的製作者和觀眾都在一定的程度上釋放了鬱積心中的悲情。這種創作和觀賞的過程於是有了緩解重壓和治癒創傷的效果。正是基於此藝術效果,Arthur Hwang用"宣洩"(catharsis)一詞概括高氏兄弟的藝術創作所達到的境界。至於另一用語"宏放"(grandeur),則泛指他們的創作氣度及其作品的氣勢和規模留給人的突出印象。

比如在莫斯科展出的那一幕行為藝術《剩下的是骷髏》,高氏兄弟的幾榔頭猛砸便令人十分震撼,他們既砸得痛快淋漓,又揮動得運斤成風,一下子擊中了中共與蘇共的要害。那是一組俄羅斯套娃(матрёшка)式的"毛小姐"雕塑裝置,砸破了"毛小姐"的大額頭,頭腦內現出列寧頭像,再砸破列寧頭,最後現出一具黑色骷髏。

圖11剩下的是骷髏2008

(圖11)這行為藝術讓他們作成了一幕戲劇性強烈的驅魔錶演,活脫脫演出了孫悟空棒打白骨精現原形的劇情。正是通過這一鬧劇演示,高氏兄弟對中共的淵源作出尋根究底的追探,對照本文開篇所言中共與蘇共的隸屬關係,毛像崇拜學步列寧像、斯大林像崇拜的進程,中共的引狼入室之罪就赫然暴露在觀眾眼前了。這一罪行的惡果尚在進一步演變之中,那黑骷髏到底預示着什麼險惡的前景,的確是一個令人深懷憂慮的問題。

對毛像原形的追蹤,高氏兄弟不只上溯其歷史淵源,而且進一步展示它在後毛時代一脈相承的流變。油畫《標準髮型》四幅點彩畫依次並列出毛澤東、鄧小平江澤民胡錦濤的肖像。鄧、江、胡三人雖各保留本人的面容,但他們的額上部位卻一律換成毛澤東典型的髮式。(圖12)毛原形在高氏兄弟的作品中已不僅僅是毛本人獨自的本質,它也被描繪為毛的繼承者均有的共性。就這個意義而言,那七個槍決基督的毛像也應該包括鄧、江、胡在內。鄧小平是"六四"屠城的元兇,江澤民因參與鎮壓學生而得到鄧的提拔。他即位後大興冤獄,對法輪功實行"獵巫"(Witch-hunt)性的迫害,血案累累,已遭到國際範圍內的起訴。胡錦濤任職西藏時曾持衝鋒鎗上陣,親自率眾鎮壓藏人,因"平暴"有功而被老人集團選為江的接班人。他主政十年來鐵腕維穩,花在對內控制上的費用遠超過國防開支。可嘆的是,從國內到國外,從中國老百姓到西方各國政要及其中國問題專家,每一次更換黨的總書記,大都對新領導及其班子寄予"去毛"化的革新希望,每一次失望後,新老總上台,復又懷抱舊的希望。

圖12標準髮型2009

至少到今日為止,《標準髮型》為我們的辨認真相勾畫出分明的譜系:那是接力棒一樣傳下來的四個禿額髮型,他們面孔各異,但變化中有一個不變的本質,就是那一致向公眾擺出的他們那鉛塊般死硬的額頭。

因此在大型不鏽鋼雕塑《毛小姐試圖穩立列寧頭頂》中,那個在巨惡元兇頭頂玩平衡的小怪物就不只向我們演示著毛曾經有過的作為,也轉喻了今日以"中國模式"或"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自詡的小毛澤東們逞能恃強的表現。(圖13)列寧頭支撐起的平台不管多麼高,畢竟已是割下來街頭示眾的首級,不足以支撐專制的基礎,在此營盤上專政的蘇聯及東歐諸國的黨頭早都放下身段,被迫退出歷史舞台。如今只剩下小毛澤東們還賴在台上,依舊玩他們危險的遊戲。然而靠平衡杆維持的穩定畢竟難以持久,那好比在懸崖上擺其俏皮的姿勢,弄不好摔下去,恐怕連累得中國人"球籍"都保不住了!

圖13毛小姐試圖穩立列寧頭頂2009

因為要平穩站下去,只靠毛式的專政機器已難以為繼,在全球化的今日,鄧、江、胡都不得不對外開放,走市場經濟的道路以求倖存。這是一場弔詭的平衡操作,想要在世界舞台上遊走下去,他們必須放棄毛澤東平均主義窮過渡的蠻幹:鄧小平用"貓論"平衡,江澤民用"三個代表"平衡,胡錦濤用"科學發展觀"平衡,三位玩家其實都在用"向錢看"平衡。在題為《崩潰》的數字圖像攝影中,高氏兄弟用一枚下墜的硬幣具現了中共內部的腐蝕力量暗中解構毛像的過程。在高樓四起的現代化城市中,過時的毛像已褪盡昔日的艷紅,它頹敗荒廢,捱到了不堪一擊的地步。僅僅是一枚下墜的硬幣,竟在它的水泥框架上砸出了缺口。那硬幣進而勢如破竹地往下切割,最終將此廢物毀為碎塊。(圖14)

原教旨的毛像在今日實際上已命如遊絲,它充其量只能附着在變異的"毛貝貝"身上陰魂不散。彩色纖維玻璃的《毛小姐》塑像就是這樣一個將老毛和小毛以及可能演變出的千百萬小小毛混雜在一起的陰陽人(androgyny)怪物。毛式的標準髮型依然標誌着該像的身份認同(identity),但她的娃娃臉上翹起的長鼻子一眼就讓人看出,高氏兄弟挪用了迪斯尼那個木偶人匹諾曹的鼻子(Pinocchio's nose)。他是個說謊話的孩子,越說謊話,鼻子越長。對比地看,毛像本身即中共用"毛形象"製作的圖像謊言,它存在愈久,它的變種產品繁衍愈多,它的謊言就愈益膨脹。毛小姐的長鼻子即這種弄虛作假現象的明喻。

圖14崩潰1998

這個"毛貝貝"具有比老毛更怪異的個性,她那惡謔的露齒笑看得人頭皮發麻,薄熙來的唱紅打黑,毛左毛粉們這些年來的拙劣表演就是這種惡俗透頂的笑容。誠如馬克思那句名言所說,老毛那場戲已以悲劇收場,"毛貝貝"們若試圖再演下去,就只能是拙劣的鬧劇中演丑角了。

關於毛小姐胸口上那一對豐乳,評論家各有不同的解釋。就我個人的觀想反應來說,首先應把臉上的長鼻子置諸合適的語境,然後結合下面的豐乳,在兩者相互作用的語境中才可作出言之成理的闡釋。就傳統的相面術來看,男人的鼻子常被視為一個人自我的表徵,同時也是其陽具在面部的對應物。這就是說,翹起的長鼻子代表了老毛或小毛們所處的父權陽位,然而它那過於翹然的勃起難免走向"亢龍有悔"的窘境,而且弔詭的是,這個佔據着菲勒斯(phallus)中心位置的填充物卻在下面受到母乳的沉重拖累。此陰性表徵的突出聳起意味着"牝雞司晨"的傾向,與上面的"亢龍有悔"相映成趣地暴露出執政者陰盛陽衰,不稱其位的醜態。(圖15)郭沫若曾援引太史公對張良面貌的讚譽,無恥地奉承毛澤東"狀貌如婦人好女"。郭沫若的諛詞乃皮相之論,他誇大和美化了毛澤東面容上依稀呈現的女相。其實毛身上真正的女人氣不在其形體,而在其氣質和品性,在他與黨組織和同僚的衝突中,他常表現出胡攪蠻纏的怨婦作風。從井岡山直到中南海,只要我們仔細觀察他對同僚的態度和台上台下的言談,一個總是抱怨自己被壓制或受蒙蔽的怨婦型男人便會依稀浮現在眼前。他說的話常常話中有話,且喜歡以旁敲側擊的方式向別人發難,他一向被稱為綿里藏針的老手,動不動就在黨內作甩石頭、摻沙子、挖牆腳等給人使絆子的小動作。

圖15毛小姐2006

從《金瓶梅》和《紅樓夢》這兩本集女性鬥爭經驗之大成的書中,他的確學到過不少手段。他的陰性淫威極大地影響到中共的整個組織,你看那周恩來長期奉行的"妾婦之道",林彪講起話來那種尖聲尖氣,還有高層領導中幾乎每個人都把花白頭髮染得烏黑的劃一裝扮相,全都表現出黨性在扭曲黨員人性的過程中所發生的變性人症狀。真正陽剛的共產黨人,從王實味到彭德懷,直到趙紫陽,都在歷次運動中一個個被清洗掉了。俱往矣,數毛系人物,就拿高氏兄弟的"毛小姐"這個樣板形象作對照吧。

真人大小的青銅雕像《毛澤東悔罪》是高氏兄弟"毛系列"的壓卷之作,也是他們"去毛"製作的封筆之作。(圖16)依然是典型的毛式髮型,謝頂的面積顯得更大,顯示出他那世故的衰老。他端跪在地,右手撫胸,合目皺眉,作悔罪狀。Arthur Hwang認為,"該雕塑深切的感人之處在於它所表現的普遍需求,本世紀中廣大的人群都需要通過此類解脫的行動,好最終將過去置諸腦後。這是一個終結,一聲平和的音調,一件有關個人和家庭記憶的作品。沒有誇張或戲劇化,也無雕鑿的斧痕,只有溫婉的哀感。它包含着對悔悟與和解的期望,凡是存在衝突和暴行的地方,普遍都有這種對互相認可的渴求。

圖16毛澤東悔罪2009

正因如此,該作品便越出時間和地域的局限而成為人性和寬恕的一個普泛的象徵。在普遍搜求壓迫者的罪證和受害者要求進行清算的今日世界上,它的意義就很深遠了。"

Hwang的理解和期望當然是良好的,在一定的程度上也與高氏兄弟不斷組織的"擁抱"行為藝術有契合之處。需要補充的是,Hwang可能未必懂得毛的下跪模式在中國文化脈絡中的原型來源。看到塑像《毛澤東悔罪》,我立即聯想到小時候在西安蓮湖公園所見的汪精衛夫婦下跪像和後來在西湖岳墳所見的秦檜夫婦下跪像。這是傳統文化對大罪人昭示懲罰,藉以警誡世人的雕塑處置,它與藝術完全無關,只是為了讓罪人的塑像永遠代替罪人受辱,從而激起世人對罪惡的仇視和鄙棄。從現代文明的角度來看,這種用罪人下跪塑像來示眾的方式是傳統文化中極其野蠻的成分,因為它向公眾提供了一具可任意施加凌辱的仿真人實體,明顯起到縱容暴力遊戲的不良作用。我清楚地記得,在汪精衛夫婦或秦檜夫婦的塑像上常有有人吐唾沫,擤鼻涕,甚至作某些下流猥褻的動作。文革中批鬥牛鬼蛇神的革命群眾,在一定的程度上就採取了這種侮辱人格的做法。高氏兄弟這件作品的可貴之處在於它出於此原型,卻在造型上有所改變。高氏兄弟雖說是從受害者懲處惡人的憤慨出發來塑造毛的下跪,卻沒有對跪像作羞辱性的處理,進而在姿態和面容的塑造上賦予讓惡人認罪的期望。這一期望已遠非針對毛一人,而是在呼喚中共集團承認以往的罪責,作自新的努力。須知悔罪的前提是認罪,悔罪後方可獲得寬恕。這是犯罪者失去權力或處於弱勢的情況下才可能出現的變化。當受壓受害者仍在受壓受害的情況下,他們對壓迫者迫害者的寬恕根本無從談起,他們對後者所抱的和解之期望也只能是可憐的奢望。

塑像《毛澤東悔罪》所暗示的是召喚中共當局對毛澤東作徹底的清算,這呼聲從茅于軾發表討毛檄文到鐵流老人豁出老命批毛,從黨內的李銳、辛子陵出批毛專著到鄭州四青年公開的撕毛像行動,在在都反映出批毛高潮的勢不可擋。(圖17)《毛澤東悔罪》預演了批毛工程完成後,中國社會經過轉型正義才有可能出現的和諧前景。就當前的情況來看,這一前景仍遠在萬丈紅塵之外,其間的問題和障礙遠非高氏兄弟的幾件作品和筆者這篇評論所能理清。我們不乏和解的期望,我們也渴求相互的認可,但在我們根本不被認可的當前,我們又能憑什麼求得和解!所以,搜求壓迫者的罪證和不斷進行清算的工作就不得不頑強而疲憊地冒險進行下去,"去毛"的課題尤為關鍵。祝願高氏兄弟以及其他志同道合者在這一方向上窮追不捨,各盡其能,筆者本人也願投身其中,與之共勉。

圖17鄭州四青年撕毛像

責任編輯: 李廣松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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