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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奇祖母,誤闖土匪窩竟然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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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祖母陳廣芝,生於上個世紀一零年代,遼寧省黑山縣一個小山村的小戶農家。個兒不高,小腳,大字不識一個,卻頂天立地,成為一個富有傳奇色彩的神奇女子。

誤闖土匪窩

古人云,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即便是男子漢都很難做到這一點,祖母在面對突如其來的劫難時,卻安如泰山。

年輕時候,祖母跟着祖父走南闖北,見了不少世面。他們輾轉來到松花江畔落了腳,因為祖父識文斷字,在村公所謀了一份差。就像《新世界》裏的那個舊中國的小警察那樣,一心一意為老百姓辦案辦事,獲得了苦難百姓的良好口碑。也許這便是祖母的自信與勇氣的底氣之所在。

有一次,祖母去探親,從松花江北岸乘船來到松花江南岸,在路過一條荒僻可怖的柳條通的時候,突然與一股鬍子遭遇。她連忙逃向另一條沙道,卻因一雙小腳,走路蹣跚,很快被兩個鬍子追上。

「站住,把你的包扔過來。」

「咋地,打劫啊!」祖母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神安氣定。

「嗨,你是吃了豹子膽了嗎?沒看我們手裏的真傢伙嗎?」

「不就一根燒火棍嗎?打劫?連姑奶奶都敢劫嗎?只怕你們請神容易送神難!」

祖母這幾句話把兩個鬍子給鎮住了!

「耶,口氣不小哇,報個名號吧!」

「跟你們倆說?你們還不夠格,走,帶我見你們當家的去!」

倆鬍子的神氣勁全沒了。「姑奶奶,你請吧!」

路上,祖母心裏十五個吊桶七上八下。她只記得丈夫曾經說過,日本討伐隊討伐鬍子時,他曾巧妙地給認識的同胞送過信,不知道是不是這股鬍子,萬一不是,自己大概也就交代這裏了。

「前頭帶路!」

倆鬍子唯唯喏喏,一前一後帶着祖母走到一個大沙丘前,那裏的柳條格外茂盛,每一根足有丈把高,一個身上捆了兩道黑腰帶的黑衣大漢在眾鬍子的簇擁下端坐在一叢柳條樹下,威風八面。頭上酷熱難當,他那裏卻清涼自在。

一個鬍子走上前去,耳語稟報。

「誰要見我呀?」

「這位太太。」

「怎麼,你是鐵公雞嗎?要你一個包裹還費這麼大勁嗎?你不知道我們打劫是不空手的嗎?說說你當家的大號吧!」

「我想,您應當認識吧?」

那人見祖母亦是黑衣黑褲,穿戴整齊利落,氣質不凡,便有了三分敬意。

「誰呀?」

「陳吉泰。」

「誰?你再說一遍!」那人慌忙站起身來。

「陳吉泰。」

那人聞聽,眼睛放出光彩來,愈加畢恭畢敬,「是陳三爺(祖父行三)呀,好人哪,道上誰人不敬重!」說着上前深施一禮,又道:「請轉告三爺,我們不會辜負他老人家的期望,少禍害百姓,不對,是不禍害百姓。今兒個兩個不懂事的東西讓您受了驚,我給您賠罪了!」回頭對那兩鬍子喝道:「二個有眼無珠的東西,還不謝罪!」

倆鬍子慌忙跪拜,連連叩頭。祖母輕輕一揮手,微微一笑:「免了免了。」

倆鬍子千恩萬謝。

「你們倆將功折罪,護送夫人離開柳條通,萬一遇上壞人或惡狼,我可沒法向陳三爺交待。」

如此,祖母便在嚴密保護下走出險象環生的松花江畔,安全來到親戚家。

後來,她回到家裏,第一件事,為家中的觀音上了三炷香,說是觀音保佑她有驚無險,平安無恙。要不,怎麼那麼巧,就碰到了敬重丈夫的鬍子呢!

祖母與觀音佛

祖母有個觀音佛,從不離身。在家,每月初一、十五都要三拜九叩,出門兒,則隨身攜帶。

小時候,我若有個頭疼腦熱,祖母從未領我求過醫,而是給菩薩燒香跪拜。一次,我感冒高燒,躺在火炕上,迷迷糊糊地聽她對着觀音菩薩禱告什麼,爾後把我從炕上扶起來,來到房門框下,舀了滿滿一勺清水,連着三次往頭頂上的門框上貼,說是給我招魂。晚上出了一身大汗,第二天燒退了,於是奶奶拉着我一同跪拜觀音。其實,我退燒的根本原因是炕燒得熱,與觀音菩薩真沒啥關係。

有一次,她丟了二十元錢,那是叔叔剛寄回來的當月的生活費呀!老人家站凳高尋,跪地查看櫃底,上天入地全尋遍,可還是沒有蹤跡。急得她六神無主,心煩意亂。到了第三天,她點上了香,對着觀音又是三拜九叩。之後不久便又開始了尋找,她習慣地打開柜子,嘿,那二十元錢明晃晃放在裏面呢!你說神不?

時光來到九十年代,祖母已是八十高齡。此時,我剛剛調入東北石油大學,分了一棟兩大間平房,進門左轉又是一道門,門被拆除,腳下的門坎還留着,足有一尺寬,進門後一定要大步跨越方可。前面是七八米長的走廊,盡頭處,被剛從太原來小住的祖母放上了神龕,裏面供上了她隨身帶了大半輩子的觀音菩薩。

祖母來到不久,就為我們下了一缸大醬,每天早晨,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來到屋外的院子裏打醬缸,即將缸里的醬上下翻動四五百下,直到那醬完全發酵能食用為止。

每天早晨,老人家都是小心翼翼地高抬腿,大步跨出去,打完醬缸之後呢,再高抬腿,大步跨進來。有一天,她起得早,太陽還沒出來,就把缸醬打完了,便在小院裏散了一會步,回屋時不小心腳抬得低了一點,撲通一聲,被門坎絆倒,整個人結結實實全覆蓋撲倒在地。這一幕,恰巧被剛剛起床的我看見了,心臟一下跳到嗓子眼,完了,完了,老人家這回是完了。

我忙過去攙扶,祖母連說「沒事,沒事兒!」慢慢地從地上一點兒一點兒地爬了起來,往前走了兩步,沒事人一樣,又拂了拂身上的塵土,還是沒事兒,便笑了:「這是菩薩在保佑我呀!」抬頭看去,撲倒的前方正是佛龕啊,這一撲,相當於給菩薩行了大跪拜禮呀!

於是祖母立馬就給菩薩燒起了三炷香。我呢,原本是深切懷疑,這次親眼看到這一幕,有點半信半疑:那可是實打實的水泥板地面呀,任誰摔上去,都會頭破血流,至少也應該有擦傷吧?但是事後我驗查奶奶的四肢,連點擦傷都沒有!何等神奇!

文化革命那會兒,祖母為保護觀音,差點搭上性命。

全村的人都知道奶奶信佛拜觀音,自然逃不出神通廣大的紅衛兵的耳目。他們來到祖母家裏,屋裏屋外,炕上地下,甚至炕洞子、耗子洞,都掏了個遍,也沒找到。

後來,有個精明的紅衛兵轉到院子裏,先是在小園的籬笆下翻騰了一陣子,後來站到石頭牆前,凡是石頭接縫的地方,都拿棍子捅一捅,祖母這回可真慌了,心跳到了嗓子眼兒,大氣兒都不敢喘。

別說,這些小將也真是火眼金睛,就在奶奶藏觀音佛的地方,捅了幾棍子。祖母心頭一沉,對自己說:「完蛋了。」不想,竟然捅出一條花脖子蛇,那可是毒蛇呀!它「嘶嘶」地叫着,昂着頭,憤怒地看看這些人間妖魔,嚇得眾小將們四散奔逃,再也不來找什麼觀音菩薩了,那蛇不知啥時候也消失了。

那尊菩薩就一直藏在這個牆縫裏,直到文革結束,祖母才取出供奉。

不過祖母可遭了罪,他們一次次批鬥,逼她交出那尊菩薩。她說,那尊菩薩呀,敬獻給瀋陽一個大廟了。小將們不信,憤怒地把鐵頭皮帶抽到祖母的頭上,身上,老人家當場就昏了過去。為保護那尊菩薩,她真的差點搭上性命。

人格魅力

祖母的善良,大度,豁達,樂觀,成為她生命的主旋律。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就有人群,就有歡樂。這對於一個富農婆來說,實在也是一個傳奇。

老人家是沒心沒肺之人,家裏的愁事從不放在心上,臉上永遠寫着笑意。她有兩句口頭禪,一句是「車到山前必有路」,另一句是「有菩薩保佑,啥都不是事兒。」

挨餓那年,地瓜乾兒吃光了,祖父帶上鐵夾子上田野里抓田鼠,祖母就會忙活一整天,樂呵呵地收拾,蒸煮。田鼠吃沒了,就四處挖野菜,剝樹皮。樹皮也吃光了,祖母來個「三十六計,走為上策」,遠行到黑龍江的大兒子家一一好歹我們住在城裏,吃供應糧;祖父一人在家,倆人口糧一個人吃,不會太餓。她的腦袋裏有都是辦法,臉上還是漾着笑容。

我吃玉米瓤子粉做的貼餅子,拉不出屎來,她往我的肛門插鹹菜條兒,用手指摳;吃高糧米麵兒跑肚拉稀,放學路上,實在憋不住,拉了一褲子屎,又是她為我涮洗。還笑着說:「我大孫子的屎香着呢!」

再後來,我高中畢業插隊松花江畔,祖父祖母棄家來住,祖父笑着幫我侍弄田園,祖母笑着照看三個重孫女,笑着餵養出一口口膘肥體壯的年豬,笑着從雞窩裏摸出一個個紅皮雞蛋,笑着打出一缸又一缸香味四溢的大醬……日子雖清苦,卻不寂寞,讓我盡享田園之樂,人倫之樂,親情之樂。

不管年成好壞,時代變遷,風雲變幻,家庭變故,家裏人只要看到她那張笑臉,心裏踏實,身上有力量,生活有希望。

老家趙恭屯家族裏的事都烙在她心上。北院婆媳不和,她去說和,中院鬧分家,她去調和,就是把我們一家三代推入萬丈深淵——富農成分的上院二爺家(祖父闖蕩在外,二爺白種我家的地,卻紅口白牙,說交了租子),母女不和,女兒嫁出十年不歸省,她卻通過與侄女婆家同住一個屯的妹妹,四去侄女婆家勸說,竟然讓侄女與二奶和好如初。

第一次上門,人家連門都沒開,門裏只有硬邦邦的一句:「我們不想和地主富農扯上關係。」

祖母的回答柔中有剛:「我是富農不假,卻也是你親嬸,你小時候每次挨打,都會跑到我家,一住就是十天半個月,為啥,骨血相連啊!再說了,人不親,水還親呢!」門裏便不言語了。

第二次,祖母可以登堂入室了。

第三次,侄女留她吃飯了。

第四次,祖母把侄女帶回趙恭屯,母女和好如初。

陳氏家族的家居是全村最宏偉最堅固的宅院,上院,中院,北院,一律是五間起脊,青磚碧瓦,古色古香的廣廈華堂,唯獨我家的老宅是簡陋低矮的泥石房,卻是全村最熱鬧的地方。那時,村里沒通電,一到天黑,家家黑燈瞎火,唯獨我家一豆燈火,亮到夜半。大家談年成,談時事,談家長里短,那好聽的遼西鄉音和着歡笑聲,和着祖母「嗞嗞」地吸着長長的煙袋聲,隨着屋子裏的老旱煙,飄到窗外,迴蕩在寂靜的夜空中。

文革中,祖父祖母因為歷史問題和觀音的下落,多次被鬥,可是,白天大家經受你死我活的階級鬥爭,晚上,陳氏家族的老少婦孺照樣聚集在我家的老宅,笑語連連,親親熱熱一家人。

大家最愛聽的,還是祖母戰亂年代的生活經歷。在人們心中,祖母絕不是罪大惡極的富農婆,而是保家衛園的巾幗英雄。她的故事,直到今天,還在晚輩中傳誦。

大家津津樂道的是祖母妙計巧退惡匪的故事。

上世紀四十年代,祖母去姥姥家做客,不知從哪兒竄來一綹鬍子,殺人放火,兇狠殘忍。保長兒子性格剛烈,在炮樓里,一槍就撂倒了一個。可壞了,百十號鬍子一下就把村子圍了起來。子彈爆豆一樣響了起來,夾雜着鬍子們嗷嗷的吼叫聲,村子裏空氣都凝固了,除了四個炮樓里幾個有槍的人還擊外,其餘的人,大都趴在自家炕沿下,抖成一團。情況萬分危急!

當時保長正在姥爺家,與姥爺擘畫來擘畫去,只有一條路,與鬍子拼了!祖母可相當鎮靜。她聽說村北的泡子沒被鬍子圍,便靈機一動,獻上一條妙計。於是,一個水性特好的後生牽着十幾匹馬,悄悄游過泡子,爾後在村莊的四野呼嘯狂奔。一時間,馬蹄聲,馬嘶聲,響成一片。鬍子們頓時就毛了,不好了,救兵來了,四散奔逃。有兩個掉到泡子裏,見了閻王。

一條妙計救了一屯人。

我是在老宅里出生,在祖母的背上長大的,在她溫暖的背上,我深深體驗到了祖母的人格魅力。

冬天,是農閒時節,也是最能體現人性之美人間溫暖的季節。祖母那溫暖的脊背會背我去上院,走中院,進北院,串上大半天門兒。

上院的大奶會從火盆里夾出一塊燒熟的紅薯,輕輕一掰,一股焦糊香甜的熱氣撲鼻而來,咬一口,又軟,又面,又香。中院的叔伯二爺會從房樑上摘下一個竹籃,掀開一塊白淨淨的毛巾,捧出一大捧閃着紅光的大棗,軟軟的,甜甜的,暖暖的。北屋的叔伯哥哥會把剛剛捕來的家雀兒扔到火盆里,不一會兒,便會嗅到一股焦糊的肉香味兒,吃到口裏,脆香脆香的,美透了!

祖母有靈

祖母是在90年代亡故的,那年她正好八十四歲。去世前,只是咳了幾聲,大夫檢查是肺氣腫。她卻說自己大限之日來臨,十幾年前去世的祖父正守在門口接她。家裏人以為她說胡話,她卻拒絕進食。叔叔立即給她的長孫,幾千里外黑龍江的我寄信,讓我前去見最後一面。

當我來到她面前之時,已七天七夜滴水未進。她縮着身子,靠牆坐着,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用盡生命最後的力氣對我說:「總算——來了,我——走了。」我說:「大孫子接你回東北享福去。」她嘴角掠過一絲笑意,便溘然長逝了。叔叔說,老人家說了,見不到我,不會瞑目,結果,真的把我等來了!

她是在山西太原去世的,而祖父的墓地在遼寧阜新,三年後,叔叔開車護送她的靈柩去阜新合葬。

一路上,順風順水,暢行無阻。車過我們的老家趙恭屯時,突然熄火,怎麼也打不着。叔叔是個有五十年經驗的老司機,打開引擎蓋,仔仔細細,反反覆覆檢查了半日,也沒發現問題,附近有家汽車修理部,叔叔跑過去請來了兩位老師傅,又折騰了一個時辰,依舊沒有結果。

大家一籌莫展。

叔叔突然一拍腦袋:「娘啊,您這是想回家看一看哪!」說起來,祖母七十年代離鄉落腳到我下鄉地兒,後輾轉阜新姑母家,太原叔叔家,已二十餘年沒回老家了。

於是,叔叔捧着老人的骨灰盒,下了公路,徒步走了三里地,迤邐來到趙恭屯,走進已經破敗凋敝的村莊(因為山廠常年挖石,山體被掏空,坐落半山腰的趙恭屯人已整體遷入附近的哈屯)。一路走街串巷,邊走邊念叨:「媽呀,咱回家了,兒子帶您了卻還鄉的心願。」

日薄西山時分,叔叔才返回公路,喘息片刻,一打火,那車一切恢復正常,一路風馳電掣,撒着歡兒跑,半個時辰便到達了目的地。

彼時,我正在校長任上,一則工作忙,二則自覺老人生時盡孝,死後諸事都是給活人看的,走走過場而已,最重要的是,我是黨員,鐵定的無神論者,故沒有去阜新參加祖父母合葬活動。

又過了十幾年,我退休了,心想這回該去一趟阜新祭祖了,卻遲遲未動。

一日半夜子時,酣睡正香,突然一個鏡頭出現於眼前:一間伸手不見五指,陰森可怖的屋子裏,寒氣逼人,中間站着祖父,卻是一個背影,祖母怒氣沖沖地面對着我——生前,她面對我時,總是笑意盈盈,一臉慈祥。此刻,她大聲喝問:「這屋子能過冬嗎?能過冬嗎?能過冬嗎?」三連問,猶如連珠炮一般,聲色俱厲。我正不知如何回答,畫面一下子煙消霧散。我一激靈醒來,一摸頭上,滿是冷汗,心中猛然想到:莫不是祖父母的墓地有了變故?

次日早晨,趕緊給家住阜新的表弟表妹打電話,中午,電話打了過來,原來墓上的石板四周的凝膠裂開,可能進了風,漏了雨。當即通知墓地管理人員進行了修葺。次年,我帶領弟弟妹妹去阜新祭祖,並辦好了二十年內墓地管理的各種手續,自此以後,再沒有與祖母夢中相見。

以上種種靈異事件讓我無法解釋,莫非這人間還真有陰陽二界?莫非我們對先人任何形式的祭奠,他們都能感受得到?無論怎樣,我心中的懷念感恩之花從未凋謝,從1978年祖父去逝那年起,每年三十都要擺上香案,開始放上先祖父遺像,後來又放上先祖母遺像祭拜,直到初五。清明,鬼節的祭奠除在異鄉外從未間斷。

如今,祖父鶴去四十多年,祖母仙逝也二十多年了,實際上,他們從未與我分開過,一直相伴在我的生活中。特別是祖母慈祥的笑臉,矮小卻偉岸的身軀在我心頭鮮明而又靈動,時刻提醒我:人之所本,根之所在。

2022-07-29

責任編輯: 吳量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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