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律師聽了這一番話也感到驚訝,公訴人辯護之後,法官就讓校長端正態度再回答問題,中間還休庭了一次,法官來問我們家長對於判刑和賠償方面有什麼想法,家長一致不指望賠償,就是希望判校長死刑。
校長作案還用了一個很惡劣的方式:他曾經送過兩個被性侵女孩手機,之後就把手機當作一種賄賂一樣,只要孩子不把他的罪行往外說,就把手機給她們玩,周五去辦公室取,周一再歸還,而侵害有時候就在取送手機的過程中發生。
其實,被侵害最嚴重女孩的媽媽發現過這支手機,問孩子手機哪來的,孩子說是校長給的,那個媽媽為這件事還罵過校長,甚至去教育局投訴過。但是教育局沒有給到回音,校長還反過來說,這麼為培養她的女兒付出,到頭來還要說他的不是,感到非常心寒,那個媽媽也就沒有追究下去了。直到事發後,她才責怪自己當時怎麼不去深挖一下,一個老師怎麼會給孩子手機玩?怎麼也沒往性侵害這個方面去想。
我們這個鄉村在一條國道旁邊,周邊被一些山區包圍,要坐差不多半小時的公共交通才能到縣城,孩子在村裏的生活非常單調,除了打籃球、乒乓球,再就是跳跳繩,沒什麼可玩的,哪怕年齡大點的孩子去了縣城,縣城也很小,基本上半小時就逛完了。
另外,留守現象在我們這兒太普遍了,孩子爸爸媽媽不在身邊,基本就是過年才回來一次,待個幾天又去外地上班,剩下老一輩在家裏,天天聚在一起聊天打牌,對孩子的教育就是放養式的,管吃管住就行,有的不聽話還要打,更談不上精神方面的陪伴。所以你就能想像,孩子想要了解外面的世界,或者尋找情感的支持,智能手機對他們就很有吸引力。
其實,這些被侵害孩子的家庭都挺困難的,家長也是為了生活沒辦法才往外走。比如其中一個受害女孩,爸爸中風了,家裏就指望媽媽一個人在外面掙錢。還有一個女孩,媽媽在貧困家庭里過不下去,生下她之後就走了,之後再也沒有回來,她爸爸只好出去打工,就把孩子留給爺爺奶奶撫養。老一輩人的認知有限,會採取比較凶的管教方式,女孩有什麼話就不敢跟爺爺講,爺爺也想不到去了解深藏在女孩心裏的事。
整個村子裏,我是少有的留在家裏的媽媽,一方面是家庭條件能夠支持,另一方面也是捨不得讓孩子去做留守兒童。在我的育兒觀念里,孩子生下來是要陪伴的,這個理念來源非常簡單,因為我從小長大的過程中,爸爸媽媽也沒有出去打工,是一直陪在我身邊的。
我父母那一輩很時興打工,村子裏百分之八九十的人都出去了,但我爸有釀酒的手藝,就留在了家裏。我記得小時候,父母的教育很自由,只要不做違法的事什麼都由着我,就養成我比較調皮的性格,從小是個「孩子王」,其他孩子都是跟着我玩聽我的。所以我就有那種體會,父母在身邊的孩子會成長得比較自信。一直到自己有了孩子,我就想把這份自信帶給孩子。
我女兒雖然性格比較內向,但是我跟她關係處得不錯,平時聊天很少過問成績,都是問她交了什麼朋友,在班上開不開心這些事。孩子感到比較自由,也就什麼話都願意跟我說。很慶幸她第一次被老師侵犯時就能毫無顧忌地告訴我,我才能發現和推動接下來的事。
我們幾個家長為案子奔波了很久,一直到今年5月才等到一審判決結果,法院以強姦罪判處了校長死刑,但校長不服又提出了上訴,我們繼續把官司打到湖南省高級法院,其他孩子的爸爸媽媽等不了那麼久,又陸續出去工作了,目前就是我在主導推進案件,等待二審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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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問我整個過程有沒有過害怕的時刻,有沒有糾結過到底要不要站出來,或者披露這件事是不是對孩子的名譽不好?這些想法從來都沒有。之所以能這麼幹脆利落,可能跟我的經歷養成的性格有關。
成為媽媽之前,我17歲就去深圳打工了,那時候職高讀了兩年還沒畢業,但就不想再讀書了,看到湖南去廣東深圳打工的又那麼多,就跟着老鄉一起去了深圳。那時候,我身上就帶了一點錢、一個身份證,找工作也沒有畢業證書,就是厚着臉皮跟老闆說,工資可以隨便開,只要包吃包住,然後給我提供一份工作。
後來,我在一家公司做過前台文員,在一家工廠做過模具文員,接着接觸到一個朋友開美容院,又去那裏上班學習了一年。那時候我才19歲,捨得吃苦,也了解到那個年代美容產品進價售價信息很閉塞,裏面有賺錢的機會,我就把之前所有的打工存款拿來租門面自己開店,一個人又當老闆又當員工,把美容生意做起來,賺到了第一桶金,再僱員工,慢慢開了連鎖店。
因為接觸過大城市,我很早就知道,女孩成長過程中是會面臨很多危險的。比如我的第一份工作雖然短暫,但就遇到了男上司性騷擾,總是會拍拍我的肩膀,摸摸我的臉,沒有再過分的舉動,當時我年齡又小,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忍氣吞聲了。
但後來在美容行業,我經常遇到性騷擾的男顧客,會說一些黃段子,還有人手腳不乾淨去摸職員的大腿,我就開始不姑息了,言語騷擾立刻趕出店門,行為騷擾留取證據第一時間報警,慢慢就有了處理這類事情的經驗。
我和孩子爸爸很早就認識了,後來他也一起加入做美容生意,我們自然而然結婚,在我24歲時生下第一個女兒。剛開始,我也試過讓老人到深圳幫忙,但老人待不習慣,這才沒辦法,只能我回了老家,讓孩子爸爸在深圳管理門面,我遠程負責採購、整理賬目這些事,大部分時間可以陪孩子多一點。
因為成功的創業經歷,我回村後也是什麼事都敢闖敢做,做事很有個性和原則。像我剛回來的時候,看到村里交通這麼不方便,我就去學習怎麼開車,後來也是村里第一個會開摩托車和汽車的女性。那時候,這件事也遭到村里一些人的非議,說一個女孩子沒必要學這些東西,學了能幹嘛?我是不認同的,因為我不是為別人學,我學了可以長見識,為自己圖方便。
因為是女兒,我在她稍微懂事的時候就會跟她講,除了媽媽,私隱部位其他人都不能碰,哪怕是爸爸、爺爺這些男性也不例外,碰了一定要告訴媽媽。但說實在的,鄉村裏的性教育太薄弱,大部分家長都沒有這個概念,以至於女孩連基本的私隱保護意識都沒有。就像這一次,我記得有一個媽媽出事後才提示女兒,女兒就對她媽媽說,為什麼不早點告訴她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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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鄉村里許多人對於性侵害還是有思想包袱的。這一次,村里也有人議論紛紛,說我們家長得了多少錢的賠償,還說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話,我聽到也沒什麼難受的,別人會揣測很正常,但最起碼不能光明正大地造謠,讓孩子生活在輿論壓力之下,不管對誰家女兒都一樣。所以我就去找村幹部出面制止,如果有人不知道事情原委亂嚼舌根,誣陷孩子,一旦再被我聽到,我就不給機會單獨跟他們聊了,而是找律師到法院去聊了。
還有一次,我家女兒回來跟我說,村裏有個小男孩笑話她,說誰摸過她的屁股,我也是立馬找到家長,讓男孩道了歉。
我覺得沒有什麼特別的,哪個媽媽遇到女兒受了傷,難道還幫別人嗎?第一想法肯定是幫自己的女兒。對於孩子來講,我覺得勇敢站出來去面對,對她也是一次非常好的教育,會讓她成為一個敢於表達自己的人,以後不管是情感方面還是生活方面遇到任何問題,她都不會再退縮。
其實,小朋友第一次發生這種事,還要站出來去指責一個有威嚴的校長,確實是會害怕的。我記得剛開始的時候,女兒問過我說,「媽媽,我不知道這件事情做得對不對?」我就告訴女兒,「做錯事情的不是你,是別人,那就一定要讓對方去承擔過錯。你看,你能夠早點發現,你的妹妹下次讀到這個學校就不會遇到這種事,你的其他朋友也不會遇到這種事,這樣子才不會讓更多人受傷害。而且最重要的是,這樣做也是在保護你自己,你還有什麼好害怕的呢?」
不光是孩子,這次有的家長沒有站出來,也是因為害怕,覺得羞恥不願意講。這些都不能怪家長,而是因為社會風氣沒有正確去看待性侵害這件事導致的。只不過我完全不會這麼想,打一個不恰當的比喻,我覺得好比是100塊錢不小心被人踩了一腳,拿出來洗乾淨,它還是100塊錢,價值不會變。這也是我想告訴女兒的,自己的價值不會因為這件事而折損,未來人生這麼長,不要活在別人的眼中,而是活在自己的生活當中,關鍵是過自己想要的日子。
教育局那邊說,可以給孩子提供一下心理疏導,但家長還是擔心會一再撕孩子的傷口,考慮之後沒有要,安撫工作都是自己在做。對於我家女兒來講,錄完口供之後,這件事就翻篇了,後續很多事情都沒有讓她參與。孩子現在慢慢進入正軌,看起來已經不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了。後續我就是時刻鼓勵她,包括她追星,喜歡王鶴棣,我也讓她勇敢去追,就是希望她能夠自信,並能夠肯定自己的情感。
有時候,我和其他家長孩子一起見面,感覺到其他孩子恢復得也挺不錯的,像那個陷入抑鬱的女孩,原本在家庭里很缺愛,但發生這件事之後,她媽媽就不打工回來了,在孩子需要時陪在她身邊。能夠感覺到,她和其他幾個孩子聊天時,已經能夠放得開一些,也變得愛笑了。
當然,孩子最終能不能順利從陰影里跳出去,我們這些父母還是要積極引導,首先不要自己就覺得孩子遭遇了什麼羞恥的事,也不要一直沉浸在隱痛中,畢竟生活不會因為這件事而停滯。我們還是要繼續帶着孩子往前走,幫助她們成長為快樂和健全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