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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鵬:高考改變命運? 我不是婆羅門

—我不是婆羅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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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沒有革命、沒有起義,戰場即考場,高考即科舉,青燈夜讀,懸樑刺股,但文憑永遠比不過血緣證書。你看官場,官宦子女比例遠超寒門,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士族有賦稅減免,官員有特供、雙軌制、高幹病房,子女戴天價耳環、讀哈佛大學,這是新的門閥制度。 門閥永不凋謝。你永遠成不了婆羅門。

那天,夢想已久的畫面終於成真——我乘黃金車逶迤向前,身後侍衛披長發、束紅帶、着錦袍,大將們乘銅車隨後,幾十萬士兵浩浩蕩蕩從春明門進入京師。太極殿前,數千宮女跪迎稱我"黃王"。我不許擄掠百姓,可殺紅了眼的士兵哪分貴賤,那一場殺戮如鐮刀割韭,那一場大火是末日煙花,按族譜一路殺過去,正是:"天街踏盡公卿骨,轅門遍掛權貴頭"。

勤王部隊紛紛趕來,我倉猝退出長安。軍糧告罄,我就讓士兵吃人肉,我才不管曾打着為黎民蒼生的旗號造反,我是殺人魔王,殺,殺,殺!但實在打不過李克用,退至狼虎谷後,我知末日已至,便讓外甥砍下我的頭顱向唐軍邀功,反正這頭顱一千年來不斷被砍掉、砍掉……

外甥捧着我的頭顱一路走去,我也一路看去,我看到後人歡呼:哇,終於沒有世家大族!

後面的事大家都知道,沒有世家大族,皇帝更無忌憚,宋沒有門閥,還有蔡京、秦檜,明沒有五姓七望,卻有幾十萬朱家後代吃空國庫……賤民沒出路,首陀羅、吠舍也沒出路。

我那顆頭顱不禁流下眼淚。

五,

我出生時,我爹夢到一個黃衣人走進家門,所以我小名叫"黃來兒";我父母雙亡,自小被送入寺廟當小和尚,名黃來僧。這一點,倒跟本朝開國皇帝有些像。

我放過羊,後來考上驛站當差,再後被精簡,剛回家,發現妻子韓金兒與蓋虎通姦,我動了刀……只好投軍。

這一世,我叫李自成。後面的事大家很清楚,不贅述,此處透露心路歷程:和陳勝不同,他從小勵志,"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和張角也不同,他讀書甚多,能制度設計,有組織狂熱;和黃巢也不同,富二代想改變個人命運、改變世界。我歷經轉世,此次投胎早已想好:當一個溫馨的小公務員,老婆孩子熱炕頭。

我率大軍挺進北京時還給崇禎寫信:封我為王、年賜百萬銀,幫他打女貞。他不同意……命運把我逼成"闖王",可是我仍逃不過賤民造反的命數,作為農民的我竟在九宮山被另一個農民用鋤頭砸死,臨死前,我忽想通一個道理:

朝代覆滅,不是因為出了反賊,而是朝代一直在製造反賊。

六,

我看見在珠江游弋的英國軍艦向清軍開炮,岸邊百姓木然圍觀,有小販向英軍叫賣水果,還有人為炮彈擊中清軍陣地哄然叫好……我身上好似電流通過。三年前落第的我生了一場大病,夢到老人賜我寶劍,讓我誅妖。而此時,我看到洋人打得清軍屁滾尿流。三年後,我將再次落第,梁發遞了本《勸世良言》,我一讀之下,醍醐灌頂:My God,上帝正是六年前我夢的那老人!

那股電流越來越強,嗖地穿透天靈蓋直抵天庭,我聽見上帝的聲音:兒啊,去誅妖,去造反……我大聲說:是的,父親,我要造反。

這一世,我叫洪秀全,生於花縣福源水村的農民家庭,屢試不第,鬱鬱寡歡,《勸世良言》讓我找到階層突破之路。我搗毀孔子牌位,換成上帝牌位,逢人便說我乃上帝次子,耶穌的弟弟。我請洋教士施洗。洋人竟說我對教義認識不足,拒絕了。這不重要,你不洗,我就自己洗。我的核心思想就是混搭:既是上帝次子,又以劉邦、朱元璋自居;反對孔子,又結合儒釋道思想。邏輯漏洞不重要,教民們想不到這一層深度,他們只需簡單易懂的口號,所以我說:上帝,是古今中外唯一真神,其他都是邪神。

我編寫《原道救世歌》,唱"天下一家,共享太平",成千上萬賤民聚集到我身邊……金田起義,攻克南京,改為天京。我憎恨剝削,頒佈《天朝田畝制度》,"有田同耕、有飯同食",消滅地主,一切財物歸公實行配給制。我進行文化改造,斥"打躬叩首"為"妖禮",婚禮從簡,喪禮從簡,去見上帝是高興事,不准哭泣。為避免浪費,我下令禁用棺木。

有人說,我有2300個美妃卻要求士兵一夫一妻、男女分營……我是上帝二兒子,超級婆羅門,別用凡人要求我。

多年之後,毛澤東誇讚:洪秀全代表了我們出世之前向西方尋找真理的一派人物。

他說得對!

但內鬥不斷,天京將破,我竟食"甜露"中毒而亡。曾剃頭焚燒我的屍體,把骨灰裝進火炮,沖天發射,轟的一聲,我他媽真成了天王。我在天上飛啊飛,看清我這賤民的一路來歷:

我是陳勝,站在大石頭上喊"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被兄弟背刺。我是王匡,砍下王莽頭顱,又被真正的貴族劉秀一刀砍下頭顱。我是瓦崗群雄,只是把鹿從楊家花園趕到李家花園。我是黃巢,殺光門閥世家,卑賤的頭仍被斫於狼虎谷。我是李自成,為農民"均田免糧"卻死在農民鋤下。我是洪秀全,挫骨揚灰……我這賤民轉世兩千年,一直進不了婆羅門。

我不服,我在天上飛啊飛……看到燒殺淫掠的義和團,看到火燒趙家樓的五四青年,看到井崗山"打土豪分田地"的赤衛隊,看到延安的王實味不滿階層歧視,抱怨"衣分三色,食分五等",被砍死、拋屍枯井。我還看到城樓上喊了一句"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覺得自己並沒站起來的遇羅克就寫了《出身論》,被槍斃在北京工人體育場。我看到某個夏天,在廣場高喊"反腐敗,反官倒"的大學生身體被坦克傾軋,看到拎刀衝進警局的楊佳……前些時候,有個小伙討薪800元不成便燒了工廠,說了《哪吒》台詞:"我活不活無所謂,我只想讓你死"……想多了,哪吒是官二代,你個擰鑼絲的不配說這台詞。

我轉世已久,終於明白點什麼:不是你有勇氣和夢想就能階層突破,那扇婆羅門前豎着一道橫亘千年的高牆,等級制度早在設計之初便寫進基因。有個叫費孝通的在《鄉土中國》說"上升通道關閉,社會凝固如石"。有個叫梁啓超的說"中國古今之患,常在貴賤不通"。有個叫錢穆的說中國一直是"血緣化治理"。中國式權力的秘密就是跟等級體系深度綁定,若想在城頭佔據一個位置,得用幾代人的頭顱來換,得妥協、跪舔、詭計多端、身心融合。所以根本沒什麼階層突破,屠龍少年要麼被吃掉,要麼學賤民朱重八,他之所以唯一成功,因為他主動成為那條惡龍。

如今沒有革命、沒有起義,戰場即考場,高考即科舉,青燈夜讀,懸樑刺股,但文憑永遠比不過血緣證書。你看官場,官宦子女比例遠超寒門,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士族有賦稅減免,官員有特供、雙軌制、高幹病房,子女戴天價耳環、讀哈佛大學,這是新的門閥制度。

門閥永不凋謝。你永遠成不了婆羅門。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作者博客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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