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出生在一個鄉村教師的家庭,用當時比較流行的話來說,是「吃國家糧」的,從小就有糧食配額,也就是糧票。
現在很多孩子已經不明白糧票的重要性,甚至都不知道什麼是糧票了,但是在我的少年時代,這個東西是伴隨我的整個成長階段的。
甚至於我父親的職業選擇也跟糧票息息相關。
我父親師範畢業以後分到那個偏遠的鄉村中學任教,有語文和體育兩個科目可以選擇。當時普通老師的糧食定量是每月30斤,而體育老師屬於體力勞動,每月多6斤糧食,達到了驚人的36斤,於是我父親沒能抵抗住糧食的誘惑,堅定選擇了當一個體育老師,直至退休。
我父母都不是這個鄉村的本地人,所以沒有自留地。學校把幾塊不大的空地分給我們家,供我們種一些蔬菜。我因此也從小就開始嘗試着各種農活,挖土、打窩、施肥、除草、捉蟲什麼的,都還會一點。
我還記得,1985年,我爸爸去城裏(也就是現在的渝中區)出差的時候,買了一種全新的番茄種子,誰知道結出來的果實跟以往的完全不一樣。以往的像蘋果那麼大,一個一個的,當年種出來的像棗子那麼大,一串一串的,雖然吃着味道也不錯,但是因為不能當菜,被我媽媽罵了很久,說他被騙了。
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後,我們才知道,這個確實是我們沒見過的番茄,它叫「聖女果」。
在那個時候,我雖然也有糧食配額,但是因為並不執掌家裏的經濟大權,所以對糧票來源完全沒有任何概念。而遇到農忙的時候,我上學的小學也會組織學生去五保戶家裏幫忙插秧、割谷,農活對我來說,也不算陌生。
所以,在我心裏,我一直都覺得自己是個農村孩子,只有每年過年回市區媽媽老家的時候,才能見識一下城市的模樣。
我爸媽都是通過讀書當上老師改變自己生活的,所以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們就定下了一定要讓我上大學的宏大計劃。
執行這個計劃的主線任務就是逼迫我努力學習,支線任務就是他們努力存糧票,擔心我今後上大學吃不飽,而且為了預防我要考上其他省份的大學,他們還儘可能通過親戚朋友換一些全國通用的糧票。
在我七八歲的時候,我記得家裏就已經存了一兩百斤糧票了,有一次我在我們那個鄉的街上跟人吹噓我們家裏的糧票富裕程度,後來被我父親知道之後,狠狠罵了我一頓,讓我「財不露富」。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這個成語,所以印象極為深刻,現在看來是終生不會忘。
從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晚期開始,市面上開始出現一些走街串巷的小販子,拎着一籃子雞蛋,喊着「糧票換雞蛋」。我曾經偷偷用家裏的糧票換過,具體兌換的標準我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挨打的時候還是挺疼的。
到了小學五年級,我父母工作調動到了區裏的中學,那時候的區跟現在的渝中區、楊浦區什麼的不一樣,是縣的下一級行政機構,跟現在的鎮差不多。
在這裏,因為土地資源的緊張,我們不再擁有自留地,再也沒有種過菜什麼的,只用爛盆子裝土種過小蔥。
當然,我依然在「上大學」這條路上堅定地走着,初中畢業以後就去了縣城上高中。
我上小學的時候,全校老師都認識我父母,知道是中學的老師,我上初中的時候,就在我父母所在的學校,可以說一直都在父母的庇護下上學。
這次上高中,是我一個人開始獨立生活。
去報到的時候,我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找到了自己所在的班級,負責新生入學的老師第一個問題就把我問懵了。
他問:「城鎮還是農村?」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問題,我腦海里使勁翻騰了一下,回答了一個自以為非常標準的問題:「10歲以前在農村,後來在區里。」
然後老師抬起頭來,像看外星人一樣問我,說:「我說戶口。」
我同樣對戶口沒什麼概念,想了一下又回答:「10歲前戶口在農村,後來在區里了。」
老師也意識到這麼問下去我始終跳不出自己的思維模式了,換了一個思路問我:「你父母是幹什麼的?」
這個問題對我來說非常簡單了,我說:「××中學的老師。」
老師大出一口氣說:「那就是城鎮嘛,去總務那邊買飯票菜票!」
我當時完全不明白,上個學為什麼需要問城鎮戶口還是農村戶口,而且我也不知道這兩者有什麼區別,我甚至不都不知道,我這種在農村從小長到大的孩子,居然算是城鎮戶口。
我一直以為,只有解放碑那邊的人才算是城鎮的,甚至我們縣城裏面的都只能叫「縣疙瘩」,算是農村。
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過了一個月,到開學第二個月的時候,我才突然發現一個很神奇的問題:我們班上很多真正的農村孩子,他們竟然要背米來學校。
我問他們背來做什麼,他們說,交多少斤米,換多少斤飯票,而我們這些「城鎮學生」,只需要把「糧食關係」轉過來就可以了。
說真的,這是我第一次意識到城裏人和農村人的區別,在此之前,我一直都覺得,我們是一樣的。
也就是那一刻開始,我才明白報到的時候,老師孜孜不倦地一定要問清楚「城鎮還是農村」,因為這涉及到我接下來的一個月能不能吃食堂大米飯的問題。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1993年,似乎是一個月末,學校放歸宿假之前開了一次全校學生會,會上校長給我們說,糧票取消了,下個月開始農村學生就不用背米來學校了。
操場上一陣歡呼聲,我也在歡呼,歡呼完了以後,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說取消就取消,那我家裏辛辛苦苦存的幾百斤糧票,幹什麼用呢?
這個問題直到今天也沒有答案。
確切地說,這幾百斤糧票一點用都沒有,在家裏放了三十多年了,至今也不知道用來幹什麼,卻也捨不得扔掉。
我後來很多次都跟我父親說,其實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初的時候,市場上已經開始出現「議價糧食」了,現在想起來,就是糧票要取消的前兆,早知道我當年全部用來換雞蛋,也比現在留着強啊。
而且你還揍了我一頓。
父親嘆了口說:「我們這種層次的人,哪有那麼多早知道。即便是知道有九成幾率要取消,也不敢全部用了。萬一不取消呢,我們這個家底,輸不起啊。」
2025年02月0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