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的投資人也同步對崔麗麗進行勸說和威脅。微信聊天記錄顯示,2023年11月,有股東曾勸她,要以大局為重。「還是要以公司利益為重。公司倒下,200多人受到影響。任何公司,最難的都是一把手,太難了。」
一個半小時後,上述股東再次發消息,「公司層面,要感謝你對公司的勤勉付出。股東層面,大都是資本圈的玩家,利益至上……拭目以待啦。」

公司股東勸說崔麗麗以公司利益為重
崔麗麗仍然是不妥協。「我一直吊着那股勁,我覺得我不能被他們這麼給打敗。」
幸運的是,她遇到了一位細心的檢察官,在2023年11月,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幫助她找到了關鍵證據。
2024年4月2日,錢軍被判犯強姦罪,處有期徒刑4年,賠償崔麗麗經濟損失3000元。
這一天,崔麗麗一個人在家裏,得知了判決結果,她激動地癱坐在地上,哭了一個下午。直到晚上丈夫回家,她平靜地告訴了吳東判決結果。
當時的吳東以為,生活終於要回歸平靜了。
03
代價
此前從未承認發生關係的錢軍沒有再上訴,判決生效了。
性侵事件的影響卻沒有隨之結束,崔麗麗開始陷入一個更大的漩渦中。這一次,沒有類似公檢法的強力部門能夠幫助她了,而她的丈夫吳東,也曾感到無法理解她。
庭審期間,崔麗麗已經顯得恍惚,2023年冬的一天,她在路上不小心摔倒,摔斷了左手,無法親自出庭作證。
辦案檢察官從一個側面解釋了崔麗麗的壓力,他告訴《方圓》,「此案發生在公司上下級之間,從案發到判決,被告人都拒不認罪,甚至往被害女性身上潑了很多髒水,讓她在已經受到心理創傷的時候背負罵名,陷入孤立無援的狀態,行為實在是惡劣。」
2024年4月,勝訴的判決書,不但沒讓崔麗麗感到高興,反而讓她受到了致命的打擊。這個結果將錢軍釘在了恥辱柱上,也讓失去當晚記憶的崔麗麗像被判了刑一樣恥辱。
她很難向他人解釋,這樣的恥辱感如何成立、如何折磨。吳東記得她當時的狀態,整天悶在房間裏,像個偏執狂,「腦子裏只想着(如何復仇)這一件事」。自從被老闆性侵後,每當崔麗麗情緒激動、瀕臨崩潰時,吳東是那個默默陪伴,給她出主意的人。
但這次,他也有點無法理解她了。崔麗麗記得,兩人在此後爆發了一次最激烈的爭吵。那是在2024年6月。當時,一家美國企業向她拋出了橄欖枝,但考慮到了自己仍想繼續抗爭,以及還沒恢復的精神狀態,她拒絕了。
吳東對她的抉擇感到很不解。過往的相處讓他以為,妻子作為曾經的女強人,渴望早日回到職場。
「現在已經跟3月份的我完全不一樣了,只不過你不知道。」崔麗麗情緒激動地說道。吳東表達不理解後,她說:「對於我來說區別很大。我走到哪都是個被強姦的女人,我被打上了這樣的一個烙印。」
「他就說我愚昧,他說在他的心裏,(不管)被強姦還是沒被強姦,你還是你。」崔麗麗回憶。
但吳東也清楚,即使理性主義多麼佔優,一切再也回不到過去了。他回憶,自2023年9月至今,妻子的狀態起伏不定,「比較混亂」,時而憤怒,時而抑鬱,時而好轉。

崔麗麗在心理門診就診
性侵案件發生在熟人之間,妻子於是無法信任周圍環境。從前熱情開朗、愛組局的她不見了,她變得愛窩在家裏,每天研究各類性侵案子。
崔麗麗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反差。以前,她一個人走南闖北,從沒害怕過什麼。現在,她長期在家裏呆着,知道了吸塵器應該如何倒灰,連馬桶怎麼擰螺絲都知道。
職場、同事、朋友……曾經給予她滋養與力量的「外部世界」,突然變得不一樣,不可信任。她被放在了一個大的對立關係中,而她只孤身一人,處在孤獨的另一邊。
「一種很無奈的感覺。每天還是沒有希望。」一貫理性的吳東評價說,「這個事對她影響太大了,每天總要面對崩潰的時刻。」
04
唯一的路
在丈夫的勸說下,2024年4月23日,崔麗麗哭哭啼啼地走進了天津市安定醫院。醫生診斷認為,她不是得了抑鬱症,而是得了創傷應激障礙,俗稱PTSD。從此,崔麗麗每周二拿藥、周五找醫生問診,吳東都陪在她身邊,自己的工作也受到影響。
崔麗麗這才理解,為什麼她變得連地鐵、高鐵都不敢搭,看到街道上的「酒店」二字就害怕。採訪期間,她與記者一起搭電梯,看到有一位男性進入,後來她說,她不自主地想到「這個人會不會突然傷害我們?如果是你一個人搭電梯,他會不會傷害你?
這樣的狀態讓她無法出外工作,家裏近一年沒太多收入。
要負起責任的,不應該只是錢軍一個人。
早在性侵事件發生的一個月後,崔麗麗就認為,自己受到的侵害屬於工作範圍內的事,公司也有責任。她希望自己的事能被認定成工傷。
她有簡單的法律常識,知道工傷認定的首要條件是「三工」,即工作時間、工作場所和工作原因。她認為自己都符合。2023年12月,等待判決期間,她開始打各類熱線電話,諮詢有關部門——一個女性在職場遭遇性侵害後,該如何認定工傷?
最終得到的回答是,她需要等刑事案件出結果後,才能開啟工傷認定手續。
2024年4月,她情緒崩潰,加重病情的「導火索」也是這個。當時,她想要公司配合她認定工傷程序。沒想到,多次要求協商後,公司最終給出了個方案——補發她半年的工資,再加上一個2N違法解除的補償。這些條件滿足的前提是,她不再申報工傷。
對於公司的提議,崔麗麗不同意。她堅信的是,工傷認定是她應得的,在工作期間受侵害,公司當然要負責任。
她理應得到這筆錢,拿來給自己治病。
聽到她的反對意見後,公司方當場從包里掏出了解除合同通知書。這樣的舉動再度讓她被激怒。通知書寫着,她因沒請假、曠工被裁。
這一次,她打算和強硬的、置身事外的公司剛到底。
丁雅清律師告訴南風窗,在我國,性騷擾領域律師都希望推動,用人單位應承擔員工被職場性騷擾的責任。我國新修訂的民法典也規定,用人單位在防止和制止性騷擾方面有相應責任和義務。但是,至於沒有履行相關責任和義務的公司究竟會負有什麼責任,沒有明確規定。
收到裁員通知的當天下午,憤怒的崔麗麗跑到了勞動爭議仲裁委員會,申請進行勞動仲裁。她又到了天津市津南區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以下簡稱人社中心),申請將她性侵受到的精神傷害認定為工傷。之後,她還找了當地婦聯和工會,想找到追究公司的辦法。

崔麗麗到勞動爭議仲裁委員會申請勞動仲裁
無一例外,她都碰了壁。婦聯與工會只能去公司走訪,做情況調研。吳東與她理性地分析後得出結論,認定工傷之路,是唯一一條沒有前人趟過但可行的路。
此時的她還沒意識到,她正在為一件了不起的事克服重重障礙。
05
為自己的戰鬥
帶着巨大的憤怒與傷痛,決意認定工傷、打勞動仲裁的崔麗麗開始諮詢天津當地律師。他們無一不以司法沒有先例為由,對她表示悲觀。她還記得有位同齡的女律師,聽聞她的案例說,「你都40了,而且你做銷售工作這麼久,一個這樣的事情就會把你打擊成這樣了?」
總之,多數律師和她的價值觀不同。「他們並不是覺得我遭受到了不公和屈辱,要幫我維權討個公道。如果只是想迎合我,那我寧可不要。」
她只能選擇自己為自己戰鬥。丈夫也要工作,沒法幫她。她獨自看各類普法帖子,蹲律師的線上直播。而早在判決出來的幾個月前,左手骨折的她,就一邊用唯一可用的右手,一邊把過往能搜集到的工傷認定判例都找了出來。
但無一例外,我國此前從未有完全一樣的案例,即職場被性侵後將受到的精神侵害認定為工傷的。律師丁雅清也證實,我國法律極少有將精神傷害認定為工傷的先例,一般而言,工傷認定的是對身體上的侵害。
崔麗麗搜尋了所有能找到的案例,和她最像的是一位湖南長沙的大姐。她在值夜班時被一位臨時工強姦未遂,因此患上了PTSD,被認定了工傷。
但與崔麗麗不同,大姐的工傷認定由企業主導。「但我因為侵害人是老闆,沒有人幫你,全都是自己。」
另一處讓她有些擔心的是,《工傷保險條例》第16條明確規定,醉酒屬於不得認定為工傷或者視同工傷的情形之一。她於是花了大量功夫論證,自己醉酒是因為銷售工作的需要,也因為老闆對她的直接指示。
2024年7月初,天津市安定醫院對崔麗麗的精神狀況做出會診,認定了她的PTSD病情。
7月16日,她把一沓目錄總計有十幾項的工傷認定材料交給了人社中心,裡面包括出差申請,出差報告,微信聊天記錄,醫院診斷,以及過往的工傷判例等。在每一份材料左上角,她都貼好了便利簽,方便工作人員檢索。

十幾項工傷認定材料
辦事人員拿到材料都感慨,「不愧是銷售總監,做事太有條理」。
工傷認定期一般為兩個月。但在2024年9月,變故再度發生。崔麗麗收到通知,認定工傷的兩個月的時限需先終止,理由是,目前無法證明她的PTSD是因為她被性侵直接導致的。
她須再度參與專家會診,重新鑑定。
漫長的程序曾讓她一度崩潰。她記得清楚,10月、11月她先後進行了兩次精神認定。每次面對三個專家,她都需要講述性侵事件的歷程。
有位專家曾問她,「你還願意說這個事嗎?」
「我不願意。我如果不是為了治病,如果不是為了維權,我一輩子跟誰都不想講。」崔麗麗說,「但是我沒有辦法,不這樣做的話,我就沒有出路,我就會變成一個廢物。」
好消息終於在12月份傳來。2024年12月2日,耗時7個月,崔麗麗拿到了因職場性侵的認定工傷決定書。拿到紙質決定書時,丈夫在開車,讓崔麗麗把全文朗讀出來給他聽。

崔麗麗拿到認定工傷決定書
她起初很平靜,但讀着讀着,她開始哽咽,泣不成聲。7個月的等待終於有了結果,「相當於國家也認可了我受到的侵害」。
06
回歸正常之路
現在,一切看上去可以告一段落了。因為工傷的成功認定,崔麗麗變得更有信心了。她把自己的故事放在了網上,主動要求記者實名採訪。許多人呼她是典範,說這不只是麗麗的戰爭,更是女性的戰爭。
1月,南風窗記者在颳風的天津見到崔麗麗時,她和視頻里顯現得不太一樣。2個月前,她剛參加了一檔線上訪談節目。那時的她帶着無法姑息的憤怒,說話也經常哽咽。「我就是要復仇啊。我不復仇對不起我打拼了17年,才有了我今天的位置和成就。我不復仇,對不起我的過往。」
現在,崔麗麗把長發梳成了馬尾,顯得精神又利落。私下的她更平靜,透露着一種對旁人溫柔的體察力——吃飯時,她時刻觀察別人杯里的水有沒有空。哪怕在講述自己的故事,她也會關注來訪者的反應,「這塊經歷也觸發了你(的創傷)嗎?」
她的發聲開始取得了一些成效。社交媒體上,她每天至少收到2~3條私信,都是被性侵或性騷擾經歷困住的女性來找她。去年7月,之所以決定發聲,是因為她看到自己的檢察官在《方圓》雜誌發表了她的案例,很多人都在評論區鼓勵她,讓她感受到被人支持的力量。現在,她也想用自己的經歷,鼓勵那些和她一樣被性侵打壓過的女性。

訪談節目被將近3億人看到,實現了崔麗麗發聲的初心,她想讓更多人了解職場女性的處境及堅韌
如今的崔麗麗,被很多人定義成「幸運的」,而1年多前的那次刑事案件,結果也的確如此——她遇到了一位細心的檢察官。2023年11月,檢察官在監控中發現,崔麗麗被錢軍抱進房間1個小時後,曾有位房客在他們房門短暫停留。檢察官於是冒着雨到酒店偵查。
正是這位隔壁房客,錄下了影響判決的關鍵證據——那天夜裏凌晨1時,他睡不着覺,聽見隔壁房間傳來了床在挪動等劇烈聲響。他走到錢軍房間門口,錄下了1分多鐘的音,最終證明崔麗麗被性侵。
一切巧合得幾乎天衣無縫。此後,工傷認定的路,很多人也為崔麗麗所在的是天津而感到幸運。「如果換一個地方,換到一個小城市,結果就(可能)不一樣了。」
她當然自知是幸運的,但無論如何,她都想強調,「我不感謝這場經歷」。崔麗麗說,「如果可以,我情願回到以前,我還是一個無名之輩在努力地工作,過着很平靜的生活。但是,一切沒有辦法。」
現在,她正學着與痛苦的創傷共處。她知道自己永遠無法遺忘,於是目標變成了,平靜地接受它湧入記憶,讓它像身體長了良性腫瘤一樣,成為生命中的一部分。
2024年12月,聖誕節期間,上小學的女兒讓她去開家長會。崔麗麗當時正成為輿論人物,不想出現在熟人圈子裏。
但有主見的女兒還是堅持讓媽媽去。見拗不過她,崔麗麗把她被性侵的經歷,以及接受採訪的事情,全都告訴了女兒。
聽罷,女兒很淡定。「沒事媽媽,」她對崔麗麗說。
「你就去學校,不要戴口罩。我們班沒有人會說你什麼的,我的老師也不會說。」
這次,崔麗麗沒有戴口罩,第一次出現在了熟人圈子之中。
神奇的是,當她真正站在了熟人圈子裏,她也沒感到害臊。她能察覺到有人認出她來,知道她是性侵認定工傷案的當事人。但這也沒什麼。「我並不希望他們支持我,但我相信,人們都有最樸素的價值觀,如果我沒有被侵害,沒有被不公(對待),我能站出來嗎?」
現在,她還想繼續戰鬥,帶着更多的愛、支持與力量。1月21日,崔麗麗對公司提起的勞動仲裁案開庭審理,她將為落實工傷待遇繼續爭取,繼續戰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