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世界的盡頭每個人都會鬆弛到流淚＊阿波羅新聞網

去年在葡萄牙，我在咖啡館認識了一位老奶奶，我跟她聊起歐洲的城市都大同小異，她神秘一笑：「去亞速爾吧，然後你就會覺得歐洲大陸什麼風景都沒有了!」而在這之前，我對這個名字的印象，只存在於高中地理課本上：大西洋的中央，等壓線密集，標註着一個「亞速爾高壓」。

我在這段回憶里走了神，舷窗外茫茫黑暗的大西洋里，已經出現了一個閃爍的光點：那是聖米格爾島，亞速爾九島中最大的島嶼。

亞速爾是大洋中脊的火山活動創造的群島，島嶼上沒有原住民，只有壯闊的火山，茂密的森林，蜿蜒的海岸。有人說這裏是「大西洋藏得最深的秘密」。

15世紀，葡萄牙航海家發現了群島，他們帶來了牲畜，也帶來了移民，逐漸把群島建設成了大航海時代的重要補給點。這裏位於歐洲和北美大陸之間的中點，離任何一端都要坐四個小時的飛機。

如果說真有「世界盡頭」，亞速爾顯然是其中一種答案。

亞速爾九島中，面積最大、人口最多的都是聖米格爾島。14萬人口，一半住在首府蓬塔德爾加達(Ponta Delgada)，其餘則分散居住在各處的村落里。近年來亞速爾在歐美旅遊界聲名鵲起，蓬塔德爾加達也建起了度假村、購物中心和麥當勞，開始有了些旅遊城市的氛圍。

但在一些細節里，你還是能感受到這裏是一座迷你海島——機場修建在海邊，跑道離蓬塔德爾加達市區只有2公里，城區大街上總能看到拖着行李箱的遊客，是剛下飛機走過來的。

聖米格爾島原本是兩座海上火山口，在激烈的火山活動後，岩漿填平了中間的海域，連接成長條狀的島嶼。建立在中部的蓬塔德爾加達，白牆紅瓦的民居，尖頂高聳的教堂，看起來和其他葡萄牙城市沒什麼區別，除了隨處可見的海鮮餐廳。我在這度過了幾天度假時光，早上慢慢逛陽光燦爛、開滿野花的老城區，下午就出海去觀鯨，也是相當愜意。

但要想真正探索聖米格爾島的秘境，還得離開城鎮，開上環島一周的沿海公路。

島上最著名的風景，位於西部的Sete Cidades火山湖。兩座深淺不一的火山湖相連，在陽光的照耀下，呈現出不同的顏色。經典的角度是從在黃昏時徒步登上Vista do Rei和Boca do Inferno兩座觀景台，從高處俯瞰全景。在廣闊的視野里，近處是幽深靜謐的火山口湖，遠處是被染成金黃色的大西洋，非常治癒。

而聖米格爾島東部就更讓我喜歡了。離開城市，首先不能錯過的是坎普自由鎮(Vila Franca do Campo)。這座小鎮歷史悠久，可惜在17世紀被地震嚴重毀壞。小鎮的海港正對着一個微型火山島，從空中俯瞰，正好是漂亮的心形，照片被攝影師拍下後，直接刷爆了Instagram。夏天的時候，還可以坐渡輪到島中的天然浴池游泳，得益於底下的火山活動，這甚至是恆溫的。

再往東走，沿海公路拐進島中曲折的山路，遊客更加稀少，山谷中藏着Furnas溫泉小鎮。小鎮的地熱活動頻繁，帶着硫磺味的溫泉水，不斷從地底下湧出，在街道的縫隙里蔓延，給鎮子籠罩上溫暖的薄霧。

鎮上有兩家溫泉旅館，建築非常典雅，消費卻很親民，只要8歐元就能進去暢泡。池子裏奔流的是真材實料的硫磺水，就像冷卻了的岩漿一樣，帶着淡黃色，散發濃重的臭雞蛋味。如果你的泳裝是淺色的，請在下水之前做好失去它的準備——別問我怎麼知道的。

亞速爾群島氣候溫和，陽光充沛，盛產百香果、菠蘿等熱帶水果。用新鮮百香果製成的汽水Kima，就像日本溫泉小鎮裏的冰牛奶，被擺放在所有餐廳最顯眼的貨架。這是貨真價實的亞速爾特產，即便在葡萄牙本土都買不到。很多遊客都會特意拎一箱汽水回國，總會被老闆提醒一定要託運，據說機場已經扔出來好多箱了……

天空飄起了小雨，但剛泡完40度的池水，我的身上還帶着暖意。我隨便走進一家小店，百香果汽水，再配上百香果蛋撻，靜靜坐着等雨停。這樣的日子，誰會不想一直待下去呢?

亞速爾的群島之間並非都距離遙遠，中部島群的三座島嶼：法亞爾(Faial)、聖若熱(Sao Jorge)和皮庫(Pico)呈三角形排列，彼此之間僅相距8公里的海峽。天氣晴好時，另兩座島的海岸線清晰可見。三座島之間有亞速爾群島唯一全年運作的渡輪。

我剛到達法亞爾島的首府霍爾塔(Horta)，就發現這裏的氣氛和其他島嶼完全不同，是個繁忙的港口。街上的人走路飛快、大聲講話，似乎永遠都有新聞在發生。我不過是在海邊散個步，就有人圍上來，往我的手裏塞奶酪和紅酒。我很懵地問他們這到底是什麼節日慶典，也沒人解釋，反正你們跟着high就對了。

原來，霍爾塔是中部三島唯一的深水良港。人類來到群島之後，利用皮庫島肥沃的火山灰種植葡萄，建設了世界遺產保護的火山岩葡萄園;再把葡萄酒用小船運到法亞爾島，在這裏換上遠洋大船，遠銷歐洲和北美大陸。有了遠洋物流集散地的地位，法亞爾島商賈雲集，迎來送往，自然是熱鬧非凡。

派了一輪免費食物之後，島民們就聚到海邊跳舞，還有管樂團現場演奏。沿海一整排都是酒吧，裏面永遠擠滿了人，入夜了也不安靜，一直吵鬧到晚上十一點：完全不像是一個避世在大西洋中央的孤島！

置身於如此歡樂的小島，你很難想到，這裏深埋着亞速爾群島最悲痛的記憶：1957年，法亞爾島上的火山劇烈噴發，岩漿和火山灰不但直接摧毀了幾個村莊，還讓全島農田在數年內都無法耕種。美國出於人道考慮，開放了亞速爾居民移居美國的通道，卻也帶來了副作用：法亞爾島上50%的人口遷出，直到今天，島上人口都沒恢復到火山爆發前的數量。

離開霍爾塔之後，到處都能看到無人居住的房子，雜草蔓生的農田。我越靠近火山噴發的西部，就能看到越多徹底荒廢的村莊。難以捉摸的島上天氣，此時也配合起了荒涼的氛圍，明明前一晚還能看到星空，第二天的天卻變得陰沉潮濕，不時還飄落着雨點。

我來到當年的火山噴發處，僅存的建築只有一座燈塔。燈塔旁原本繁華的村莊，已經像龐貝古城一樣，被徹底掩埋在了火山灰下。地下有一座小型博物館，介紹這一徹底改變群島歷史進程的事件。

從燈塔再往外走，我踏上的就是年輕的陸地了：葡萄牙從火山噴發中獲得了1平方公里的新國土。這裏還覆滿深灰色的火山灰，但蹲到地上，就能看到細碎的綠色，那是新長出的苔蘚——生態圈的演化才剛剛開始。

火山口的飄渺白煙，不知何時就會變幻成毀滅一切的熔岩。岩漿會抹除大地上原有的一切，但又會創造新的土地。然后土地在時間的輕柔撫摸下，會長出綠色，種上莊稼……如今亞速爾九座田園牧歌般的小島，都曾經歷過這樣的歷史。

我又想起前一天晚上的海邊，就在全部人快活地喝酒跳舞的時候，對岸皮庫島上的火山，也一直冒着微弱的白煙，醞釀着終將到來的又一次生命輪迴。在活火山下起舞，這是法亞爾人、亞速爾人的生活姿態。

來到亞速爾的西部島群，這是歐洲最西端的土地，在地質上已經屬於北美洲板塊。再往西走，茫茫大西洋上的下一片陸地，已是紐約河口的自由女神像了。

科爾沃島是亞速爾九島中最小的島嶼，卻有着最壯闊的風光：一座叫做「大鍋」(Caldeirão)的巨型火山口。這座火山並不活躍，已經八萬年沒有活動了。也正因如此，人們可以放心地在裏面放牧。開車繞過幾段極陡的盤山公路，翻越山頂，才能一覽火山口的全貌。山脊如刀尖般高聳，數百米高的懸崖直落，背後就是大西洋。火山口內部則是漫山青草，中間每個起伏，代表着每一次的噴發。地勢低洼處還積出了一汪湖泊，放牧的牛群尋找水源，就在湖邊的濕地里散步。

科爾沃島人口只有400人，全部住在南邊的小村里。村莊雖小，但該有的生活配套一樣不少：餐廳、學校、診所、機場……當然全都只有一家，什麼都是限量版。機場就用低矮的柵欄隔開，沒航班的時候，大家就在跑道上散步。

這裏的每個崗位都非常關鍵。餐廳老闆去看親戚，整個島就只能自己做飯;加油站老闆休息了，那麻煩大家這幾天少開車，不然拋錨了也沒法加油的。那如果，我說如果，有誰決定退休或者生病了呢?我的嚮導聳了聳肩，她說不用提前焦慮，反正以前也不是沒出現過這樣的狀況，反正最後都莫名其妙地有人接替了。

島上所有人也都身兼數職。載我們的出租司機，也是小學數學老師，他放下我們時說：「你們慢慢玩，我上完課就來接你們!」島上的警察局，也就是主街上那棟氣派的雙層白色房子，白天還很正經，到晚上就會變身舞廳。白天的警長，晚上是兼職DJ，帶頭蹦迪……話說，晚上不是更需要警察嗎？

南邊的弗洛雷斯島比科爾沃島要大許多，島上水汽充沛，遍佈霧氣瀰漫的森林，滿目的綠色之中，遠遠聽到清脆的水聲，是幾條瀑布從懸崖上飛瀉而下。遠遠望去，幽深神秘的景色，讓我想到《飛屋環遊記》裏的世外桃源。

更神奇的是，在這樣世界盡頭的小島上，竟然有一家中餐廳!它的位置非常好，就在機場的對面，中葡雙語，赫然擺着「澳門餐廳」的招牌。帶上澳門的大名，似乎只是為了和葡萄牙扯上些淵源——但老闆其實是溫州人。

我實在太好奇了，推門走進去的時候，只見到一個島民大叔在喝啤酒。老闆見到中國面孔，聽到中文問候，大為興奮，直接連客人都不接待了，硬是要親自下廚炒菜給我。原來亞速爾九島，八個島上都有中國人(當然是隔壁科爾沃島上沒有)，敢拼敢闖的溫州老闆最多。開中餐廳的、搞零售的、做批發的……他說這裏實在偏僻，只有在七八月份繡球花開遍山野的季節，弗洛雷斯，也就是直譯的「鮮花之島」才會迎來大旺季。那個時候偶爾會見到中國人，大部分是歐洲的留學生。中餐廳的招牌有獨特的吸引力，大家只要一下飛機，看到了，就一定會進來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