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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 12345 負債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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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堂姐2017年大專畢業,2019年,她成功考上當地政務中心勞務派遣,成了一名12345城市便民服務熱線的接線員——確切地說,不算是考上的,是前面好些人放棄後,錄取名額滑到了她名下。儘管月工資只有1500,每天得接上百通市民們各類奇葩來電、時不時忍受領導的 PUA,可這也已經算是她這個學歷能找到穩定工作的天花板了。

工作幾年,堂姐的日子像錯印了 N頁的厚書,內容一樣,到點翻頁,日復一日。她也曾熱血過,勤懇工作,渴望機遇被破格提拔,但生活冷酷,並無魔法;她也曾掙扎過,想努力考個編制從岸邊爬進岸里,可惜能力不足,多次無果。離不開,也知道不會長遠留下,她迷茫着,猶豫着,蹉跎中度過每一天。

以下是她的自述。

1

2017年大專畢業之後,我換了好幾份工作才在一家教培機構穩定下來。這是一家紮根本地二十多年的老牌培訓機構,專做小初高的提分強化衝刺,在我們這小地方就有十多個校區。我選擇這裏的原因很簡單——不需要經驗,離家近,大專學歷以上即可。我們是欠發達的三線城市,工作機會很少,這份「課程顧問」工作底薪兩千,做六休一,銷售性質基本是標配。

在諮詢部當了一個多月的「課程顧問」後,我意識到自己性格放不開,幹不了每天孜孜不倦轟炸家長並且為了簽單要各種打保證的活兒。而且這活兒很累,為了賺那兩個點的提成,我基本上二十四小時待機,有時馬上要睡覺了,來了電話也得立馬換上標準話術拿出客服姿態。

我見教務口的老師們工作輕鬆,按課時算錢,掙得也不少,便求着課程部主任說,如果有空缺能否先考慮我。為此,我辛苦備考,成功拿下了教師資格證,只是到手還沒多久,就吹風說「雙減」政策要下來了,我們還沒反應過來,就給干趴下了。

傳聞中「教培行業人均過萬」的大錢,我也只掙了三個月。

失業之後,我再次陷入了迷茫,不知道還能幹點啥。當時有同事轉行,進了公考培訓機構,每天朋友圈各種廣告打着,這個金飯碗那個銀飯碗,看得人不免心痒痒——可惜我學歷不夠,絕大部分公務員崗位連報名資格也沒有,只有第三方的勞務派遣能接納我。

在前同事的推薦下,我前後參加了兩次勞務派遣考試,一次是鄰區政務大廳企業口的窗口辦事員,一次是我們區社保局生育保險的人工審核員。兩次我都沒通過。答題還好,我做了些準備;面試時兩個問題,一個是基本的人情世故,我勉強應付,另一個專業點的問題,我都沒答上來——最終排名也自然在招錄的前二三十名開外。

沒有收入的那陣子,我開始對自己懷疑,別人都說「上岸」,可我努力半天連「岸邊」都靠近不了。家裏人發了話,實在不行就先找對象吧,都說成家立業,趁現在結了婚生個孩子,到時候孩子大點再去工作也不晚。我知道,如果真的那樣,我就徹底被社會淘汰了。我長得也一般,沒談過戀愛,喜歡的偶像是鄧倫,找男朋友的標準也是他,可找對象哪是那麼簡單?

眼看着父母對待業的我越來越不滿,心裏的無力感也越來越強。這時,我突然接到了自稱是區政務服務中心工作人員電話,他說現在便民服務那邊還缺人,按規定補錄,問我願不願意去。如溺水的人看到唯一的浮木,我想都沒想就直接答應了,一直到去報到的前一天,我都不敢相信這等好事會降到我頭上——事業單位,穩定雙休,給買保險,即便是「岸邊」,也比外面強太多了。我的人生仿佛一下子從懸崖邊被拽去了大平原,前面還有條康莊大道。

只不過,一上班,我的幻想就徹底破滅了。

2

來了以後,我才知道自己是被分配到了12345便民信息中心,做座席業務的接線員,工資一千五,干一天歇一天。

聽到工資時,我雙眼瞪大,以為自己聽錯了,不敢相信給堂堂公家打工的報酬竟然低於本地最低工資標準(一千八百元)。我再三確認數字,主任卻和我說,「慶幸吧」,你們這一批人,合同是和單位直簽,工資也走區財政,對你們來說真是撞大運了,現在單位還有些老人「自收自支」呢。

主任所謂的「自收自支」,就是字面意思,事業單位像企業一樣營運,自己掙來的利潤給自己發工資。比如我們融媒體中心的 XX日報,發行量從鼎盛時期的三萬,淪落到現在停刊,只發微信公眾號,靠到處找廣告、給企業寫軟文掙錢;隔壁縣城的電視台,就靠開設「小主持人班」、「電視台研學營」來維持人員開銷。

我是幹了一段時間才知道,其他經濟發達的區也有月薪三千多的話務員,而一千五則是我們區話務員的普遍收入水平。我們整個系統一共二十五個人,負責全區的線上綜合政務處理,12345熱線只是其中最大的一項業務,話務員佔了一大半;園林、市政、煤氣和供熱等業務有專人負責,有四五個人;此外就是人民網、數字城管、市長信箱、投訴回訪等端口——無一例外,幹這個的全是女生,因為男人完全養不了家。我們這群女人里,最大的三十五,最小的剛滿二十,而且除了兩個主任外我們都沒有編制。

上班第一天,我誰也不認識,工作時也沒有人告訴我應該做什麼,感覺孤立無援。中午吃飯,大家三三兩兩結伴去食堂,沒有人叫我,唯一驚喜的就是飯菜很便宜,三塊錢居然就能吃到兩葷兩素帶酸奶帶水果的自助餐,加上一塊錢的早飯和兩塊錢的晚餐,每天只需要六塊錢即可。上班另一項必要開銷的是油錢——我的車是家裏給買的邁騰,行駛本寫着我爸的名字,我開,往來單位十五公里,油費一個月兩百,我掏,保養和保險偶爾家裏贊助。這樣算來,我每個月還能有一千的活錢,可惜耐不住休息時間多,人只要一休息就要花錢,所以,基本月月光。

不過這份低薪的工作,忙碌卻超乎我的想像。來了三四天,我才被分配了任務——做簽單。

所謂「簽單」,就是市民致電12345後,工作人員會根據單子所屬轄區進行工單下派,具體到每個業務口都有專人負責。全區十三個街道辦,每天做了多少工單,完成情況如何,都要一一匯總,每隔二十四小時給市里上報一次,每個月全區大排名,考核的指標之一就是簽單數量和好評量。

簽單是項極其簡單且重複的瑣事,需要一個個從系統里抄下來市民名字、聯繫方式、內容,編好號,到點上傳,比富士康焊接板還容易,有手就能幹。抄了不到五十個名字,我就覺得無聊;抄到一百個,我覺得自己是個機器;抄了兩百個後,我懷疑起自己的價值。

我問同事,為什麼不做個系統直接生成數據?同事說,咱隔壁區就是電腦弄的,搭建個系統,至少需要三百萬,現在區里哪有錢?只能人工操作了。我又問她,我還要干多久?她笑着說,等找到下一個新來的,你就解脫了。我這才明白,簽單是領導給每個新人磨性子的下馬威,能幹住的才換到其他清閒點的崗位,不能幹的,第一關也就淘汰了。

一開始簽單,我還饒有興趣地順便瀏覽一下市民訴求,什麼外地戶口辦異地醫保啦,失業保險金領取啦,美甲充卡被騙啦之類……看多了,只想加快速度。臨近過年,單子特別多,有時候一天需要處理三四百個,我每天雙目無神,手指翻飛,一上班就化身為無情的抄單機器,只盼着吃午飯,只盼着下班。我告訴自己,熬過這一天,明天就能休息了,休息就可以好好睡一覺了,就這樣,撐過了一個又一個八小時。

我以為新人來了我就升級了,結果後面連着進了幾個新人,都是一來就被安排進了其他線,我想解脫,還遙遙無望。

大家私底下議論話務員中一個開着「小奔」的高調女孩,人家中專學歷,有關係,不知何方神聖打了聲招呼就直接進來了。可惜她業務太差,基本的電腦操作都弄不明白,把主任氣個夠嗆,我們多次路過辦公室時,都聽到領導對她大罵。

深入了解「小奔」,是由於一次業務聯繫,我們加了微信。她不喜歡打字,叫我「姐們兒」,充滿江湖氣,總是髮長長的語音,弄得我頭疼不已。點進去看她朋友圈,也夠張揚,今天曬酒局上自己夾着半支煙的精緻美甲,明天出現在搖滾夜店的現場。

她很清醒,也帶點二百五,一面經常轉發一些女人要搞錢、獨立自主、如何駕馭男人的文章,一面大張旗鼓把和某些打碼「大佬」的對話截圖曬出來,彰顯自己人脈發達。這樣大膽高調的風格,在處處謹小慎微的公家單位里絕對是大家的電子寵物——連名字也不用提,一說「人家」,大家就心照不宣知道女主角是她。

「小奔」讓我印象最深的有兩條:一個是幫問「圈兒里」有沒有人收煤礦,談成了她能提一輛悍馬,自己已經幻想怎麼開了;另一個是感謝「咱媽」,對方表示讓她好好升個大專,將來調到派出所,「只要咱媽還在,自家兄弟肯定是要多照顧的」,還連發了多個祈福表情包。

我們紛紛猜測這個「媽」就是把她弄來這裏的那位神秘介紹人,或許有人提醒她了,這條朋友圈很快就隱藏了。不過她這「媽」似乎關係也不夠硬,沒多久,她就替代了我的位置。

至此,關於「小奔」的傳言也越來越泛濫:有人說,據她初中同學透露,她一向吹吹侃侃,一分的事能誇成十分,十分的事能吹成百分;有人說,她家其實條件一般,就在馬路上蓋了個小二樓做招待所,她對外一直宣稱「家裏是做酒店的」;還有人說,她到處和本地夜場紅人合影,出門就吹「這是我好兄弟」……真真假假,讓第一次照面的人無從辨別真偽。

慶幸的是,這些和我無關,我升級成了座席話務員,不用再抄本子了。

3

又干起接打電話老本行的第一天,我就接到了一通人命電話。

半夜十二點多,市局轉過來一條緊急專線,是位聲音嘶啞的女士。她情緒很激動,說丈夫外面找人了,不管她和兒子,現在孩子在上高三,學習又不用功,兩人一個月也見不到一面,她一個人生活崩潰,想要打開煤氣自殺,又說想跳樓。這女人連哭帶說,斷斷續續,我第一次接觸這種事情,一下子慌了神,愣了半天,才想起來先安慰她千萬別想不開。電話還沒掛,我就趕緊給她所在轄區的派出所報了警,然後又層層上報。一晚上沒睡,渾身盜汗,擔心人到底救了沒有。

隔了一段時間,我才從同事大姐嘴裏聽說,這女的是個「慣犯」,隔三岔五就打來電話說要自殺,還說她精神有點問題,早就和老公離婚了。她問我,沒接她的話茬吧?「一接可就要開始給你扯了,直接說已經通知街道辦準備救援就行了」。

就這樣,我的好心被大姐輕易糟蹋了。不過自從轉到接線口,能接觸上人、和人溝通,總好過當個抄寫工具。

我們市三百多萬人口,每天12345的進線里,屬於我們轄區的大概四百多個,分配到我這裏也有百八十個,我不停地接電話,回電話,經常被無厘頭的訴求搞得哭笑不得。

比如有一天,有位男士一本正經地進線,說他在家附近的生鮮超市買柚子,他問工作人員柚子甜不甜,工作人員說甜,結果他買回來覺得一點都不甜,超市騙他,要求退錢並且跟他道歉。我說給您反饋到市場(管理)局,他說不行,還必須把超市投訴至食藥監局,「這簡直是欺詐」。他嫌我給他寫的轉辦工單語氣還不夠強烈,得按照他的口述一字一句抄下來,言語間憤怒不已。

還有一次,一個大哥進線,說他家樓下廣場舞永遠是用一首曲子,一天到晚放煩死了。我說那幫您轉辦到街辦網格員提醒舞隊隊長注意時間,他說那倒不用,讓她們歌單豐富一點就行了,還點名說喜歡刀郎的歌,說着說着就唱起來了。我在對面沒忍,趕緊按了靜音,趴在桌上笑夠了才接話。

一點小事打來了的也有。有人一大早打電話,說要舉報某某早餐店,理由是他喝了碗胡辣湯,牆上明明寫着四塊,結果收了五塊。我問他,你為什麼不當面問呢,一句話的事兒。他說這些事情應該由政府出面調查解決才行。我登記到市場局了,也解決調查清楚了——人家漲價了,沒來得及改。

後來,由於我在電話里反問市民,還被主任說了,「要是人家錄音了拿這個說事兒放到網上,說不定給我們扣個不作為、懶政的帽子」。又說以前有個接線員沒注意,備註里寫了「此人精神方面有點問題」,結果回訪時被系統機械人給讀出來了,惹了好一陣麻煩。

主任多次強調,我們是「便民熱線」,不是「解決熱線」,無論市民是什麼問題,都要記錄下來,幫 TA轉到經辦人手裏,不要擅自回答。有時候,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派單,百度一查,答案是:諮詢12345。

我心想我就是我真的不知道啊!

當然,有時候主任也會無語。有天我接了個電話,對方說他在西環路走着被絆了一跤,我以為他需要協助就醫或通報城管補路,沒想到他說,當時他的腦子裏正在想一個三百多萬的商業計劃,現在一下被打斷了,讓政府賠他這筆錢。我苦思冥想半天,都不知道該記錄到哪一類,只好說:幫您先登記,後反饋。

接電話久了,我不自覺地養成了職業習慣,有時自己的手機,拿起來第一句話也是:「喂,您好,有什麼能幫到您?」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雨天——雨天出門人少,小攤販們也無法佔道經營,打進來的電話就少。我一直期盼下雨,但雨也不能太大,否則就有連夜的防汛或者救援電話來個不停。

夏天夜晚,我們都會增派人手接電話。有陣子,我們晚上接連接到幾十個同一小區的來電,那個小區門口是爛路,一下雨,所有居民就得趟水,他們報過警、上過新聞,也投訴到過市里,又層層壓下來交給基層處理,可惜基層沒錢,路爛了多年也沒修。所以憤怒的市民就打電話來12345泄憤,一接電話,說什麼的都有。可我們又不能還嘴,不能不辦,還不能說實話,否則全市「積分大比拼」影響區裏的排名,只能是一輪又一輪地鬼打牆。

有一次我去勞動督察大隊辦事,看到地上躺着要工資的農民工,心結成了一團。他們以為我們出來進去很體面,實際上換了這份工作後,我發現自己什麼也做不了。

4

幹了不到一年,我就認清了現實:在這種單位里,錢是掙不到了,那些回訪出來的「好評」換來的,不過就是幾十塊錢,人反而被整天的負能量損傷得脾氣暴躁。唯一慶幸的就是休息日多,每個月有一半時間得空,我順理成章成了家裏的跑腿專員,整個家族大事小情都是我在料理。

有一次,我媽做痔瘡手術時,恰好我姥姥打來電話,說這兩天眼睛特別糊,看不清了,想來市里檢查,姥爺也說肚子拉血。我一個人頂三人用,安頓完老媽輸液休養,趕緊拉姥姥去眼科醫院掛號,找了個組裏休假的同事幫忙看着姥姥的空當,我又帶姥爺往中心醫院消化科跑,中間還得惦記給每個人訂飯。家裏人都在上班,預約掛號檢查問診現在都是電子的,沒有年輕人的幫助,老人們根本不知道怎麼弄。

至於家裏平常的水電煤氣、社保反詐各種認證,直播間下單、拼多多退貨……父母、周圍親戚,誰不懂都隨時隨地來問我——他們知道我最閒。不知道我工資的,都慶幸我找到了好單位,說「到底還是公家飯」。

我算好運,踏實本分得到了領導的認可,她見我說話和氣,處理事情也算負責,便提拔我為小組長了。工資一毛錢沒漲,但可以做組裏的機動人員,還能經常去見些「大人物」。

不過這也不是啥好事,我們區經濟不行,各項排名墊底,領導們天天挨批,我得跟着主任隔三差五去給民政局局長、環保局局長、區委書記以及其他分管領導們匯報工作。主任說,這可是個美差,很多公務員都沒得機會天天在領導們面前晃悠,你一個合同工,居然能撈到這種福利。

當然,她這話的背景是,在體制內,大家默認,如果能多認識一些人(尤其是領導),撈取政治資本,辦事也多少方便些。

我的微信里加了我們區十三個街道辦的負責人,還有好些社區網格員,全市「大學習」時還加了不少其他區的公務員。大家不太熟,網上溝通,從不明着打聽你是否有編制,有時候別人以為我是公務員,打來電話,一句「X科」,就把我叫得飄忽所以。

不是沒想過考個單位。和我同一年進來的,就有個研究生小小,我很驚訝她那麼高學歷怎麼來這裏苟且,沒想到人家早有了規劃:只要有編制就考,時間錯不開,就和我們換班,一年之後,她成功上岸了,聽說工資也漲到了四千,還不算年底的獎金,讓我們這些老戰友羨慕不已。

小小考試動力很大,為了愛情,也為了自己。她和男朋友從高中開始談戀愛,七八年了一直沒結婚。明眼人都知道,進行到這個份上了還走不進婚姻,多半是有問題。跟她熟了以後才了解,大學畢業後,她男朋友直接工作,找了個我們這兒不錯的央企金融銷售崗,一年能有小二十萬,而她選擇讀研,計劃研究生畢業就和男朋友結婚。但此一時彼一時,三年研究生讀完,工作更不好找了,男方家多次暗示,她一定要有個正式工作才能推進兩人的婚事。

於是,小小畢業後就沒找工作,一直學習考公。男友也算有擔當,主動負擔了她的考公費用和備考期間的生活開銷。可眼看着兩年「應屆生」的身份快用完了,自己還沒有上岸的意思,小小就決定先試着到容易的「岸邊」,穩定住生活,再繼續前進往上考。我們主任也知道小小的心思,工作不忙的時候還鼓勵她多看看書,常拿她做例子來激勵我們也要上進。

顯然,主任是不怕有人考走的,人往高處走,走到體制內,還能給自己留個順水人情。

5

同單位里的女人們多是三十歲以上才成家的,她們本地人居多,就圖個工作清閒,方便上下班接送孩子,都沒有什麼事業心——或許曾經有過,但也早已在時間流逝里逐漸磨滅了。

王姐就是混日子的典型,家裏的一切雜事都可以拿到單位來干,以節省在家的自由時間。給孩子做的手工擺件,給婆婆過壽的相冊 PS,甚至自己化妝,都是在吃完早飯後的工位上進行。她的辦公桌上堆積滿了個人的生活用品、養生用品,辦公室儼然成了她的第二個家。

既然是家,怎麼能工作?王姐的摸魚本領很高,一個小時能辦成的事能拖成一個禮拜,成了老油條。我和她聊過,她其實也是挺有想法的人,只不過是看透了,擺爛了,「人間不值得」。

2012年前後王姐剛畢業時,外面很好找工作,她本來有機會去某大型地產公司做策劃,當時知名大房企剛來我們市,趕上時代的洪流,說不定能大賺一筆。現在眼看着地產走向沒落,她也想開了,「窮就窮吧,一切工作最後還不是為了生活?」現在每天上班下班,家庭事業都能顧了,沒什麼不好,只是生活毫無波瀾,有時也懷疑起自己的價值。她待人很真誠,悄悄和我說,「不是你的事千萬別攬」,具體原因沒說。

可惜當時我並不能理解這句話的意味。

我剛成了小組長時,鬥志滿滿。

我家隔壁就是區裏的大型塑鋼型材廠,那天我休假看到廠里冒了煙,想起自己有消防部門領導的微信,就給他發了條消息,並撥通了救火電話。沒想到,該企業屬於國企,街道辦不管上,消防車也因通道狹窄進不去,只好求助12345。我說不用求助,那樣太慢,又突然想起來街道辦有環衛的灑水車,趕緊給街辦的直接領導打電話,才順利滅火。

我以為自己立了大功一件,便浮起了能「破格錄用」的幻想。要知道,那個工廠里全是生產備料,易燃品,若是引着了,非得釀成大禍。

沒隔多久,企業專門給消防隊發了錦旗,寫了感謝信,消防隊領導和他們合影,說都是自己應盡的責任,而我從頭到尾都是透明人,根本無人提及。我那最後一絲轉正的僥倖被澆滅了。同事提點我,哪有什麼英雄主義,全是領導指導有方。市民打了12345,管用了,他也認為是最後那個環節辦事的人管用,和我們話務員無關。

待久了,知曉了彼此的「底細」,我們也就如午夜後的灰姑娘,現原形了。一現原形,有編制的就很少搭理你了,體制內就是這麼現實。我知道了那些所謂的「人脈」多麼脆弱不堪,我和同事起了點爭執,我仗着自己認識領導,直接越過主任去告狀,長長的小作文一擺,我以為關係很大的領導會給我做主,結果等了很久都沒有回覆。最後主任知道了,很委婉地說,「矛盾不要上交」。

這裏的人講話都很藝術,不會明着看不上你,可處處的限制,都在提醒你就是個臨時工。正式工年底有精神文明考核、績效考核、年終考核等,一下發年收入的一半,而我們沒有;人家有取暖費、高溫補貼,我幹了一年都沒聽過;過年發福利,人家糧油米麵、成箱的海鮮乾果往家搬,我們也只有最低配的一份;連停車也是,人家能進了院子放進職工停車位,我們的車都是停在附近的馬路邊,要走幾分鐘才能進了單位。

身處鄙視鏈底端的種種,盤剝着我的自尊心,很多時刻我都覺得待不下去了。如果我儘早退場,或許還能尋得另一條出路,可我已經幹了快兩年,看了眼外面,疫情越來越嚴重,那麼多人沒了工作,我這一千五的「塑料碗」倒也顯得摔不爛了。一千元的可支配收入不算多,我精打細算安排着每分錢的用途——最近哪裏新開了螺螄粉火鍋,我很想打卡;哪裏又有一家網紅餐廳,同事也問要不要一起去;再從淘寶上買幾件衣服,工資很快就見底;有時還得父母貼補生活費……我有同事更甚,一直靠借着信用卡生活。

真正讓我觸動的,還是老同學給我的打擊。

有一回我剛上線,就看到系統里接入了個熟悉的名字,一通電話,原來是諮詢境外防疫政策的。她從電話里聽出了我的口音,我也從她老家的小區名字裏知道了她就是我的初中同學。多年沒見,我們竟然以這種方式相遇了。我忍不住打探她的消息,可公共系統上只知道她長居英國,其他不便多問。

她電話里掩不住興奮,問我怎麼成話務員了。

我苦笑着說:是啊,成話務員了。

當年她學習成績和我差不多,家境也一般。高中我們還保持聯繫了一年,她去的也是一所普通學校,怎麼十年後歸來,她成了海歸華僑,我給干成話務員了?我怎麼混成這樣了?

和絕大多數人一樣,我決定考公了。只有成了公務員,才能理直氣壯地把「在事業單位」的自己介紹給別人,也不必擔心和那個職高畢業的女生一樣的結局——她連簽單也錯誤百出,領導忍無可忍,把她調老遠打發了。

6

我的考公之旅幾乎沒有開始就結束了。成人本科的學歷各個崗位幾乎不認,而那些能要我的地界,幾乎都在偏遠貧困縣的鄉鎮裏,若是真去了那邊上班,還不如現在干一天歇一天。我又想到可以考教師編制,一直準備着,等到了往年要出名額的時候,竟然沒有出通知——很偶然的一年不放編,居然讓給我遇上了。不過,查閱了往年的「上岸」分數,其實就算是考,我也機會渺茫,而且現在報名條件越來越要求「學教一致」,符合我的崗位也不多。

家裏就兩個女兒,姐姐遠嫁,我媽死活不讓我離開家。我爸在一家液化氣廠上班,我媽在附近鋼廠的圖書館做管理員,平常兩人手緊,花不了多少,說起來,經濟上我家負擔倒是不重,外加我和我姐都沒上過大學,我家在教育上支出並不多,所以我爸才能給我們姐倆一人一輛車開。可惜有車我也不能走遠,我媽不介意我的崗位屬性,在她們那代人眼裏,只要進了政府大門,哪怕是看大門的,都牛氣哄哄,她決不允許我辭職。

我自己和自己較勁,報學校,無法報更遠的地方,就這麼一蹉跎,一年又過去了。除了那個研究生,我們科只有進來的,沒有再考出去的。招工形式也變了,考進來的合同工少之又少,即便是有了硬關係,來了第一件差事,也是簽單。

我每天辛苦備考,下班就跟着上中公網課,從頭學三四年級的數學題「雞兔同籠」,閒了刷抖音,浪費時間時刷的都是公務員知識點,白天開車路上聽「常識」「時政」,也算是爭分奪秒。可試了一次事業單位、一次公務員、一次教師編,都一無所獲。

2022年冬天,防控非常嚴格,到處都在打電話諮詢出行政策。我上廁所的工夫,手機登入系統還得處理幾個回單,人被壓縮至極限。大家都如此,說話口氣很嗆,整天過得很不開心。疫情三年,各行各業不好干,區里財政也十分緊張,一開始是壓一個月工資,後來壓兩個月,到現在已經欠薪三四個月。不止我們,聽說正式工也縮減了開支,沒有收入的日子,大家仿佛活着也沒了盼頭,每天進出單位都耷拉着腦袋,無精打采。

這幾個月以來,我一直是負債上班,花着自己的積蓄,來之前存的幾萬塊都見了底,有時不得不用網貸來交車險、打九價(宮頸癌疫苗)。我後悔剛來上班時經常和人串班,湊夠一個禮拜假就飛出去旅遊,一趟少說也兩三千;我和同事還經常去萬達,吃頓海底撈、肉蟹煲;父母每年的保險、水電煤氣費也是我交……現在想想,若是那些享受的錢攢下來,夠用很久了。

其實我對錢的欲望很低,上大專時我姐掙上了錢,經常買件衣服就是五六百,我自己工作了住家裏,掙多少花多少,沒覺得特別需要錢。如今我消費降級嚴重,休息日哪裏都不敢去,就躺家裏看電視。我還有同事為了管住自己不花錢,竟然沒事兒也來單位蹭水電。

不是沒想過離開,可已經蹲在坑裏了,再走我還能去哪裏呢?我們這小城市,只有落後的第一產業,煤礦、鋼廠,要的都是肯出力氣的男人。坊間傳言最近的煤礦招聘,下井生產崗要兩千個人,報(名)了四萬,有一大半是大學生,女生想進去,只有燈房有崗位,找人「內推」,起步十萬元。我要去市場上競爭,就是小白一個,話務員是什麼工作經驗嗎?會有誰要我?我從組裏歲數最大的大姐身上看到了我的將來——她87年的人,已經三十七了,單身。她2008年就來上班,當時工資才八百,我都不知道她怎麼能熬這麼多年。問就是她對自己也懷疑了,「我的人生除了這樣還能有選擇嗎?」

本來我也曾以為人近「岸邊」,「上岸」容易,到頭來,發現是溫水裏煮青蛙煮廢了自己。

7

我決定改變,工作之外唯一能變的就是我的婚姻了。

然而,進入單位後,找對象更難了。在熟人社會裏,你的言行舉止純靠口碑傳播。如果口碑敗了,基本沒人給你介紹對象了。那個接我班的「小奔」,我後來才知道,她以前是夜店裏跳舞的,因為很會喝酒,一身江湖匪氣,認識了本地不少所謂的「二代」兄弟。可惜關係再硬,她自身能力不強,什麼也不會幹,經常被不同科室攆來推去,已經成了單位的鬼見愁。

我們平常不敢亂說話,行為「舉步如貓」,更早沒了朋友圈自由。找對象也是,一聽就搖頭的人絕對不會考慮。和我們同層辦公的城管分局有個「海王」,有同事見他車上拉過好幾個女同事,最後結婚對象竟然是供熱系統一個領導家的女兒,家裏指(定)的。大家感慨,果然男人最精。我二十七歲進來單位,到二十九了還沒有談過戀愛,家裏人着急不已,可這麼市儈的品種,又如何看得上我?而沒有那層身份,他又靠什麼養家?

這也成了「進了這個門,女的就單身」的困局。

一直到我和朋友去相親,見證了大齡危機,才想趕緊把自己「出手」。朋友是鄰市的,和我一起學過車,我們倆同歲,又同是從教培行業出來的,很聊得來。她去年考上編制了,終於捨得花錢給自己安排個對象,我陪她去了相親機構,人家老闆問多大,她說二十九。人家長嘆了口氣,「幸虧沒上三十」。

這讓我意識到了婚戀市場對三十歲以上女性的殘酷。接下來,老闆給她看了這裏的男會員,個個年輕帥氣,還是獨生子,身高基本是一米八。其中一個,正好是我朋友的理想型,看得她心動不已,立馬掃了八千的會員費。

過了一陣,我問朋友,有沒有戲?她搖了搖頭,說都是誘餌,一說讓介紹,那老闆就說對方想找二十六的,「可以給你約,但不知人家同不同意」。如此幾次之後,找對象也沒什麼進展。她給我的最後忠告就是:年齡大了太危險,趕緊結婚。

我結婚,也不是因為她這句話——當時正好有人介紹對象,人恰好我還認識,在企業上班,比較實在,沒那麼多滑頭,正式相處不長時間後,我就利落把自己送進了婚姻。直到站在宴會台上,我都不敢相信曾幻想鄧倫的自己就這麼結婚了。初戀,相親,三個月,果然歲月可以改變一切,鄧倫都塌房了,還有什麼能長久。

至於工作,依舊在單位里煮啊煮,什麼時候能跳脫出來,依舊是個謎。老公說,先幹着吧,實在沒了工作我來養你。我笑着說,你現在就得養了,花唄這個月欠的快到期了。

工作好幾年,給這個城市當客服,一分沒存,還倒貼了一大筆。即便如此,你不想干,多的是排隊的各路親戚。

只是隨着上面「精兵簡政」的落地,不知道我們還能撐到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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