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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寫代碼到工地打盒飯!中產斷崖式墜落 他又站失業邊緣

直到現在,陸定兵給妻子的微信備註,還寫着「65663」。那是他認為自己欠她的錢。

去年8月以前,陸定兵是一名程式設計師。8月被公司裁員時,他妻子正懷孕,房貸和生活開支都壓在眼前。他瞞着岳父岳母,去上海寶山區一處建築工地外,支了一個盒飯攤。盒飯10元一份,米飯不限量,菜也打得滿當。慢慢做出名堂,每到中午下工,附近的工人陸續走到盒飯攤前排隊打飯。有的人安全帽還沒來得及摘掉,袖口落着灰。

不久後,因為一條「10元管飽的滷肉飯」視頻,陸定兵的賬號在半個月裏,漲粉20萬,成為最早在工地賣盒飯走紅的博主之一。隨着對面工地的新樓房一層層長出來,他的流量數據卻明顯下滑。賣飯本身利潤不高,陸定兵面臨二次失業。

以下通過陸定兵的講述整理。

01、99年失業程式設計師擺攤

來吃飯的工人都認識我的紅色小車。看見它,就知道我出攤了。

每天11點前,我會到瑞麗江路擺攤。這離我住的地方不遠,差不多一千米。我的攤位對面就是建築工地。有工人看見我的車開過來,就沖我打招呼「小兵來了」,然後急着跑來排隊。

有時候我還沒到,他們已經站在路邊等着了。有人安全帽還沒摘,手上、袖口都是灰。

車一停,工人們來幫我拎保溫桶、搬保溫箱。我推着露營車從隊伍後面走過去,先數一數今天來了多少人。我能準備的餐數有限,每天三四十份左右。如果哪天來的人明顯多了,我會提前跟隊尾的工友說一聲,不想讓他們排到最後才發現沒飯了。

盒飯通常是一葷一素配一個湯,十塊錢一份。要是當天有網友贊助飲料,我也會順便告訴他們,師傅們聽了會一起鼓掌。

工人通常中午11點下班,12點就要回去上班。這幾個月工地上主要是安裝通風管道的工人,也有搬運工和油漆工。每一份飯我會儘量打滿一點,菜要冒尖,米飯不限量。干體力活的人飯量大。師傅們拿到飯,就蹲在路邊或者站着吃。等飯打好了,我就坐在旁邊和他們聊天。

這些過程都會被我記錄下來,回去剪成視頻,標題就是「99年失業程式設計師擺攤」。從去年9月,我從一個被裁掉的程式設計師,變成了工地門口賣盒飯的人。剛擺攤時孩子還沒出生,現在孩子已經四十多天了。老婆和孩子在江蘇岳父家裏,我每天一個人做飯、出攤、剪視頻。

我和老婆是2025年結婚的。房子是訂婚時買的,一百平,價格五萬多一平,貸款一百多萬。買房的錢基本都是老婆家出的,我沒出什麼錢。房子是期房,明年交房,我們在附近租房子住。

我們新房的小區就在我攤位對面。擺攤以來,工地一直在施工,塔吊來回搬東西。剛來的時候,一期還沒封頂,現在已經做了外立面,二期也差不多起來了。

這半年,我看着那些樓一層一層往上長,就會想到一家人的生活。現在每天擺攤,基本是保本的狀態。但家裏固定支出太多了,房租、房貸和養娃加起來,一個月大概小一萬。

除了出攤做飯的錢,我只給自己留一千多塊生活費。我很少跟朋友出去聚餐,衣服、鞋子一般就幾十塊、一百多塊。我不是那種特別會消費的人。可能是從小養成的習慣。

我老家在貴州遵義桐梓縣,小時候住在山上。五六歲的時候,我跟着父母去了江蘇丹陽,他們進眼鏡廠打工。我媽磨眼鏡架子,一個月兩三千。家裏三個孩子,我是老二,上面一個姐姐,下面一個弟弟。小學父母下班之前,我總是先把一家人的飯做好。

那時候,有些別人看起來很小的開銷,到我們家就會變成一件要想一想的事。學校組織春遊,當天去當天回,費用三百塊,家裏也得掂量。有幾次我都沒去。有一次我媽知道了,突然問我:「別人家的孩子都去了,就你不去?」她聽完把錢送過來,學校臨時把我加上了。還有一次學校捐款,我爸說咱家也困難,讓我寫個紙條說明情況,就沒捐。

到了初中,我喜歡玩遊戲,但我家沒有電腦,我堂弟家有,我們兩家房子挨得近,我就想去他家玩。有時候他媽媽不太讓我待在她家。

那時不懂什麼貧富差距,但我知道自己缺什麼。慢慢就變成一種想法:要賺錢,要靠自己做出點東西。其實就是想改變。

我學習就認真學,玩遊戲會想怎麼贏。到高三,發現英語落下太多了,我就去學校住宿。別人下課出去玩,我站起來背單詞,使勁背。後來高考超常發揮,考上一本,去了揚州大學,學食品科學。

我玩遊戲算是有一點天賦。玩《QQ飛車》手遊,第一賽季衝到過全國第四。有人找我代練,按段位收費。好的時候一天能掙大幾百,最高一個月賺了一萬,同學也覺得我挺厲害。家裏要裝修房子,我就給了我媽3萬塊錢。代練打了兩年多,後來遊戲熱度降了,單子少了,我就沒再打。如果那時候抓住機會,也許現在就是一個大遊戲主播了。

2021年大學畢業以後,我來到上海,覺得這裏機會多。第一份工作是銷售,賣食品原材料。一個月掙5000塊,基本存不住錢。身邊同行喜歡天天出去應酬,我也不愛喝酒,覺得有點格格不入,幹了五個月就辭職了。後來去了一家做藥物開發的公司,做有機化學合成員,算是跟大學專業有點關係。真正進實驗室只待了半個月,就趕上疫情,很多事情都停下來了。也是在那段時間,我開始想以後到底要做什麼。

我鄰居是個程式設計師,一個月能掙兩三萬。那時候我不知道這一行已經開始不景氣了,就覺得程式設計師工資高,是按「萬」算的。封在家裏,我開始自學編程,每天早上起來聽課,一直到晚上十點左右。我是真的想學,想找一份工資更高的工作。

後來,我乾脆辭了工作,專心背面試題、背Java八股,總結面試經驗。找了十來天,面試了十幾次,最後進了一家外包公司。

第一個項目是證券公司的。我沒有項目經驗,別人一個小時就能做完的東西,我半天都不一定做出來。白天在公司差不多九個小時,我住浦東外高橋,離公司單程一個半小時。晚上回去還要接着加班,每天基本要工作十幾個小時。

大概熬了二十天,身體就開始有反應。坐地鐵的時候困得不行,上車就能睡着,後來還手抖、流鼻血。也沒去看醫生,硬熬過去了。

結果甲方還是覺得我慢,我們經理就把我調走了。外包就是這樣,甲方不需要給太多理由,你不適合這個項目,直接調走。

後來我積攢了一些經驗,慢慢知道從接需求到寫代碼、測試、修改,是什麼流程,就沒那麼慌了。我會儘量表現得積極一點,領導問哪個功能誰來做,我有時候會主動說,我來吧。老闆肯定喜歡這樣的人。

名義上你屬於外包公司,但一個項目結束了,公司最多推薦一兩個新項目給你。你去面試,合適就做,不合適就自己再找。這條路沒有想像中那麼穩。尤其像我們這種外包,處境更加不穩定,甲方覺得你不行,隨時把你退回去。現在會編程的人越來越多,崗位卻沒有以前多。我逐漸感覺到越來越難干。

我在去年八月底被優化了。挺突然的。那時候我在項目上已經待了一年,項目經理直接跟我說,你不要幹了,交接一下工作,準備走吧。

大家說「35歲危機」,像我們這種基礎的程式設計師,就是低等牛馬,很容易被替代。外包不穩,行業不景氣,AI又來了,同事離職後很難找到工作,有的乾脆轉行了。我也打算徹底離開這行。

被裁的時候,老婆剛懷孕。我一下子塌下來,坐在那裏發呆。老婆安慰我,說別着急,慢慢來。

我常說自己就是個窮小子。我老婆一直很支持我。我們是大學同學,結婚時彩禮28萬。她家條件比較好,這個數其實不算高,但我家沒錢,五金是我自己攢錢買的,彩禮東拼西湊。我的貸款額度不夠,還是我老婆幫我貸了錢,湊夠了彩禮。

現在我給她微信備註後面還寫着「65663」,那算是我欠她的錢。雖然已經是夫妻了,但我覺得這些錢更應該屬於她。這個數字一直寫着,提醒我自己慢慢把錢補上。

擺攤這件事,她也挺支持我。一開始我把岳父岳母都屏蔽了,我怕他們看到以後會問我。

我在去年9月上旬開始擺攤。最開始不是衝着工地去的,就在附近一個村子旁邊。第一次只做了一個菜,紅燒肉,沒有米飯,一份12塊錢。旁邊有個賣滷菜的大姐跟我說,工人下班以後會往裏面走。還有個賣鹹鴨蛋的大姐,教我加上米飯。我啥也不會,聽別人建議,再一點點改。

那次出攤真的非常簡陋。我就用一個大盤子裝紅燒肉,一個小桌子,往那一放就開始賣。第一次發視頻,很多人罵我,不像個擺攤的,還說我說話太直接。當時我看見人就直接問「你要買飯嗎?」

那次對我的打擊挺大。我專門找了一個高架橋下面,推着保溫箱,一個人在那兒悄悄練。我對着空氣說:「你好,盒飯12元一份,要來一份是吧?」

第二次,我加了米飯,提前把飯和紅燒肉都裝好了。去地鐵站門口,結果一份都沒賣出去。有人過來看看,想買,但沒買,我就說算了,送你吧。旁邊擺攤的人我也送了一些。12塊一份賣不動,就降到10塊。後來轉到工地那邊,沒想到第一次就賣完了。

第一批來買飯的工人,給我的反饋很直接,說「好吃」,希望我每天都來擺攤。對我來說,這個反饋就夠了。

真正火起來,是去年的10月18號,第十三期視頻。那次我做的是滷肉飯,一大勺打下去,滿滿的,肉像一座小山,還放半個雞蛋、一點青菜。有個工友說:「太良心了,我們吃的都有點不好意思。」這句話一下子把人抓住,視頻就慢慢火了。

我每天早上7點開始做飯。最早是照着網上的教程做,鹽放多少,水放多少,比例怎麼調,做出來會不會好吃,我都要試配方。這跟以前學編程、做實驗有點像,都是先照着做,再自己一點點改。

我還買了兩個電子秤,配比就按重量來。經常做的菜,我會把配方寫到電腦里,記得比較詳細。價格也根據菜單來定,肉類一般10塊錢一份,有時候做大燴菜,7塊,還做過5塊一份的豬肉燉粉條。

剛開始,我也不知道怎麼跟工人溝通,就是簡單搭幾句話,問他們飯菜合不合口味,累不累。後來我才知道,他們在工地上干體力活,最怕吃不飽。

來得次數多了,我慢慢知道誰是誰。有些人哪天沒來,我也會注意到。

第一次去工地擺攤的時候,我就認識了付豪和錢哥。他們是高中同學,重慶人。來工地之前,他們都做過廚師,後來生意不好干,才到工地當搬運工。

他們跟我同歲,聊起來沒什麼代溝。付豪第一次出鏡時,網友就說他長得帥,叫他「工地井柏然」。他挺能聊的,動不動來一句梗。有時候我做飯沒做好,他就會調侃我。有天我把水煮肉片做老了,他就說:「今天做得不錯,水煮老肉片真好吃。」

有一次,我看到付豪臉上全是灰,整個人看起來特別累,他說去搬水泥了。他們一天搬十幾噸水泥和沙子,多的時候可能有三十噸。為了多掙一點工錢,他甚至會加班到半夜,一天干十五個小時,第二天早上繼續。有時候他在路邊吃完飯,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他跟我說,現在工地上活少人多,不拼就要被淘汰。每次搬水泥,他就戴一個最普通的藍色口罩。我跟他說,換個好一點的口罩,注意身體。

「牛爺爺」和小賴,在工地上做排風管道。我們是元旦前後認識的。牛爺爺姓劉,今年35歲,十多歲就出來打工了。那時候他父親去世,妹妹還在上學,他就出來掙錢供妹妹讀書。我們覺得他這個人挺牛的,就叫他牛爺爺。小賴是04年的,是他們里年紀最小的。他本來考上大學,但家裏條件不是很好,父親後來又查出心臟病,他就輟學來工地幹活了。

牛爺爺人很實在。每次排隊打飯,他都會跟我說少打一點,想給後面的人留一些。有時候我出攤,他和小賴就會過來幫我搬東西。

熟了以後,我有時候會問他們第二天想吃什麼,讓他們點菜。偶爾下午沒活,我還會帶他們出去轉一轉,逛逛超市,或者買點菜到我家裏一起吃頓飯。

這些事情其實都不算大,但相處久了,就會覺得我們之間更像朋友互相幫襯。像小賴、付豪這些年輕人,成長經歷跟我有點像,家裏都不算富裕。只是我後來上了大學,他們沒有繼續讀書,更早出來打工了。

最開始我給自己的期限是三個月,做到1萬粉。流量起來以後,半個月漲了20萬粉。單條播放量幾百萬,上千萬也有,也開始有流量收益,多的時候每天一兩千塊錢。

網友也開始說我的盒飯實惠、量大。陸續有人私信我,想給我錢幫工人。剛開始我都拒絕了,不知道這個錢該怎麼收,後來才想到,可以給師傅們送飲料。他們幹完活喝點冰的,也舒服一點。

有些師傅不好意思拿,後面熟了才會笑着接過去。有一次我給一個師傅送了一瓶檸檬茶,他拿到以後沒有喝。我問為什麼不喝,他說想拿回去給兒子。他兒子剛畢業,沒找到工作,現在也在工地上,跟他住在一起。

第二天我又送飲料,他又想帶回去。我就跟他說,這瓶你現在喝,另外一瓶帶回去給你兒子。

宋師傅是去年冬天經常來的一個工人。那時候天冷,他習慣蹲在路邊兩個車中間吃。他是安徽人,個子不高,頭髮也白了,看起來很慈祥。他跟我說,明年就60歲了。快過年的時候,我問他明年還來嗎,他說可能來不了了,到年紀了。60歲,很多工地就不要了。

後來他回了老家。他兒子還在我視頻下面留言,說他爸爸誇我的菜味道很好,也感謝我那段時間的照顧。

工地上的人來來去去。等這個項目一結束,大家可能就散了,哪裏有活就去哪裏。又會有新的工人過來,工種不一樣。我在這裏打飯,迎來送往了不少人。

有的工人臨走前,特意跑過來吃我做的最後一頓飯。鬼哥是江西人,四十多歲。他在我這兒吃了十幾天,時間不算長。有時候他看我十塊錢賣這麼多,怕我虧,還想多給我一點錢。

後來他跟我說,這邊沒活了,要去浙江找活兒。他走的那天是周一,我以前周一會休息一天,陪我老婆去產檢。但想着鬼哥要離開了,我還是出攤了。他回老家後,還想着我,給我寄霉豆腐

現在建築工地不好做,從去年12月開始,我的流量也在慢慢往下走。我是最早在工地擺攤拍短視頻的博主之一,沒過多久就陸續有人模仿。以前十塊錢給這麼多飯菜,大家會覺得很良心。類似的博主多了,出現了價格更便宜的,標準越拉越高,流量也被分走了。

現在我的視頻掉到幾十萬播放量,視頻收益也變少了,一個星期兩三百塊。賣盒飯本身利潤不高。這點錢不夠生活。

流量下滑以後,我自己找原因,可能是視頻太重複了,觀眾總會有看膩的時候。我試過很多辦法改進,從一個星期換一道菜,變成每天換一道菜,還試過抽獎免單,效果都不太好。

四月,我跟工人們說,後面可能不擺攤了。我該跟他們講一下情況,不能哪天突然不來了,大家還一直等着。他們不想讓我走,他們說得很實在,不行就漲價,13塊、15塊,他們都能接受。

4月21號,牛爺爺也離開上海,去崑山的工地。走的那天晚上,我請他吃了頓飯,小賴、付豪和錢哥都來了。牛爺爺說會想我做的飯。他們也知道我目前的處境,付豪說,只管努力,剩下的就交給機會。

他們不知道下一個工地在哪裏,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擺到哪一天。也許哪天哪條視頻的流量又起來了?

如果依然沒流量,我也得想想別的出路。我想嘗試更大膽的事情,比如一邊窮游,一邊打工,一邊拍視頻。但我不能完全放開自己,不能說走就走,做什麼都要先考慮家裏。

眼下我還是能擺幾天是幾天。最近攤位前來了很多刮大白、刷油漆的工人,意味着對面的新樓已經到了內部裝修的階段。等哪天房子都建好了,這裏也就沒有工人了。

責任編輯: zhongkang  來源:極晝story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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