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35歲」是一個令人生厭又生畏的分界線。除了廣為人知的35歲職場「優化」線,還有落戶政策,考公門檻(現已提高),甚至買房優惠,都涉及到這一年齡。
2025年一篇基於880多萬份求職文本的研究發現,接近48%的招聘廣告明示排除某些年齡,且年齡歧視從30多歲就開始;另一篇以人口普查做斷點識別的研究則發現,勞工一旦超過「35歲」,失業的風險會明顯上升。
當然,「35歲」的問題,從來不是35歲才開始的。平台研究顯示,女性大致在29至31歲、男性在31至33歲,就開始出現明顯的負面年齡效應。只不過到了35歲之後,這種懲罰更容易被看見,也更容易被公開討論。
但從國家政策來看,這批人非但不應該被排斥,反而越來越被需要。「延遲退休」需要勞動者在更長的年限里保持就業能力,養老和醫保體系才撐得下去;「投資於人」的政策則需要他們在職業中後段繼續學習新技能,這樣收入的增長和內需的擴大才有基礎;面對低生育率和老齡化,國家還希望他們能在這個年齡穩定成家、生育二孩甚至三孩。按理說,30多歲到40多歲的人,能夠穩定就業、維持收入、組建家庭,並在更長的職業生命里繼續積累技能,於個體和集體而言,都是好事。
今天這篇文章試圖回答:為何限制偏偏從「35」歲開始?以及,要解釋「35歲」現象為何在近年愈發尖銳,必須回到崗位收縮與勞動力供給擴張的交叉點上,這表面上看是一個觀念問題,實際是一個分配問題。
各式各樣的35歲
所有門檻的底層邏輯,都指向國家對「青年」的定義。中國《中長期青年發展規劃(2016–2025)》(以下簡稱「規劃」)把青年定義為14–35歲,一旦涉及青年政策或青年領域,35歲便是一條紅線。地方人才政策因此大量沿用35這條線,例如深圳對35歲以下新引進學位人才給予生活補助,上海的「創業前創業擔保貸款」也明確面向35歲及以下青年。
而我們現在目睹的,是這條原本只用於劃分人才資格的紅線,在社會的各個角落越畫越寬。
最典型的,是公務員系統。長期以來,35歲被設為招錄「上限」,直到2025年,中央才首次把國考通用上限從35歲提高到38歲,碩博崗位從40歲提高到43歲。前文提到的求職文本研究,也顯示出職場招聘中普遍存在的35歲門檻。
在公務員、警察、軍隊招聘、事業單位、高校、博士後等路徑中,35歲都是一道常見的硬槓槓。2025年,國家發改委直屬單位招聘一般要求不超過35歲;上海師大公開招聘寫明「博士一般35歲以下」;中科院亞熱帶農業生態所的特別研究助理和博士後崗位一般要求35歲以下;海南大學博士後一般不超過35歲,僅對急需學科放寬到38歲或40歲。對走研究路線的人來說,這尤其尷尬:等到碩士、博士一路讀完,留給他們的窗口其實已經不多了。
國家青年人才項目也是如此。國家自然科學基金官網仍將青年科學基金C類男性上限定在未滿35歲、女性未滿40歲,B類男性未滿38歲,A類男性未滿45歲。很多地方的U35科研或設計人才項目、博士後招收政策,也都沿用這條線。
更廣泛、也更難訴諸法律的場景,則是招聘、跳槽和裁員。對企業來說,35歲常常被默認等同於薪資更高、家庭負擔更重、加班時長更短、可塑性更低,哪怕這些判斷本身只是偏見。
科技行業未必是把「35歲」直接寫進JD最多的行業,卻很可能是把它變成內部淘汰節點最明顯的行業。路透社早在2019年就指出,中國科技公司偏好年輕員工,一個重要原因就是「996」與長工時文化。在這種環境裏,年齡就像一層看不見的玻璃天花板:如果員工在30多歲到40歲出頭之前還沒進入管理層,風險就會迅速抬升。
此外,年齡歧視與性別、婚育、戶籍交疊在一起,構成了多重阻攔。
在招聘和晉升中,女性更容易被默認家庭負擔更重、工時彈性更低,也更容易因為婚育狀態被提前排除在一些崗位之外,職業生涯因此更早遭到壓縮。到了婚育領域,35歲又是高齡產婦的醫學分界線,輔助生殖機構的科室分類也寫得很直接:高齡試管嬰兒門診對應年齡35歲及以上,適齡試管嬰兒門診對應35歲以下。
對男性來說,35歲更像一道人口學意義上的分水嶺。2010年,中國男性在35歲前大多已經結婚,長期單身主要集中在農村;到2020年,農村35歲及以上未婚男性已達882萬。過了35歲,在很多人的想像里,幾乎就等於失去了婚育資格。
職場上的一道坎
當然,上述關於「35歲」的限制無法窮舉,背後的原因也不止一種。但如果把視線收回到職場,就會發現,這兩年「35歲問題」之所以格外尖銳,和一個很直接的變化有關:畢業生連年增加,而白領崗位卻在收縮,企業因此不斷加劇篩選。
中國高校畢業生規模從2024年的1179萬,增加到2025年的1222萬,再到2026年的1270萬,逐年遞增。更重要的是,未就業的往屆畢業生還在持續累積,每一年的競爭池都比上一年更大。
如果只是求職人數增加,而較穩定的白領崗位也同步擴張,年齡篩選未必會像今天這樣突出。問題在於,原本承接高學歷勞動力的幾個主要行業,並沒有提供同等速度的崗位增長。金融業近年持續裁員和收縮,外企在中國的投資與擴張放緩,甚至減少運營;房地產產業鏈收縮,科技公司同樣縮編,Tesla、IBM、ByteDance等企業在中國業務中的裁撤與調整,也讓市場意識到,那些高學歷、平台化、白領化的崗位,同樣會快速波動。教育行業在監管衝擊後被重組,原本能吸納大量年輕受教育者的就業出口,也明顯變窄了。
中國服務業中的一些崗位,比如養老護工,依然在快速增長。真正的問題在於,那些看似體面、穩定、可預期的白領崗位,擴張速度趕不上高學歷人口的增長速度。結果就是,更多人被擠進更少的「體面職位」里競爭。
一旦競爭變成「更多人擠向更少的體面崗位」,年齡就會從一種偏見,變成一種節省篩選成本的工具。而這種篩選其實是雙向的,受影響的並不只是35歲以上的人。B站上一個播放量142萬的視頻,標題是:「35歲最後的退路斷了,00後畢業就是最難就業季,要不是考進了事業單位,我也逃不過失業的結局……」35歲的人和剛畢業的人,其實都在感到被擠壓。
為什麼偏偏是年齡?原因很簡單:它最顯眼,也最容易操作。在簡歷平台上,招聘者最先看到的信息通常包括姓名、性別、年齡、地點、學歷、工作年限、職位和當前僱主。年齡如果不被刻意隱藏,和性別一樣,幾乎是一眼就能完成的篩選,邏輯有點像 Dating App的左滑右滑。所以,在之前的調研中,大量招聘職位會直接寫入年齡門檻。若沒有明確的反年齡歧視約束,這幾乎就是市場最省事的選擇。
整件事的因果鏈其實很清楚:像《規劃》這樣的公共規則先讓35這個數字顯得「自然」,招聘界面再讓年齡篩選變得順手,於是一個原本隱性的條件,慢慢變成了顯性的門檻。雖然國家在2025年開始放寬部分公務員招考的年齡上限,但關於「35歲」的社會共識,並不會隨着一紙通知自動消失。
「經濟上行期」的成本重估
值得注意的是,當前全球都面臨新崗位短缺的問題,但「35歲」這條分界線卻帶有很強的中國色彩。按常理說,35歲本應處於職業黃金期:多數人已有10年左右的工作經驗,年富力強,也積累了相當的業務能力。可現實卻是,年齡歧視往往偏偏從這裏開始,而不是40歲或45歲。
一份名為《「Golden Ages」: A Tale of the Labor Markets in China and the United States》的研究表明,中國年齡—收入曲線的峰值,已從1990年代的55歲一路下移到2010年代的35歲左右,而美國則長期穩定在50歲。這意味着,在中國經濟高速增長的階段,收入高峰被大幅前移了。也正因如此,35歲反而成了一個危險的位置:收入已經上去,但位置並不穩固。
這種風險還不是平均分佈的。平台研究顯示,一線城市崗位中的年齡懲罰往往在30歲出頭就開始,在其他城市則更多集中在35歲以後;從職業類型看,房地產、服務業、零售、HR/行政和金融服務等標準化白領崗位,更容易出現明顯的年齡效應。這裏一個關鍵變量,是管理崗位的密度。進入管理層後,經驗更容易被看成資產;留在非管理軌道上的人,則更早暴露在晉升停滯和替代風險之下。
中國加入WTO後的經濟高速增長,推高了35歲這批人的收入,也製造了大量高薪的非管理崗位。當高速增長結束,經濟轉入更平緩的階段,這批人便首當其衝:他們的經驗不再自動帶來加薪,但保護他們的制度又沒有建立起來,成了夾在中間的一群。前面提到的房地產、零售、金融和外企,在中國都經歷了類似的轉型。
科技與互聯網行業則把這種困境放大到了極致。這個行業的勞動力結構更年輕,長工時要求更高,內部晉升更像錦標賽,也更普遍存在末位淘汰。
在這樣的背景下,35歲的人開始面臨明顯的「性價比問題」:工資相對更高,卻沒有足夠多的管理崗位來承接他們的職業預期。與此同時,他們又往往處在「三明治世代」階段——既要向上照護父母,也要向下撫育子女,很難再像年輕人一樣持續投入高強度勞動。
更現實的是,中國的照護負擔至今主要仍由家庭內部吸收,而且高度性別化。UN Women的報告顯示,女性承擔了76.2%的無償照護總時數;按中國時間利用調查口徑,女性每周無償照護約27.3小時,男性約10.6小時。養老照護的衝擊也有較強的因果證據:在正式照護和保險有限的情況下,父母健康惡化會顯著拉低成年子女,尤其是女兒的就業率,而且影響可持續至少十年。
於是,企業在「內卷」之下盤算的,就不只是一個人的當前產出,還包括未來的工時彈性、照護責任和請假成本。這樣一來,35歲就不再只是某些人的個別困境,而成了一種系統性的處境。那些在經濟上行期進入職場的人,最後成了經濟轉型的代價;而女性則是在多重因素疊加下,最直接受損的一群。
這也是為什麼說,35歲問題看上去像觀念問題,實際卻是分配問題。管理崗位有限、勞動強度上升,與企業利潤率承壓有關;照護成本缺乏分擔,則是社會福利制度的問題。照護本應是現代社會公共支持體系的一部分,但在今天,它仍主要被壓回家庭內部,最終轉化為勞動者的工時約束、職業懲罰和就業風險。
風險是怎麼落到個人頭上的?
35歲現象當然不是一件小事。說到底,現有政策需要的是一個穩定成長的中堅年齡層。OECD在2025年談老齡社會時講得很清楚:延長工作年限,不能只靠提高退休年齡,還要讓市場真正需要年紀更大的勞動者,減少年齡歧視,把終身學習嵌進整個職業生涯。中國現在的矛盾恰恰在這裏——法定退休年齡往後推了,市場篩選反而提前設卡。
在這種情況下,終身學習很難真正成立。要是一個人在30歲後能得到的招聘機會開始變少,35歲後,更難被看到、留用或晉升,那麼無論企業還是個人,都很難堅持對員工和對自我的長期投入。
育兒和家庭照護的問題也一樣。2025年的研究顯示,在中國這樣高度依賴祖輩照護的環境裏,延遲退休會減少代際照護時間,也會壓低子女的生育意願;五年延退的模擬結果還顯示,青年勞動力供給會隨之下降。也就是說,延退不只是養老金和勞動力政策,它還會抽走很多年輕家庭賴以維持育兒的支持鏈。
於是,問題就變得更複雜了。國家一面從2026年起把「建設生育友好社會」寫進五年目標,一面又要面對2025年出生人口降到792萬、總人口連續第四年下降的現實;與此同時,2024年結婚登記也跌到610多萬對。這裏不是某一項政策單獨失靈,而是不同政策目標開始互相擠壓,而35歲正處在這個擠壓的中心。
35歲現象不只是讓一部分人更難找工作,它削弱的其實是國家最想依賴的三樣東西:更長的職業生命,持續積累的中後段人力資本,以及能夠穩定成家育兒的人口基礎。它當然不是中國人口與增長問題的唯一根源,但養老、人力投資和生育這三重壓力,的確被更集中地壓到了同一批人身上。
前面說的是成本分配,這裏更該說風險分配。
一個社會的轉型成本,原本該由國家、企業和個人共同承擔。但在35歲問題上,這個三角已經失衡了。國家先劃出了「青年」的邊界,把35歲變成一條制度性的線,卻沒有為越過這條線的人建立起相應的保護機制。反年齡歧視立法長期缺位,《就業促進法》雖然提到不得歧視,卻沒有把年齡列為明確的保護類別,勞動者很難據此起訴。失業保險的覆蓋和給付水平,也不足以給那些35歲被「優化」的人提供真正的緩衝。
企業的邏輯則更直接。利潤率承壓時,很多企業不會選擇分攤風險,而是轉嫁風險:用年齡篩選降低人力成本,用裁員代替再培訓。35歲員工的經驗,本來可以通過轉崗或技能更新繼續發揮作用,但企業沒有動力去做這件事。這不只是某家公司的惡意,而是一種制度環境下的理性選擇:當勞動者保護弱、解僱成本低、勞動力供給又充裕時,把人換掉總比把人留下更划算。
最後,風險幾乎都落到了個人頭上。35歲的勞動者,在職場上失去議價能力,在家庭里承擔照護責任,在福利體系里又得不到足夠支撐。女性尤其如此。她們同時面對年齡歧視、婚育歧視和照護負擔,而且這幾種壓力會彼此疊加:照護負擔越重,工時彈性越差;工時彈性越差,就越容易被排除、被優化;一旦退出職場,經濟能力下降,又會進一步削弱她們在家庭中的位置。
這才是35歲現象更深的問題。它不是某個年齡段的人運氣不好,也不只是企業偏好年輕人的結果,而是一整套制度安排與經濟環境共同作用後的後果。國家需要一個能持續成長的中堅年齡層,現實卻在更早地壓縮他們的職業空間、家庭能力和生活預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