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員就是努力鍛煉以把自己身體搞垮的人嗎?
有這樣一句俏皮話:運動員就是努力鍛煉以把自己身體搞垮的人。
這並非說笑話。從某種意義上講,破紀錄正是超越人體的自然局限。最優秀的運動成績和良好的健康標準顯然不是一回事。
照說,人們從事體育運動的目的,本來在於造成強健的體魄和充沛的精力,以便更好地去工作、去生活;然而,作一個專業運動員卻意味着把體育運動本身當作工作、當作生活。手段變成了目的。如果你願意,不妨把它稱為"異化"。
如果我們把上述俏皮話略加修正,改為:運動員並不是為了身體強健而進行鍛煉的人,那幾乎是無可爭辯的。事實上,運動員之為運動員,正在於他進行鍛煉不是為了健康,而是為了優勝。下述情況並非絕無僅有:即,一個運動員為了獲得優勝,不惜犧牲健康。
那麼,為什麼要爭取優勝呢?你說,優勝意味着為國增光。這等於沒有回答問題。因為我們這裏要問的恰恰就是:為什麼跑得比別人快一點(實在是快"一點",這"一點"有時要電子計算機才能夠加以分辨),或者是能夠比別人更準確地把一個大皮球扔進一個特製的網子裏(很難想像這種本領在其它工作上有什麼用處),就會被認為是一種光榮呢?
體育運動是積極的,還是荒謬的?
英國作家喬治.奧威爾是一位好發怪論的奇才,他寫過一篇名叫《運動的真諦》的短文。文中寫道:
人們說運動能夠創造國家間的親善,而且假如世界上各民族的普通人能夠在足球場或板球場上較量,他們便不會有在戰場上交鋒的願望了,我聽到這話總是感到驚奇。即使你未曾從具體例子裏獲悉,國際運動比賽常會引起彼此間仇恨的粗暴行為(如一九三、六年奧林匹克運動會),你也能從一般的行為準則中推斷出來。
幾乎現今所舉行的所有的運動都是競爭性的。你參加比賽就是想取勝,除非你盡最大的努力去爭取勝利,不然比賽就沒有意義了。在村莊的草地上,你臨時組成了比賽球隊,不牽涉到地方觀念,那麼你可以僅僅為了娛樂和鍛煉而打球;但是一旦出現了威望問題,一旦你們感到假如你們失敗了,你們和你們的單位將會丟臉,那麼最野蠻的好鬥本性就爆發了,任何甚至像參加過校足球賽的人都懂得這一點。坦率地說,在國際比賽中,運動好像是一場戰爭。但是意味深長的東西不是運動員的行為而是觀眾的態度,以及在觀眾後面的對這些可笑的比賽的如痴如狂的各國人民的態度,他們一本正經地相信——至少在短時間內——跑、跳和踢球都是對國家美德的考瞼。
這段四百字的短文,簡直是對一般人信奉的體育觀的根本否定。聯繫到前面有關運動員的那句悖論,我們不能不懷疑:圍繞體育運動而產生的一切,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錯了?有千萬人為之獻身並有億萬人為之興奮的這項活動究竟有多少正當理由?它是人類生活中一個積極有益的方面,抑或只是一大堆荒謬與愚蠢?從這一個側面出發,我們還能領悟到一些什麼?
拳擊家或學者,誰能生活得更順當?
"體育熱]是一個全球性的普遍現象。比起體育競賽所擁有的龐大數量的觀眾來,流行歌曲和通俗小說的讀者群就未免是小巫見大巫了。有趣的是,許多抱怨流行歌曲和通俗小說敗壞人們高雅趣味的人,一般倒不對體育熱表示憂慮(井水不犯河水?)。體育競賽由於和各國的語言差異全無牽涉(這是一首流行歌曲要想在操另一種語言的人們中流行開來不能不遇到的一道天然障礙),和各國的一般文化背景也關係不多,所以它顯而更容易成為一種所謂"全人類的共同財富].超級體育明星的知名度往往超過大科學家、大藝術家或政府要人。
一般來說,發達的市民生活是造就"體育熟"的一個基本原因。按照歷史學家和社會學家的說法,市民生活的特點便是其豐富熱烈的社會生活。市民們都生活在眾目睽睽之下,覺得被人注意,同時也注意觀察別人。他們喜歡對別人的一切加以評頭品足。有一個詞叫"公眾人物",就是指那些被公眾所注意、被公眾所談論的人物。公眾人物的生活具有一種特殊的社會性即表演性,因此,那些最善於進行某種表演的人往往成為最時髦的角色。正是由於這種刺激,使得一些具有某些特殊稟賦的人竭力發展他們的這些能力。沒有體育比賽這種顯然非實用的活動,恐怕不會有人肯為提高一厘米或縮短一秒鐘而鞠躬盡瘁的。沒有廣大、熱情的觀眾,就沒有第一流的運動員。因此,只有社會活動興旺的市民生活,才為體育熱的興起準備了最基本的條件。
從杜甫的詩歌中,我們知道了劍術大師公孫大娘在當時的長安是一個聲名赫赫的人物。可以推想,對於當時長安的大部分市民而言,知道公孫大娘的人一定比知道杜甫的人為多。高俅靠着一身球藝而獲得攀龍附鳳的機會,無疑反映了當時社會對體育上的佼佼者們的偏愛。最能說明市民生活與體育熱之間的相互關係的事例莫過於古代希臘了。古希臘的城邦社會有着典型的市民生活,而體育運動在古希臘的社會中佔有極重要的地位。眾所周知,舉世聞名的奧林匹克運動會即創始於古希臘。當年奧運會的盛況今人自然已不可復見,但僅僅是看到奧林匹克競技揚的宏偉遺址,我們也很容易想像到昔日的驚人壯觀。據記載,每逢到了舉行奧林匹克運動會的時節,即使是正在交戰的各國也要暫停戰事,脫下鏜甲,換上運動衫,非常"費厄潑賴"地共同走上綠茵場(這和奧威爾文中提到的一九三六年奧運會真是不可同日而語,它構成對奧威爾理論的一個有力反證)。我們還知道這樣一個故事:有兩兄弟雙雙在奧運會上奪魁,一位鄰人匆匆趕回去將此喜訊告訴他們的父親,並大聲叫道:你現在就死了吧!由此觀之,在當時希臘人的心目中,在體育競技中獲勝竟是人生最大的榮耀!為人父者,能有兩個奧運會冠軍的兒子,簡直就是達到了幸福的頂峰,正所謂"曾經滄海難為水",在經歷了這等幸福後,再活下去還有什麼勁!
一般讀書人都相信,以雅典鼎盛期為代表的那段古希臘的歷史是人類文化藝術的黃金時代。喜歡懷舊的人遙想那段美好歲月甚至大有生不逢時之感。古希臘文化藝術的高貴、純正、典雅、肅穆與莊重,實在令人嘆為觀止。人們據此推論說,哲學家、藝術家一定是當時社會的寵兒。對比歷史上其它許多時代知識分子的悲慘命運,上述說法並非沒有根據。但是必須提醒的是,我們畢竟不要過於想入非非了。二十世紀的一位大哲學家懷特海說得很乾脆:"如果把一個現代人放到希臘鼎盛時代去,生活得最順當的也許是一個重量級拳擊家,而不是牛津或德國的希臘學者],他進而補充了一句道,[這點和目前的情形完全一樣。"
很難說懷特海這盆冷水潑得毫無道理。一則為人熟知的軼事或許有助於說明這一點。著名的希臘七賢之一,思想史家公認的西方哲學的開山鼻祖泰勒斯,據說一度生活貧困。這就引起當時一般人們的嘲笑,以為那正好說明了哲學無用。為了駁斥世人的這一謬見,泰勒斯運用他的智慧和自然科學知識進行了一次成功的商業投機而賺了一大筆錢。這樣,泰勒斯就向世界證明了只要哲學家們願意,就很容易致富,但是他們的雄心卻是屬於另外的一種。
泰勒斯這一手幹得真漂亮,虧得最早的一批希臘哲學家都是所謂自然哲學家,也就是都具有豐富的自然科舉知識,否則他們只好以"君子固窮"自慰,那就很難避免"吃不着的葡萄是酸的"這種諷刺了。然而反過來說,我們也很可以責備泰勒斯,批評他不該與俗人一般見識,和庸眾一爭輸贏:既然你認定精神的富足是唯一有價值的富足,那就根本犯不上向世人證明你也有謀取物質富足的能力,因為即使你沒有後一種能力也毫無關係!事實上,許多哲學家確實拙於生計,但,那又何妨?
泰勒斯的故事可以引出很多有趣的結論。不過此間我們要提請大家注意的一點是,這個故事表明:一個純粹的哲學家在當時的希臘並不那麼吃得開。務實而不務虛的人在當時也和在現在一樣更佔多數。輕視精神上的富有決非現代社會特有的弊病。奈何?
也許,最能印證懷特海論斷的,莫過於這樣一個顯明昭著的事實了(一般學者似乎都沒有注意到這一事實的意義),這個事實就是:包括泰勒斯在內的許多希臘哲學家,我們對其生卒年月都知之不詳,史學家們是根據當時某一屆奧運會的所在年份,推斷出造幫哲學家們的活動年代的。這就是說,我們只有以奧林匹克運動會作為坐標,才能找出那些文化巨星們的大概位置。嗚呼!
那麼,為什麼在今人心目中,容易對昔日哲學家們的社會地位產生過高的印象呢?這個誤會多半是由"歷史"造成的,因為"歷史"無非是文字的紀錄,它們都是文人筆下的產物。如果我們說"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文人留其名",那大致不會太離譜。文字的發明使人類得到了一種讓自己獲得不朽的工具。一般說來,文人的這種優勢,與歷史年代的久遠程度成正比。在現代社會,把寫作當成進入不朽殿堂的特許證者,依然大有人在。這雖然是有些道理的。但是,文化普及,使得能寫作已不復是一種特權。信息爆炸,世界早已以文多為患。隨着文人數量的巨大增長,平均而言,每個文人的價值於是呈現下降的趨勢。這大概也是今天的文人過份美化古希臘的一個原因吧。
以上種種,無非是打算說明體育熟是一個"古已有之]的現象,只要有發達的市民生活,往往就會有所謂體育熱。當今世界,生產的發展,使人們有了更多的精力和餘暇去從事或欣賞體育運動;等級壁壘的打破,把更多的人們吸引到體育活動中來;生活的都市化,使各地的生活都越發具有市民生活的特性,尤其是近幾十年來影視技術異軍突起,進展神速,對於體育熱的興起更有火上加油、如虎添翼的功效。
黑格爾的理論:遊戲比正經事更正經
讓我們對前面提出的幾個問題試作解答。
首先,我們要指出,"體育運動]這個概念,其實包括了兩個方面的意義,其一是指為增進身體健康而進行的各種軀體的活動。其二是指各種競技。許多人都不明白下棋何以要算是體育,因為它顯然不是什麼軀體的活動。但是在體育運動一詞的第二種意義上,下棋確實屬於體育。不過,那也只對以競技為目的棋手們才是如此。對一般人來說,下棋無非是娛樂,他們之不承認它是體育乃是完全正確的。前文所述對體育運動的種種非難,究其實,大部分都是針對作為競技的體育運動的。因此我們需要從這個角度去進行討論。
沒有人會反對那種以強身健體為目的體育運動。可是問題在於,這種以健康為宗旨的體育運動總是很快就在其中產生了競爭的色彩,而且它馬上喧賓奪主,倒把健康本身排擠到了次要的地位。這種現象的確是意味深長的。
能不能從體育運動中完全排除競技的因素呢?看來很難。且不說它意味着使比賽不再成其為比賽、運動員不再成其為運動員,即使它對於普通人的純業餘性的鍛煉也是很難普遍實行的。這非但不是什麼弊病,可能倒是個優點。人生有很多基本需要,為了滿足這些需要,人必須從事一系列活動。從一種極端的觀點看,這些活動本身都沒有獨立的意義,他們只是為了滿足那些基本需要而必不可少的手段。可是,一種活動僅僅具有手段的意義,那它們對於我們來說就勢必顯得是個負擔。於是,人們必須發明一門藝術,使得那些作為手段的活動本身具有一種樂趣,使它們獲得一種獨立於原先目的之外的意義,換句話,就是使這些手段變成一種目的。在這方面,大自然是我們最好的導師。為了使人類能很好地完成繁衍後代的使命,大自然給我們心中注入了愛情。這樣一來,男人和女人出於對相愛和快樂的追求而互相結合,生兒育女的目的反而被放到了第二位,結果是使繁衍後代的任務得到了最有效的實現。大詩人歌德深明此道,他說:"每走一步都走向一個終於要達到的目標,這並不夠,應該每一步就是一個目標,每一步都自有價值。]發明體育競技的意義就在於它使體育運動取得了獨立的價值和樂趣。誰都知道,堅持長跑需要很大的毅力,若是以打球的方式完成相同的運動量則要容易得多。要讓一個人養成鍛煉身體的習慣,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愛上幾項競技性的體育運動。
競技性體育運動很類似於遊戲,也有幾分像藝術。有時候人們把它歸為遊戲或歸為藝術,那是有道理的。在競技性體育運動中,人們通過自由美麗的動作、通過對力量、靈巧、耐力和勇猛的盡力,使自己的活動成為一件藝術品,並藉助於激烈的競爭,表現出一種不屈不撓、奪取勝利的英雄氣概。
叫一個人原地蹦跳,跳不了幾下他就膩煩,很快他就會感到累了。可是,遞給他一根繩子,他就能跳很長一段時間,並且不容易感到疲勞。人自己給自己設置障礙,然後自己再去克服它。這豈不無聊透頂嗎?但是,要讓一件本來只具有手段性質的活動具有目的性質,這種沒事找事的多此一舉卻是必不可少的,而且更妙的是,它是確有成效的。問題在於,體育運動中的種種障礙、困難固然可以是人為的,但是,由這些障礙和困難而激起的鬥爭意識卻實實在在地是自然的,克服它們而產生的成功感卻實實在在地是自然的。這就使那些本來沒有意義的活動獲得了意義。
"遊戲人生]這句成語在許多人心目中是個貶義詞。把人生視為遊戲顯然是極不嚴肅的。那麼,把遊戲視為人生又好不好呢?一個專業運動員不正是把遊戲當作人生嗎?豈止運動員,所有那些從事非實用性的工作,並以全副精力追求那種工作的盡善盡美的人,難道不都是把遊戲當作人生嗎?在一般人看來,"遊戲"就是"玩",就是不正經、不當真。不過嚴格考究起來,"遊戲"一詞無非是指那些非實用的活動,它並不必然包含或意味着不正經、不當真的意思。事實上,我們完全可以對那些非實用的活動抱極其認真嚴肅的態度。清朝詞人項廷紀說過一句話:"不為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英國詩人拜倫在《唐.璜》裏也說過類似的話)。寫詩填詞一類活動都不干實用,它既不能抵吃、又不能當穿,真算得上是"無益之事].但是如果把這些"無益之事"統統從生活中排除掉,人生又將如何?那位無所不談的黑格爾對於所謂遊戲發表過如下一番議論。他說:"假如我們看看這些遊戲內在的本質,我們首先會注意到'遊戲]同正經的事務、依賴和必需是怎樣處於反對的地位。這種角力、賽跑和競爭不是什么正經事情!既然沒有防衛的義務,也沒有爭戰的需要。正經的事務乃是為某種需要而起的勞動。我或者[自然]必須有一個屈服;假如這一個要繼續生存,那一個必須打倒。但是和這一種正經相反,遊戲表示着更高等的正經,因為在遊戲中間,'自然'當被加工製造為[精神],而且在這些競技舉行的時候,主體雖然沒有進展到思想最高級的正經,然而從這種身體的練習里,人類顯出了他的自由,他把他的身體變化成為[精神]的一個器官。]
黑格爾的思想很清楚,遊戲比正經事還更正經,非實用性的活動比實用性的活動更高級,只有它們才是人類自由的真正體現。值得注意的是,在《資本論》一書中,馬克思也表述了與此類似的見解,而且作了更透徹的發揮。馬克思指出:"事實上,自由王國只是在由必需和外在目的規定要做的勞動終止的地方才開始,因而按照事物的本性來說,它存在於真正物質生產領域的彼岸。像野蠻人為了滿足自己的需要,為了維持和再生產自己的生命,必須與自然進行鬥爭一樣,文明人也必須這樣做;而且在一切社會形態中,在一切可能的生產方式中,他都必須這樣做。這個自然必然性的王國會隨着人的發展而擴大,因為需要會擴大;但是,滿足這種需要的生產力同時也會擴大。這個領域內的自由只能是:社會化的人,聯合起來的生產者,將合理地調節他們和自然之間的物質變換,把它們置於他們的共同控制之下,而不讓它作為盲目的力量來統治自己;靠消耗最小的力量,在最無愧於和最適合於他們的人類本性的條件下來進行這種物質變換。但是不管怎樣,這個領域始終是一個必然王國。在這個必然王國的彼岸,作為目的本身的人類能力的發展,真正的自由王國,就開始了。"
在這段論述中,馬克思提出了一個重要的思想。他認為,實用性的活動,也就是通常人們認為是以滿足人的需要為目的活動,其實並不是體現了人的目的。恰恰相反,它們多少只能算是一種手段。人類活動的本質在於發展自身的能力。照這種觀點看來,體育運動,只有當它不是從屬於某一個實用的目的,而是以自身為目的——譬如說,一個人跳高不是為了更好地適應於戰爭和勞動的需要,卻是為了跳得更高而跳高,把發展自己的跳躍能力當作目的——這時,它不是變得更無聊,反而是獲得了更高的意義。
"活動"與"目的"的關係有兩種,有一種活動是為了某一目的。另有一種活動,本身便是某一目的體現。人們從事前一種活動,僅僅是為了得到它的最終結果;人們從事後一種活動,有時固然也是要得到其最終結果,但主要追求的卻是那個活動本身、那個活動的過程。一般人把從事後一種活動叫作"無所為而為",否認它有什麼目的性,其實這是把目的性和實用性混為一談了。有些活動沒有實用性,這就是說,它們的最終結果完全無關緊要,但是這些活動本身卻很有價值,它們本身就體現着人生的某種目的,而且是更基本的目的。事實上,只承認實用性活動具有意義不僅是片面的,甚至也是不可能的。假如A的意義在於B,那麼B的意義又在哪裏呢?只有兩種回答:一種是把B的意義歸於C,然後,不可避免地再把C的意義歸於D,把D的意義歸於E,如此等等,於是引出了一個無窮後退的系列,到頭來是誰也沒有意義,萬事皆空。那些只重視實用性活動的地方,每每流行着虛無主義思想,那絕不是偶然的。另一種回答則是認為B、或C,總之,是某一件事情本身就具有意義,它們不是"為它存在]的,而是"為自己存在"的。換句話,它們是非實用的。這意味着,實用性活動之有意義,正在於還存在着那些非實用的活動,正在於那些非實用活動本身即具有獨立的意義,它們本身就是目的。
在美國小說《海鷗喬納森》一書中,有一個與眾不同的海鷗,名叫喬納森。其它海鷗也練習飛翔,但它們練習飛翔完全出於實用,出於捕食和避害的實際需要。海鷗喬納森卻是為了飛翔而飛翔,它為了能飛得更高更遠而不斷地刻苦練習,它領悟到:宇宙間根本沒有天堂這個地方,天堂既不是一種空間,也不是一種時間,天堂就是要成為完美。它的人生觀是:儘量發揮自己的潛能,努力把最喜歡的事做得盡善盡美,以此作為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
不少學者認為,中國傳統文化偏重實用,理論思維則一向不夠發達。這種估計有多少正確性,此處不論。我們想說的是,在重實用與輕理論之間的確有一種內在的聯繫:凡偏重實用者往往輕視理論。原因在於,理論的興盛並不是完全出於實用的需要,在某種意義上,它正好是遠離實用的目的,在以自身作為目的情況下發展起來的。倘若是為了實用,圓周率算到小數點後面三五位一般也就足夠了;只有在純粹的求知的願望刺激之下,人們才證明出丌的無理數性質並計算出小數點以後成千上萬位的精確數值。固然,為了應用,必須認識。但是,為了應用而認識是和為了認識而認識很不相同的。大部分嚴格的科學理論都是為了認識而認識的產物,而不是為應用而認識的產物。
但是,要說中國傳統文化一概是只重實用,顯然不符合事實。至少,詩歌藝術就是一個突出的例外。迴文詩有什麼用?蘇東坡的"神智體"有什麼用?難道它們主要不是一種文字遊戲、一種智力遊戲嗎?按照前邊對"遊戲"的解釋,這正是對中國古代詩歌藝術的讚頌。儘管受着"詩言志]、"文以載道"等觀點的強大影響,但是詩歌藝術的歷史表明,人們一直對"詩"本身的發展完善付出了極大的心血。在《與元九書》中白居易寫道:"知我者以為詩仙,不知我者以為詩魔。何則?勞心靈,役聲令,連朝連夕,不自知其苦,非魔而何?偶同人當美景,或花時宴罷,或月夜酒酣,一詠一吟,不知老之將至,雖驂鸞鶴、游蓬瀛者之適,無以加於此者,又非仙而何?]這裏的"詩魔"狀態,正好與前文提到的為了破紀錄而不惜搞垮健康的運動員的"儍勁"相似,這裏的"詩仙]狀態就是海鷗喬納森的"天堂"。為了作詩而不顧其餘一切,把作詩本身當成人生的最大追求。這種精神和體育精神是相通的。
人們不是常常說到"事業心一嗎?什麼叫事業心呢?從某種意義上說,事業心正是為了一種活動本身的緣故而從事這一活動的願望。那些為了消遣、為了強身而打球的人是談不上有打球的事業心的,只有那些為了打球而打球的人才有事業心。當然,不少優秀運動員都具有為國爭光的願望,這個願望十分崇高,但需要指出的是,這種崇高的願望對於一個運動員來說並不是非常必要的。並非所有的世界冠軍都具有這種願望,但是他們毫無例外地必須有為了打好球而打球、為了跳得更高而跳高的內在要求。乒乓球比賽,贏了,說是毛澤東思想的偉大勝利,輸了呢?懷有為國爭光的崇高願望固然有助於促進運動員們攀登高峯,但那首先有賴於運動員具有運動員的天性:他們必須對所從事的活動本身抱着強烈的追求。這一點是確鑿無疑的。
現在,我們或許可以明白為什麼奪取體育運動的優勝會被當成一種光榮的道理了。因為它表現出人類為發展自身能力而做出的一種英勇努力和突出成就,那確實是值得驕傲的啊!
文明與野蠻——詩人為何喜談兵?
體育運動大都帶有競爭性。爭強好勝之心對於人類的意義,顯然要比一般人所意識到的更為重大。所謂發展自身的能力,所謂把一件事做得盡善盡美,固然可以有絕對的尺度,但通常總離不開和同類的相比。什麼叫"儘量跑得更快"呢?那當然不是說妄圖超過音速,也不是說希望快過奔鹿,它無非是說要比其它人跑得更快。造就是說,人們對自己能力的發擇,必須藉助於和其他人的比較與刺激,也就是藉助於競爭才能得以充分實現。取消了競爭,人類前進的步伐就一定會很慢了。
有競爭就會有輸贏,失敗總是令人生氣的。前不久我教會了我三歲的小兒子打撲克,開頭幾盤讓他贏了,自然無事,等到我贏了一盤時,他頓時變了瞼色,眼淚都快急出來了,還不停地向我吐唾沫。這種連親生老子都不認的敵意實在是空前的。一方面,我們須得承認,失敗的恥辱感是一種很自然、很正常的感情,正是這種恥辱感才最有力地驅策人們去奮發努力("請將不如激將")。整個競爭行為便是立足於這種人人都不甘服輸的共同心理之上的,所以,試圖保留競爭行為而又想去掉由競爭失敗所產生的恥辱感,實在是自相矛盾的,辦不到的。那麼,能不能幹脆取消競爭以期避免引出那種恥辱感呢?也不能。因為與其說是由於有了競爭行為才產生了勝者喜敗者怒的心理,不如反過來說是人們本來就有着希望勝過他人的願望才發明出種種競爭的。經驗告訴我們,在取消了競爭行為的地方,競爭心理並不會隨之消失,它們只不過是改頭換面了而已。其實,要求取消競爭行為這件事本身,正好就是競爭心理的一個表現。一盤棋還沒下完,其中一方就把棋局全部搞亂離場而去,那很少是由於這個人對下棋本身不感興趣,更多的情況倒是他自知要輸而不肯認輸。取消競爭,要麼是出於對強者的嫉妒,要麼是為了顯示自己道德上優越——開爭強好勝之心的暗中作祟。
可是,問題在於,競爭和競爭心理畢竟會引出一些消極因素,它確實可能造成人們之間的對立、敵意和緊張關係。當奧威爾宣稱體育競賽會引發人們最野蠻的好鬥本性時,他顯然不是空口無憑。那麼,我們應當怎樣看待這個問題呢?
首先,我們很容易地指出奧威爾犯了以偏概全的錯誤。一個明顯的事實是:體育比賽在促進各國各地人們的友好關係上確實起到了不容否認的積極作用。像一九三六年奧運會的衝突畢竟只是少數。在大多數情況下,體育運動的確推動了人們的友誼。事實已經否定了奧威爾的悲觀論斷。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應當從理論上闡明其中的道理,並且對那少數相反的事例加以分析。
爭強好勝之心對於推動人們實現人類的目的——發展自身的能力,是十分重要,乃至是不可缺少的。但是,對於體育運動而言,贏得勝利本身,畢竟還不是目的。它只是促進人類目的必要刺激而已。造就是問題的關鍵。對於運動員來說,最重要的在於體育運動這種活動本身,而不在於優勝名次。獎牌的全部意義,不過在於證明你在此項運動中出類拔萃,證明你在這方面的能力超群出眾,因此它們只是一種象徵。真正有價值的不在於象徵本身,而在於它背後的東西,也就是那個被象徵的東西。如果你在比賽中充分地發揮出自己的水平,那麼,即使沒有獲得很高的名次,你也會感到快樂的。因為參加體育競技的最大樂趣本來就在於你能在其中自由地發展你的能力。這種樂趣幾乎是自足的。勝負名次,說到底,無非是催化劑一類的東西。好的運動員都不喜歡在和弱手的比賽中輕易地奪冠,而寧肯在與強手的激烈爭戰中敗北,因為在後一種場合下才更能夠激發自己的鬥志,讓自己潛在的能力得到最大的發揮。這就是說,競賽的失利固然會引起自尊受挫之感,但與此同時,運動員又會因為充分發揮了自己的能力而獲得一種更深刻的滿足,這就會有效地防止狹隘的敵意情緒的產生。對於擊敗你的對手,你既會產生捲土重來、戰勝對方的強烈意願,同時又很可能對他懷着真誠的尊重和由衷的佩服。
是的,人的確可能對他人真心佩服。佩服就是承認他人的優越。這和爭強好勝之心並不矛盾。既然對方確實比自己高明,而且,更重要的是,對方的高明對於自己增長才幹以進一步發展自己的能力大有好處,那就完全可以排除一切嫉妒心理或敵對意識。就很多方面而言,運動確實有類於戰爭,它們都是好鬥性和好強心的直接宣洩——體育記者在描繪競賽場面時總是愛大量借用軍事和戰爭的詞彙。但是區別在於,競賽中的失敗和戰爭中的失敗有根本的不同,在競賽中,失敗只是證明了對方的優越,它並不導致自己被摧垮以至被毀滅,這就使失敗成為一件完全可以坦然接受的事實。不錯,失敗會使你覺得有些丟臉,但世界上只要確實存在着威望問題,那就必然會出現高低之分。假如我們不可能或是不應該消滅威望本身,那麼我們就只能致力於使威望的高低排列來得公平合理,使威望的降低區別於人格的降低,使失利區別於受辱。所謂"輸球不輸人"就是指的這層意思。它確實是可以做到的,勝利者和觀眾都確有可能對失敗者滿懷真心的尊重。有時,甚至在真刀真槍的戰爭中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交戰的雙方統帥通過正大光明的鬥智鬥勇鬥力而產生了互相尊重以至互相友好的感情,史書上不乏此類例證。不過只要想起那些在戰爭中死傷的成千上萬的士卒百姓,我們就不能不對戰爭加以譴責了。體育競賽則避免了這種不幸,競賽固然也是好鬥性與好強心的直接宣洩,但它卻是以公正的方式、以不流血、無損傷的方式實現這種宣洩的,所以它就防止了由好鬥性與好強心而產生的絕大部分副作用。簡言之,假如說好鬥性與好強心是不可消除或不應消除的話,那麼,競技活動的發明則是給這兩股暴烈的洪流提供了很好的溢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