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鄉有個掛千頃牌的大地主。這個大地主，家裏雖然有錢，自己卻極為節儉。一家人在一起吃飯，有些菜味道不好，大家都不愛吃，他就先撿大家都不愛吃的菜吃。他說，大家都不吃，菜就剩下了，再溫一頓，大家還不吃，菜就要倒掉浪費了，所以他要先吃那些菜。這老頭有很多長工和佃戶村，自己卻很愛幹活，是個閒不住的人，經常穿上破衣，背上糞筐，拿上糞叉，滿世界轉悠着撿糞。過去農村人串門，憋着大便往家跑，就是為了攢肥料。用牲口套車出門，要在牲口屁股上兜一個糞兜子，不是講衛生，是攢肥。
那地主老頭出去撿糞，有時走很遠，就捎着飯，在外邊吃。這一天，老頭又穿個破襖，背個糞筐，出去拾糞了。中午走到一個村，看見十幾個用獨輪車推糞的長工在吃飯，老頭自己帶着飯，可是沒帶水，就湊過去要口水喝，順便也把飯吃了。那些長工們吃的是煎餅就鹹菜，這已經是很不錯的飯了，可是看那拾糞的老頭，吃的卻是單餅卷雞蛋就香椿芽。
煎餅是用粗糧烙成的，單餅是白面烙的，粗糧做不成。長工們就問這老頭，你一個拾糞的窮老頭，還能吃上單餅卷雞蛋？那老頭說，什麼人什麼福，這你們比不了。老頭聊開了，說自己家裏很有錢。那些長工都不信，說你那麼有錢還出來拾糞，還穿那麼破舊，都笑話他。老頭說，不是我吹，俺錢庫里的錢，就你們這十幾個人，拿你們推糞的車子推，一天都推不完。長工們當然不信，老頭就和他們打賭：如果他們一天能把他家錢庫里的錢推完，那錢就全歸他們；如果推不完，他們就得給他白干三個月的活。長工們給老頭打賭，果真一整天都沒推完。
（選自《黑五類憶舊》第十二期，2011-04-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