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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力雄:王鬍子來了

—回憶新疆旅行見聞(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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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有持槍警察和武警列隊巡邏。警察是維族,武警是漢族。維族警察把槍誇張地拿在前面,槍口朝下,做出隨時可以舉起射擊的樣子。這在其它城市沒有見過。漢族武警不拿槍,只拿電警棍。形象上的惡人讓維族警察做,也算是一種以夷制夷的方式吧。

曾任中國國家副主席的王震

離開烏魯木齊前一天傍晚,我又去了趟二道橋一帶的維族區。沒什麼特別目的,只是這次北疆行一路很少看到維吾爾人,感覺上似乎不是在新疆,我希望再體驗一下維吾爾人的氛圍。

烏魯木齊的高樓不斷增加。過去維族人抱怨高樓都蓋在漢人區,維族區見不到改觀,現在不能這樣說了。這幾年維族區的寫字樓和公寓樓也蓋起一大片,原來的小巷紛紛拆遷,只剩不多的遺蹟。新蓋的公寓外形帶有維吾爾特色。更高的大廈則是銀行和機關使用。歷史形成的維族區是在今日烏魯木齊的黃金地段。房地產開發都在打這個地段的主意,在幫助維族人改善居住條件的名義下,把原本的平房建築拆掉,讓居民集中到公寓樓,空出的地皮可以增值很多。

路上有持槍警察和武警列隊巡邏。警察是維族,武警是漢族。維族警察把槍誇張地拿在前面,槍口朝下,做出隨時可以舉起射擊的樣子。這在其它城市沒有見過。漢族武警不拿槍,只拿電警棍。形象上的惡人讓維族警察做,也算是一種以夷制夷的方式吧。

我在觀察警察時,見他們突然迅速地包圍了幾個維吾爾青年,遵循一套訓練過的程序,把幾個青年逼在牆邊。漢族武警也按程序圍成半圓,面向街面防備來自其它方向的攻擊。維族警察在半圓內盤問被圍的青年。一股恐懼氣氛頓時在空氣中瀰漫。來往的維吾爾人不敢駐足圍觀,都是邊走邊回頭。也許警察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製造恐怖氣氛形成威懾。幾個青年被盤問一番後,肯定沒發現有什麼問題便被放行。青年們的臉上都帶着倉惶神色,匆忙離開。

國際大巴扎的中心廣場被開闢成吃自助餐看歌舞表演的地方,用鐵柵欄圍起。柵欄裏面擺滿了餐桌。進去每人要交218元。幾百人在裏面邊進餐邊等待表演開始。我仔細看了一圈,坐在裏面的除了少數外國遊客和個別維族導遊,基本都是漢人。更多的漢人還在陸續進場。圍在柵欄外面等着看歌舞表演的都是當地少數民族百姓。他們扒住柵欄從空檔往裏看,效果固然差,姿勢不舒服,卻不用花錢。我和柵欄外的維吾爾人站在一起。一個女人把男孩儘量舉高,讓男孩能看見裏面。這場面讓人感覺怪誕和心酸。本地人看本民族的歌舞,只能站在這種位置,以這樣的方式。

柵欄大門處,少數民族女郎穿着代表新疆各民族的盛裝,列隊歡迎買票的漢人入場,笑臉迎對,留給本民族同胞的只有背影,雖然婀娜卻無表情。那時我想起了另一個同樣婀娜的背影,是一位藝術家做的行為藝術:在烏魯木齊附近的一座小山頂上,一位身穿民族服裝的維吾爾姑娘對着山下成群拔地而起的高樓,以及高樓下那些正在被拆毀和即將被拆毀的老屋,用維吾爾語和漢語輪番高喊着:「王鬍子來了!王鬍子來了!……「那聲音如同泣血,那姿態如同心碎,而她面對的世界毫無所動。

王鬍子指的是王震——當年中共經營西北的領軍人,他以殘暴屠殺維吾爾人著稱,被維吾爾人視為惡魔。傳說當維吾爾孩子哭鬧時,母親說一聲「王鬍子來了「,孩子就會嚇得立刻停止哭鬧。行為藝術力圖表現的是新時代的王鬍子——資本、市場、紅塵滾滾的世俗和醉生夢死的生活,正在權力的開路和庇護下橫掃着新疆,力量對比就像那片森林般的幾十層高樓碾壓腳下維吾爾人的老屋。藝術家想表達殺人的王鬍子已經被新時代的王鬍子取代。真實情況卻不是取代,而是兩個王鬍子如同雙面的魔鬼二位一體,同在今日的新疆。維吾爾人就像那位背影婀娜的維吾爾少女,只敢躲在郊外山頂,無助地對天呼喊。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責任編輯: 李安達  來源:RFA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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