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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友琴:2022年諾貝爾和平獎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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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的諾貝爾和平獎授予一名個人和兩個組織。其中一個組織名為「紀念」,Memorial。

10月8日,公佈獲獎者的第二天早上,我收到一名比我年輕很多的北京大學校友的短訊。她告訴我,俄國的Memorial組織獲得了今年的諾貝爾和平獎。她以為我們做的Memorial也一樣好和有意義。

我告訴她,在2004年,14年以前,我寫過文章,介紹俄國人做的關於受難者的工作,文中寫到這個組織。

英文名字是一樣的,都是「紀念」。他們主要收集和整理蘇聯的受難者資料。我們的網頁則收集和記錄中國受難者的名字和生平。他們做這項工作的時間長得多,他們搜集和整理出來的資料也多得多。

他們在2004年就整理出一百三十萬名受難者的資料。我只整理出了一千人的。這是有原因的,在蘇聯,大量迫害通過法律審判進行,受害者被處死或者被送往遙遠的勞改營服刑。這些審判不是真的審判,所以被稱為「ShowTrial」,可稱為「演戲性的審判」或者「表演性的審判」。可是法院留下了記錄。在中國,則用了所謂「群眾專政」,受害者在他們的工作單位被他們認識的人侮辱打罵和虐殺。毛澤東沒費心組織哪怕是假的審判。例如,連文革前的國家主席劉少奇,1969年死於關押中,死亡十年後普通人民才被告知他早已經死了。要找中國受難者,得到各個工作單位去找,而那些工作單位往往不准查看他們的內部記錄。在我們的網頁上和書里,一千個受難者是一個一個地找出來的,所以緩慢。

但是應該說,俄國的「紀念」組織做了長期的大量的不懈不止的努力,才取得了很大的成績。他們令人欽佩。下面是我在2004年寫的一篇有關短文。希望我們的中國「紀念」會發展擴大。

王友琴寫於2022年10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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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文發表於香港《開放》2004年10月號,後長期存放於我的網頁ywang.uchicago.edu和ccrhm.org。(這兩個網頁在2002年和2022年被中共當局在中國國內禁止了。在中國之外都能看到。我們也在繼續增加內容。)

記載1,345,796名受難者

——介紹俄國的兩張光碟

王友琴

我的《文革受難者》一書里有659個受難者的名字和他們的悲慘故事。

出版前曾經有人提出,這麼多名字,缺乏可讀性,刪掉一些吧。我斷然拒絕了,雖然我平常不是個喜歡拒絕的人。幸好出版人同意了我的堅持。書出版後,很多位讀者說,這本用小號字密密排印的50萬字的書,讓他們讀起來就「放不下」。這使我對自己當初拒絕刪去名字的決定感到放心。「可讀性」不是這本書的主要目標,但是顯然,受難者的名字和故事對讀者有了很大的吸引力。

另一種批評意見正相反。有人問,文革的受難者那麼多,你只寫了659個不是太少了嗎?對這種批評,我全部接收。我總是說,是啊,我做得很不夠,應該做得更多。有時候,我還會誠心邀請說:您可以幫助來做嗎?我從不反對這種批評,因為我知道這項工作還差得有多遠。

今年3月25日,俄國出版了兩張光碟,光碟上有一百三十萬個名字,是斯大林恐怖政治的受難者。看到報紙上的這個消息,儘管先前已經讀過不少有關書籍,知道斯大林的迫害規模之大和程度之深,我還是深感震動。一百三十萬,多麼大的數字。這是一百三十萬個人,曾經像我們一樣存在過的生命。

大學圖書館的俄文採購應我的請求去訂這套光碟。遠在俄國的製作人回信說,他們不收費,只是經費有限,不能用快件寄來。好多個星期之後,光碟寄到了。我把光碟插進電腦打開。在首頁上首先看到了「1345796」數字。這個數字長得讓人感到像一個身份證或者書本出版的編號,而不是一個實數。頓了一頓,我才意識到這就是報紙說的「一百三十萬」受難者數字。光碟里有他們的名字,履歷,還有照片。一個人一個人地陳列出來,總數當然就是要準確到個位的。人的單位本來就是「個」,而不是「萬」。

在數字如此浩大的受難者中,有四萬四千五百人是由斯大林和政治局委員們批准逮捕的。在383份打字名單上,留下了大恐怖的最高領導人們手寫的批准和簽名。光碟上有這些名單和批示的一頁一頁的照片。斯大林用紅色鉛筆寫下了大而潦草的「照辦」以及他的簽名。他真是把他自己當成了閻王,可以批點生死簿,把一大批一大批人送下地獄。在歷史上,在他之前,還沒有哪個統治者有這樣的權力和用這樣的方式來剝奪千萬人的命運。

能送到政治局批准的,是有相當社會地位的人。有的時候,斯大林還會從長長的名單中勾去一個或者兩個名字,比如,他曾經把一位女士LilyBrik的名字勾去了,他對專管捕人關人處死人的內務部長葉若夫說:「我們不碰馬雅科夫斯基的妻子。」明顯可以看出斯大林其實並不在意名單上的人有什麼罪狀,因為他知道那都是為了治罪而編織出來的。馬雅科夫斯基那時已經死亡,他是著名詩人,曾經熱情歌頌布爾什維克革命,中國1950年代的中學語文課本里收有他的詩。

至於一百三十萬中的普通人的名字,是不會送給斯大林閱讀的。對斯大林來說,一百三十萬隻是一個統計數字,他要下面完成的殺人、判刑和送勞改營的數字。他寫過一張字條:「我把Krasnoyask地區的第一類囚犯人數提高到6,600。」當時的逮捕和處罰「反革命」的命令打印出來,好像財政預算書一樣,其中把人分成兩類,「第一類」是槍斃,「第二類」是送勞改營。只有對地位很高或者比較特別的人,他和政治局需要直接的接近的控制,需要審批名單。在斯大林筆下,處死一個地區的6,600人,比殺死此數的雞或狗還輕鬆簡單。

這套光碟的標記,是一支燃燒的蠟燭。這個構圖意味着紀念和追思。這個標記線條簡單而含義明晰,是很好的設計。光碟上也有一些各地人們建立的受難者紀念碑。從照片看,這些紀念碑都不是高大華麗的那種,但是樸素的樣子和較小的尺寸,反而使人感到人們實在的悲痛和心底的記憶。

在光碟的資料來源介紹中,有一些書籍的封面。這些封面設計中,有多個以一截帶刺鈎的鐵絲網為主要構圖部分。這是勞改營和壓迫、監禁的象徵。1967年,當俄國作家索贊尼辛第一部關於政治迫害系統的大型作品《古拉格群島》的時候,他在「後記」中指出,那一年是兩個周年紀念的年頭,即:建立了古拉格群島的革命取得勝利五十周年和發明鐵絲網一百周年。正是鐵絲網在建立勞改營方面的使用和勞改營前所未有地廣泛建立,把兩個本來並不相干的周年聯繫在一起。鐵絲網成為那段恐怖歷史的象徵物。

數碼化技術使得光碟的承載能力及其可觀。一張光碟上可以裝載的資料非常之多。我買過一套大英百科全書光碟。在書架上,大英百科全書是一大排又厚又重的書,數碼化後,也只是兩張光碟。而蘇聯政治恐怖的受難者,因其浩大的人數,竟然也要裝滿兩張光碟。這是多麼巨大的人類的慘劇。兩張光碟,很小很輕。但是這兩張光碟,裝載的是多麼沉重的痛苦,如此眾多的生命,實在是太重太重。

這兩張光碟記錄了俄國人遭受規模空前的政治恐怖,從另一方面說,這兩張光碟的製作也是一項令人驚訝的人權和歷史工程。這是俄國人長期努力的結果。在索贊尼辛的三卷《古拉格群島》中,描寫了他自己的親身經歷和見聞和227個人提供的口述、回憶錄和書信,勾勒出這套迫害性制度的框架和輪廓。因為這本書1970年他被驅逐出境。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中文大紀元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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