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將這場戰爭理解為美國的陽謀,是美國在用烏克蘭作為誘餌逼迫俄羅斯陷入戰爭泥淖。
我認為這種看法雖不能算錯,但是可能簡單了點,因為並不存在一個統一的決策主體叫做「美國」。
拜登總統、民主黨精英們以及與他們聯繫緊密的軍工複合體、猶太資本勢力和情報勢力,與烏克蘭政府之間的確存在錯綜複雜的關係,他們能從中獲得各自想要的好處。對於拜登政府而言,最重大的利益是內政與選舉利益。
由於俄烏戰爭的爆發,普京領導的俄羅斯政府同西方的關係急劇惡化,美國民主黨和國際資本所控制的全球主流媒體在美歐大眾中掀起一輪對普京本人及其政權的狂熱妖魔化,誓將普京的俄羅斯變成「國際賤民」。
這種政治輿論氛圍,對於正在為共和黨議員的中期選舉積極助選並為2024年大選熱身造勢的川普而言,是一個非常有效的打擊手段,因為總所周知,川普毫不諱言他對普京的崇拜和欣賞,並以與普京的特殊關係為榮。
因此並不奇怪的是,唯一支持川普的美國主流電視台FOX新聞,對於俄烏戰爭的態度明顯有別於其他美歐媒體,而共和黨背景的戰略家則反覆出來公開表態,俄烏戰爭的根源在於美國的對俄政策。
從美國國家利益的角度來看,俄烏戰爭有效地離間了歐俄尤其是德俄之間的能源和經濟合作關係,無論是歐元還是俄烏兩國的貨幣,都出現了大幅下跌和資本外逃。歐洲同俄羅斯之間的敵對情緒,破壞了中國所倡導的一帶一路倡議的落實和推進,因為一帶一路的地緣政治本質是激活歐亞大陸的內在聯通與共生,擺脫海洋霸權的離岸制衡。
但是,值得觀察的一個新動態是,這場戰爭正在刺激歐洲尤其是德國的政治與安全神經,他們開始考慮重新武裝自己了。以前的歐洲一體化,主要是集中在經濟和貨幣領域,但是這些國家之間在財政上的分開的,也沒有共同安全與外交政策。但是新冠疫情的衝擊迫使歐洲拿出7500億歐元的共同基金來應對,這意味着歐盟的財政一體化邁出了實質性步伐。
而接踵而來的俄烏戰爭和核威懾,使得德國議會出人意料地同意一次性增加千億歐元的軍費開支。
這個趨勢如果持續,不久的將來我們也許會看到一支小而精的歐洲聯軍的建立,法國將自己的核武器和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地位以某種方式同歐盟共享,從而產生巨大的地緣戰略影響:七十年來的大三角關係將被四角乃至五角關係(加上印度)所取代。
也許,俄烏戰爭的最大後果,可能是讓一個以德法為核心的數億人口的統一歐洲大帝國突然間崛起於歐亞大陸的西端,美國主導的西方陣營一分為二。

第七個問題:這場戰爭及其引發的制裁,對全球貨幣金融體系和人民幣國際化的影響如何評估?
許多人以為這次戰爭將大大推動人民幣國際化,但是我認為未必如此。根本原因在於:有許多人對人民幣國際化是葉公好龍。
從全球資本流動來看,俄烏戰爭的爆發驅使大量的資金逃離歐洲和俄羅斯,其中一部分逃到中國的人民幣資產中,一部分逃到美元資產中,美元和人民幣大漲,而其它貨幣走弱或者暴跌。
隨着各種對俄經濟金融制裁的措施被一一提出和討論,俄羅斯和其它潛在高風險國都在考慮多使用人民幣和中國的金融支付體系作為其跨境經濟活動的工具和通道,以免將來被美歐徹底卡死。
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如果把自己國家的儲備資金放在美國國債中,或者放在歐洲國債和金融機構中,或者換成了黃金但是仍存在美歐,甚至是以個人或者企業法人的名義持有在歐美的股權債權乃至實物資產,那還是會存在被凍結和沒收的風險。
所謂的資本自由流動和產權保護,乃至瑞士的永久中立和歐洲老牌銀行的為客戶保密原則,都不過是人為編造的神話而已。
在歐美政府眼中,你和你的錢其實一直在裸奔,只是一層「法治」「信用」的薄紗讓你自以為穿着皇帝的新衣。
在此背景下,中國政府、企業和個人乃至所有帶有中國背景的人的海外資產,都將充滿不安全感,因為一旦將來美歐日針對中國採取類似於對俄的制裁措施,那麼他們的存量海外財富將成為第一批受害者。
其實,熟悉世界政治和金融歷史的人都知道,一戰中期美國參戰之後,德國企業和富人在美國的各類有形和無形資產很快被政府充公了,戰後也從未獲得賠償。這次對俄羅斯企業和富人僅僅是故技重施而已。
下次對中國富人,他們也不會有任何顧慮和猶豫。華裔富人以前之所以不相信會出現這種事,僅僅是因為他們沒有多少文化,容易被人忽悠而已。
同理,包括中國在內的各個外匯儲備國,下邊都將面臨一個嚴肅的問題:十幾萬億美元的巨大儲備究竟該如何安放?
對於其他發展中國家的王公貴族而言,一個合理的選擇是把儲備一分為二,一部分放在歐美日,另一部分放在中國及其主要戰略夥伴的金融資產中,確保將來無論哪個籃子打掉了,自己還有一些雞蛋。
但是中國自己將因此而面臨更加巨大的麻煩:我們的儲備本來就高居世界第一,如今再加上別國湧入咱們債券中的外匯儲備投資,巨額的外儲將進一步限制我們在歐美制裁威脅下的政策選擇空間。
如果對於湧入的外匯投資不加干預,那麼人民幣匯率漲得太兇,不利於出口製造業;而如果要干預外匯市場,那麼為了維持低通脹,貨幣政策的對沖成本極其昂貴,對此,2003年至2013年的人民幣升值周期,我們的央行已經充分領教過了。
面對這個兩難,我擔心這次俄烏戰爭對人民幣國際化不但沒有促進作用,反而可能會導致倒退。
許多人以為俄烏戰爭及其制裁讓外國政府和個人更願意接受人民幣,因此會加速人民幣國際化。
但是在我看來,人民幣國際化的瓶頸從來就不是別國政府和市場主體的信任,最大的瓶頸一直是中國自己搞的各類管制,包括不讓別人自由大額地買賣自己的人民幣國債等等。這種改革的進程和力度取決於決策者如何理解和平衡自身內部的不同利益,如何規劃中國同世界的經濟關係,如何定位自己在世界市場體系中的分工地位。
說到底,作為全球最大工業出口國的貨幣轉型為全球貨幣,「非不能也,是不為也」。
中國到底是做一個匍匐在美聯儲腳下的以出口順差和招商引資為發展之能事的典型東亞經濟體,還是轉型成一個願意為世界提供貿易逆差和財政赤字這兩大公共產品的,自信地與美國並立於世界經濟舞台中央的,以內循環為主的新型經濟體?
前一條路,是東南沿海的出口工業部門以及相關的地方政府和主管部門所熟悉和偏好的道路,儘管空間越來越逼仄;後一條路,則是要「走美國人的路而讓美國人無路可走」,走通了就是新時代的康莊大道,走不通則是歷史輪迴的狹路相逢。
所以,究竟這場戰爭帶來的制裁對人民幣國際化是促進還是倒退,關鍵看我們自己對內部利益的取捨平衡,和對中華民族未來的戰略定位。
在今年年底的重要會議即將到來之際,人們實施保守決策的概率偏大。

第八個問題:這場戰爭及其引發的制裁將如何影響各種市場價格?
在2月24日戰爭開始之前三天,我曾經向夫人申請了一筆資金,並專門挑選了幾隻黃金股和軍工股,但是由於某些原因,在臨下單之際我合上了筆記本電腦,因而至今空倉。「事件套利」(event driven arbitrage)的風險在於,你無法預估事態會發展到何種烈度,你也無法判斷你所預期的事態究竟將在何時發生。
我在最後時刻合上筆記本電腦的事實說明,我對俄烏戰爭的預判不夠精確。同理,下列分析屬於我的思想實驗,所做判斷供讀者朋友批判,也供我自己將來對照回溯,不構成任何投資建議。
2月24日開戰之後十天內,美元、人民幣保持強勢,黃金、原油都大漲。歐洲股市受到的影響較大,而中美股市受到衝擊較小,當事國俄羅斯索性把股市關了,免得大家人心惶惶。
未來,美元指數短期內應能慣性上沖,可以挑戰100大關。但是考慮到美歐對俄制裁不太容易如目前市場所預期的那樣不斷加碼,故我並不認為此趨勢可以持續,未來較大概率是繼續在90至100之間來回震盪而已。
布倫特原油的價格此刻約為120美元每桶,已經到了歷史高位區域,考慮到美國、歐洲和中國經濟增速今年都不可能太高,未來半年內原油價格的下行空間遠大於上行空間。
美國的頁岩氣和頁岩油其實是存在產能擴張空間的,只要拜登政府在綠色環保政策的執行上適度糾偏就行。此外,通過外交手段鼓勵中東地區多出油,也是把能源價格壓下來的好辦法。能源價格一旦見頂,美國國內的通脹預期就可以穩住了。這對於拜登政府在今年第四季度的中期選舉意義重大。
美國的加息問題,我一貫認為會是雷聲大雨點小,主要是用來說說而已,不能真乾的。俄烏戰爭將進一步限制美聯儲加息縮表的空間。
黃金價格此刻為1970美元每盎司,未來掉頭向下的時間可能會早於原油。因為俄羅斯手裏有一千三百多億美元的黃金,打仗很花錢,手頭的外匯如果花完了,或者金融資產被凍結了,接下來就得賣黃金。
市場已經有人預期到這一點,所以將來會有人主動針對俄羅斯而做空黃金。而且從基本面來看,近年來中印兩國的黃金消費比較低迷,年輕人不再喜歡黃金飾品,而長久以來黃金所擁有的避險功能又被數字貨幣所部分取代,因此不能對黃金太過樂觀。
糧食價格則有待觀察,因為俄羅斯和烏克蘭都是產糧大國,新冠疫情迭加戰爭影響,可能帶來較長時期的全球性糧食短缺,引發邊際全球發展中國家的一輪大通脹。而在很多窮國,糧食價格大漲驅動的大通脹,往往意味着新的戰亂和政治動盪,以及它們的貨幣匯率暴跌。
總之,只要這場戰爭不在東亞地區引發連鎖共振,那麼它對各類投資品的價格衝擊將是短期脈衝式的,而不是根本趨勢性的影響。
戰爭帶來的真正重大的衍生傷害是在全球外圍地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