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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蹭」臉回家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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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歲的陳東原本過着按部就班的生活:五年前結了婚,第二年買了房子,又過一年,生了孩子。陳東一家住在河南省鄭州市中牟縣的星城國際東苑,這片算很不錯的住宅,由十幾棟超高層建築組成。最重要的是方便,離妻子單位近。

但過去兩年,陳家過得很糟心。小區門禁改用人臉識別,他們堅持不錄入信息,只能靠蹭別人的臉進出自己小區——夜深無人可蹭,只剩最後一條路:走地下車庫。車庫欄杆一米高,大概到肚臍眼,陳東笨拙地彎下身子,將他那壯碩的身材從欄杆下挪到另一邊,‌‌「真的像做賊一樣。‌‌」

一個多月前,由於出差減少,頻繁回家,陳東沒法忍了,找到河南電視台民生節目《小莉幫忙》。面對攝像機,物業人員說,人臉識別啟用前做過民意調查,‌‌「少數服從多數‌‌」,自2020年1月1日啟用以來,陳先生是唯一提出反對的業主。

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了,人臉,我們的臉,早就成了一組組數據,系統會負責識別、判定,我們只需要聽從指令,眨眨眼,點頭搖頭。

問題在於,陳東,或者說我們,有權利拒絕這樣的現代生活麼?

答案是可以。今年11月1日實施的《個人信息保護法》明確規定,個人敏感信息採集,必須針對被採集的個人單獨開展,不能採用一攬子籠統性的協議來囊括。一些地方性法規做出了更細緻的規定。比如2021年11月29日通過的《上海市數據條例》寫道,公共場所或者居住小區、商務樓宇等區域,不得以圖像採集、個人身份識別技術作為出入該場所或者區域的唯一驗證方式。

法律意義上,陳東有權利不向物業交出自己的臉。但生活中,他卻因此舉步維艱,哪怕他的臉因此上了電視,還是沒能解決問題。以下是陳東的口述,他講述了為何堅持不用人臉識別,以及由此引發的一系列經歷。

像做賊一樣

我是做攝影工作的,不是鄭州本地人,但要長期在這裏生活,所以買房,這裏離我老婆工作地方近,孩子也是在這裏出生。兩年前,我們小區從刷卡改成了人臉識別。我們也是看到告示知道的,貼告示的時候已經在動工了,那時候大家也不懂,討論的是收不收費,記得也沒討論支持不支持。施工了一個禮拜,(2020年1月1日)直接就啟用了。大家事先都不知道,物業施工換了以後,門口貼了告示,直接讓拿身份證、戶口本,去錄入人臉信息。

我住進來三年多,就沒召開過業主大會。兩年前,因為物業地面停車收費太貴,10塊錢一小時,業主們有行動過,那時候敲鑼打鼓,有人拿着盆鐺鐺敲,有人拿着喇叭喊,在小區里遊行,讓業主們下來簽字,要成立業主大會。我買了地下車庫,地面停車跟我沒關係,但覺得這是好事吧,當時就跟在隊伍後面一塊繞圈。

行動了三個月,很多人簽上了名字,登記了房號,留了電話,最後交上去,被街道駁回了,說只有一半,人數不夠,要2/3簽字才夠(成立業主大會)。現在小區應該是有業委會的,但一直就是幾個在物業上班的業主,人臉識別那個告示,就是這幾個人簽的名。

我們很擔心,支付寶、微信,都可以用人臉支付,泄漏了怎麼辦?現在網貸APP那麼多,人家拿你的信息去貸款怎麼辦?到現在,我和我老婆都沒有錄入。

小區東門北門以前刷卡自動開,現在改成了人臉,里外都裝了柱子,上面有個屏幕,站上去刷,‌‌「已授權‌‌」,門就開了,我站上去就沒用,‌‌「未授權‌‌」。

所以平常(回家)就靠‌‌「蹭‌‌」,別人刷臉,門開了,我們跟在後面進去。白天還好,我們是有名的萬人小區,人很多,來來往往門幾乎一直都開着,但一到晚上,回來就比較麻煩了。

我給劇組拍海報、劇照,經常出差,有時候一兩個月,有時候十多天,回來經常很晚,特別12點以後,就沒人進小區了。最多一次,得等了二十分鐘吧,冬天,穿着休閒褲,記憶特別深刻,內心很淒涼。

一直沒等到人,我就去了十多米外的車庫門,把行李箱、背包、手提包先放過去,再鑽過去。這兩年,從地下車庫回小區得有幾十次了吧,有時候跳過去,有時候就鑽。

真的像做賊一樣,就很不舒服,我回自己家,偷偷摸摸的。有時候我媳婦在外面進不來,女同志不好意思鑽欄杆麼,我就開車去接。

車能進出,我不能。

小區說是24小時值班,那人家不在崗亭,說是上廁所,你也沒辦法啊。而且不好說話,得看別人臉色,前段時間,我晚上11點多出去辦事,保安大爺五十來歲,坐外邊玩手機,我說你幫我開一下門,他說你沒人臉識別麼,我說就因為沒有錄人臉才找你開門,他說你為什麼不錄,別人都錄了,我說人家我不管,我不願意被識別。

最後他還是幫我開了,走到人臉識別前站一下,他(保安)的臉在系統里嘛。

不是我一個人,很多人在‌‌「蹭‌‌」。有次晚上我在外面等,來了一個人也沒錄人臉,一塊等,然后里面出來一個人,我們以為他能出來呢,結果也往那一站,我們就互相苦笑。

最多一次,得有五六個一起等,你說這時候如果一個女孩回來,門口站一群男的,這個女孩是不是會害怕?

泄露

我們這裏比較偏僻,外地人估計有一半,人又多,確實比較亂,以前警察老來,什麼停車收費不合理,或者物業鎖車等等。門口有很多擺小攤的,賣菜,賣生活品,保安不讓擺,有時候也吵。有一回有業主家地下儲藏間東西被拿走了,《小莉幫忙》也來過。

人臉識別的事,業主沒少和保安吵架,有次有個業主喝完酒回來,醉醺醺讓保安開門,保安看着來氣不給開門,兩個人吵架,結果還報警了。

而且它的識別不高級,都不讓你眨眨眼什麼的。有時候還有錯誤信息。有次我跟另外一個人都在等,他一站上去,門也開了,我說你錄了啊,他說沒有啊,就試試,試試就開了。

那萬一我信息泄露了,導致錢丟了或者信息被挪用了,誰來負責?我問物業,物業說誰丟的你找誰去,反正他們不會丟。

其實我手機號已經泄漏了。我看房做過電話登記,那段時間天天接到電話,一天三四個,各種賣房子的,好幾年了,現在偶爾還能接到;我有個朋友欠了錢,(網貸)APP天天給親戚朋友打電話。他說,某某是你朋友麼,你告訴他該還了,我說你找他別找我,他說你是他朋友你就有責任,我說我沒責任,我不知道他借錢,他說我就告訴你,你轉告他,我說我不想告訴他,都不聯繫了。然後他說,你要不告訴他的話,我就每天打電話騷擾你。

我把他電話拉黑了,結果他用另外一個電話打進來了,你猜他上來怎麼說?他說,你以為把電話拉黑了,我就聯繫不到你了嗎,除非你換電話。我真的被騷擾了半年,三天兩頭打,想起來打,不接(催債)電話還罵你。後來我問朋友,他們怎麼知道我手機號的,他說,以前註冊時候,有一個通訊錄授權,自動會記錄。

手機號泄漏也就算了吧,但是身份證、人臉,萬一泄漏怎麼辦?你如果是政府機關,我肯定配合,每次出差去酒店,我也會做人臉識別。支付寶、微信要驗證信息,我也會配合,不過人臉支付我也沒開通。畢竟這些都有政府監管,但交給物業不放心啊。

到現在,親戚朋友來,我就跟他們說‌‌「蹭‌‌」臉進來,一說出去很沒面子。我父母一開始也不理解,說人家都出門方便,人臉識別,咱也弄個,我說我不弄,跟他們講完這些道理,他們也理解了。

我對事不對人,人臉識別這個事,我去找物業,找電視台,我老婆都是很支持的,她也沒去錄入,也擔心(信息泄漏)。

我覺得這不算較真,但對與錯,我還是挺堅持的。這種性格吃過虧啊,有次我去給劇組拍照,空間很小,導演說你隨便拍兩張就可以出去了,我覺得這是對我工作的不認可,或者是侮辱,我說不行,這是我的工作,給現場所有人都講一遍,我過來就是給演員拍照片的,如果不讓我拍等於白來。

我堅持在房間裏拍,拍完以後還找到導演‌‌「你看這是我拍的‌‌」,導演說‌‌「不錯挺好‌‌」。結果後來告狀到製片人那邊,製片人給我上了一堂課。

還有次剛學攝影的時候,舍友被欺負,有幾個人闖到宿舍里,我去幫他講道理,結果人家把我們打了一頓。當時覺得,以後還是少管閒事,但現在如果大街上有人吵架,幾個人欺負一個人,我也會過去幫忙勸架。

我在跟你說我的權利

大概兩個月前,我第一次找物業說這個事,說三天後給答覆。之前一年多一直忍着,今年疫情出差少,冬天也到了,就想解決這個問題。而且今年我看到新聞,最高法院說可以不使用人臉識別進小區,知道法律上支持咱了。

(註:2021年7月28日,最高法召開新聞發佈會,發佈《人臉識別技術處理個人信息相關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第10條明確,不同意以人臉識別為唯一方案的業主請求其提供其他合理驗證方式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

三天後我又去了,物業說刷卡弄不來,要進來就必須人臉識別,我們就發生爭執了,他說我們不是為你一個人服務,是為全體業主服務的,我說我不是全體業主其中一個業主嗎?

物業還有人罵我,說這人什麼心理。我說我什麼心理,我在跟你說我的權利,應該我來告訴你,你們是有問題的。等我走,還沒走出門,又有人說,這人什麼心理,我說你們太過分了,能不能我走出門你們再說?我很生氣,第二天就找了《小莉幫忙》。

頭天打電話,第二天小莉就來了,帶我去找物業,物業態度還比較好,就說少數服從多數,就我一個人反映。很多信息剪掉了,比如他們說做過民意調查,我問那誰簽的字,物業就不說話了。我說那把以前的門禁卡給退了,當時辦了四張門禁卡,一張20塊,就用了一年多,結果人家說這是成本費不能退。

節目裏物業說,以後我回去單獨給我開門。小莉去那天是周五,過了周末,周一我又去找物業了,然後物業說,給保安隊長說好了,讓我拿戶口本身份證去登記。

去了(崗亭)以後,保安不知道這事,我說把保安隊長叫來,當着幾個保安的面說這事,我問,下一次(進出)還要拿着身份證登記嗎,他說以後也要。那跟訪客有什麼區別?我不是白忙活了啊。

而且就算給我一個人開門,那也不對啊。我的訴求是,恢復以前打卡進出的方式。我見過有的系統很高級,可以人臉也可以刷卡。

《小莉幫忙》播出以後,三個業主群都有人在討論,有人說‌‌「你不說(風險)我還不知道,你一說我反而覺得有點害怕了‌‌」,還有人說,‌‌「之前不知道國家其實管(個人敏感信息),現在知道了‌‌」。業主們也都是支持我的。

現在小區里幾乎都認識我了。我經常帶孩子下樓轉,那些歲數大一點的人就問,你不怕物業報復你嗎?我說不怕,我交物業費,他是為我服務的。後來還有人問這事最後啥結果,我說就我一個人去(反映),人家給你啥結果。

節目上了熱搜,我在一線城市的朋友跟我說,他們小區也是人臉識別,怎麼說都不好使,還給物業吵了一架,最後他打了市長熱線,然後物業給他辦了一張卡可以進出。但那是一線城市啊,現在媒體都報道了,他不給你弄,咱有啥辦法呢?

(文中人物為化名)

責任編輯: 劉詩雨  來源:騰訊網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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