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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暁康:滄海桑田的劇變尚未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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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陳小平最動人也最關鍵的一句話是:滄海桑田的劇變來到了嗎?如此形容三十年中美關係,毫不誇張,美國被中共足足唬了、騙了三十年,連優勢都騙光了,若非一場瘟疫,恐怕還喚不醒它,這個得天獨厚的兩洋國家,但是美國確有一種菁英已經醒來,只等他們進白宮去改天換地。我在《瘟世間》中特別寫了「新冷戰宣言」一節。】

不久余茂春問我願不願走一趟加州?我說疫情洶湧,我這老頭子哪敢乘飛機?後來他叫了王丹魏京生去,原來是到尼克遜圖書館,七月二十三日蓬佩奧在那裏講話,彬彬有禮地批評了尼克遜的錯估中共,然後他話頭一轉:

『我今天的講話是一系列有關中國的演說的第四部分,奧布萊恩大使講到了意識形態,聯調局局長雷談到了間諜問題,司法部長巴爾講到了經濟。我今天的目標是為美國人民把這些匯總在一起,詳細闡述中國的威脅對我們的經濟、我們的自由乃至世界各地自由民主的未來意味着什麼。如果我們希望有一個自由的21世紀,而不是習近平所夢想的中國世紀,我們必須承認一個無情的事實並應以此作為我們未來幾年和幾十年的指導:與中國盲目接觸的舊模式根本做不成事。我們絕不能延續這個模式。我們決不能重回這個模式。川普總統非常明確地表示,我們需要一個戰略,保護美國經濟,還有我們的生活方式。自由世界必須戰勝這個新暴政。』

我沒去加州,卻在家裏好好回顧了一番,以尼克遜為首的"熊貓派",是如何步入中共佈下的迷陣。在我的檔案里躺着一文《中共對美外交的步步為營》,寫於1998年,那時我還在普林斯頓大學做訪問學者,沒有人相信我們說什麼,在周圍人眼裏,我們都是怪物。文章起筆於"收買基辛格":

『中共憑藉操縱外商進入中國市場的許可,來影響美國的對華政策,頗為收效。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利用那些最可能從美國遷就中共的政策里大撈好處的人,在美國政府和公眾當中不遺餘力地推動對中共的遷就政策,而其中最惹人注目的就是前國務卿基辛格(Herry Kissinger)和黑格(Alexander M. Haig Jr.),還有前副國務卿伊戈伯格(Laurence Eagleburger)和前國家安全事務顧問斯考克羅夫特(Scowcroft)等。

如果這些人想為他的主顧(某家美國大公司的董事長)在中國市場上的競爭中贏得一項合同,那麼根據中方的要求,這場交易的條件是,這個公司要在美國為中國的利益公開辯護,或者安排美國的國會議員或記者團訪華;美國公司主管也可以通過這位"顧問"認識中共的高級官員,美國公司為此付錢給這位"顧問",而這個顧問為了鞏固他與中共官方的私交,則要在美國公開支持取悅北京當局的政策建議。這種安排從來不會明顯地寫在商業合約里,但人人都懂得這種交易。

基辛格為中共一九八九年的天安門屠殺辯護是很著名的。就在屠殺的第二天,他同時在多家報紙上發表專欄文章,稱鄧小平為"中國歷史上偉大的改革家之一",說鄧為中國"選擇了一個更為仁慈而較少混亂的過程"。美國國會呼籲制裁行動,布殊當局正準備在一定範圍內採取相應措施,基辛格卻在接受美國廣播公司(ABC)著名晚間新聞主播彼得•詹寧斯(Peter Jennings)的採訪時說,"我不會主張任何制裁","世界上沒有一個政府會容忍示威者佔領首都的主要廣場達八周之久,"這種佔領導致了失序和混亂,因此實行鎮壓是"不可避免的"。八九年十一月,他陪伴一個商務代表團到中國,見到了鄧小平和中國外長錢其琛,錢對他大為誇獎,回美後他在白宮又報告了與中共高層領導人的談話。基辛格一年中會數度訪問中國,而中國的大門對他則永遠是開放的。』

基辛格總是迴避一個問題,即他能從他鼓吹的對華政策中圖到多少利潤。基辛格的公司,Kissinger Associates,代表許多想在中國尋求商機的公司,而這些公司付給基辛格大筆的錢。一九八九年他發表那些為中共辯護的言論時,他組建了一個名為China Ventures的有限合夥公司,與他的老熟人榮毅仁負責的"中國國際信托投資公司"合資在中國投資。美國全國民主政策委員會(National Democratic Policy Committee)的Scott.Thompson在參議院外交關係委員會的發言中指出,基辛格確實從那些在中國有投資的公司那裏拿到大量酬勞。

顯然,由於基辛格這樣的原美國高級官員又從中幫忙,使美國產生了一個新的強大的中國遊說集團,這個集團不願意批評北京當局的人權記錄,反對與中國"對抗"或制裁中國,並藉此撈到了可觀的利潤。此中要害是基辛格、黑格所扮演的雙重角色,他們利用自己的名望和影響力公開地或私下地推動美國的政策,然後個人也從中國漁利,這個樣式,其實就是後來在中國泛濫成災的腐敗模式。

那時候,中共成功打破西方對華制裁,乃是頗有研究價值的一段中國外交史,足可列為美國對中國政治研究的一個課題,即"分化西方",至今如此:

『"六四"後中共的對美外交,從一開始就不純然是被動式的"韜光養晦",而是力圖影響美國的公眾輿論和政府決策;不僅僅是無孔不入的活動,包括私下遊說的宣傳、威脅和恐嚇,還包括購買或盜竊技術。美國政府和公眾對中國問題的種種爭論,已經被一個極具影響力的由原美國高級官員組成的集團所支配,而這個集團的人則通過推銷他們所主張的對華政策獲取暴利,中共慣於以發動經濟戰相威脅,企圖這樣來改變美國的國家政策,這種做法在美國對外關係史上是罕見的。

中共當年"懲罰波音公司"的深遠意義。總理李鵬一九九六年取消了購買波音飛機的承諾,改從歐洲的空中巴士公司購買了價值十五億美元的飛機。他極為露骨地說明了採取這個做法的原因,因為歐洲領導人在"對華合作時不附加政治條件,而美國人卻任意地威脅要制裁我們。"可是具有諷刺意味的是,中國的對美政策之所以能明顯地收效,恰恰就是因為中國政府把經濟和政治拴在一起,用經濟上的利誘和懲罰來向美國索取政治讓步。

卸任的美國國務院東亞事務助理國務卿溫斯頓•洛德十分灰心喪氣地說:"我們在中國問題上最大的一個難題就是,當我們對付中共時,我們在歐洲和日本的盟友們卻拖我們的後腿,把合同搶走。"今天,這種策略已經進一步挑唆法國的反美情緒,最近法國總統希拉克北京之行,不僅簽了十二億合約,還同中共一道譴責"美國霸權"。

中法的這種"合作",無非是冷戰時代戴高樂與毛澤東合作的翻版,但值得思考的是,錢其琛在1990年就提出「分化瓦解」、「充分利用西方各國之間的矛盾和美國統治集體內部的矛盾」的策略,七年後開始"見成效"。』

通過西方左傾知識分子影響西方輿論,是中共對西方分化的另一個層面,也是中共國際統戰的老把式。五十和六十年代,中國只准許很少的外國記者和作家進入中國,這些人被中國稱為"中國的朋友";其中著名的,一個是瑞士作家韓素音,另一例子是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在只有極少數美國人能去中國的"文革"年代,他居然能去中南海,進入毛澤東會見外國貴賓的客廳與毛長談。還有一些外國人如美國記者安娜•路易斯•斯特朗,新西蘭作家倫•艾黎等,澳大利亞共產黨員Wilfred Burchett等,也屬此類。

自"蘇東波"以來,西方左傾思潮一蹶不振,中共控制西方輿論需另求其道,開始運用各種手腕、造就出一小群新的"中國的朋友",辦法是去中國的簽證、到各地旅遊的許可、以及進入中南海會見領導人的特權等。

但是由於效果不彰,西方輿論對中共的基本調子仍是負面居多,因此中共開始採取一套新的做法,被稱為"殺雞儆猴"。最先遭此"待遇"的,是哥倫比亞大學教授黎安友(Andrew Nathan),只因他為毛澤東的私人醫生李志綏寫的回憶錄作了序,從此中共不准他再進入中國大陸,這對於一個以中國政治為主要研究對象的學者來說,自然是一個損失。

接下來,曾經公開批評中共違反人權的美國學者和作家,或者在申請訪華簽證時被拒簽,或者是被要求參與一場尋求著名美國人支持中共政策的活動、以此換取訪華簽證。以中國大陸為主要報道對象的著名自由撰稿人夏偉(Orville Schell),曾出版過幾本關於中國的書,自從九十年代初以來就再也拿不到簽證,原因是他參與了"人權觀察"的活動。

普林斯頓大學東亞系教授林培瑞(Perry Link),"六四"以後幾乎年年可以得到有效簽證進入中國,但一九九六年八月卻在北京首都機場海關被拒絕入境,還把他在旅館裏扣留了整整一夜,於次日晨將他送回香港。林培瑞事後說,當他被扣壓在旅館裏時,有四個公安局官員在房間裏通霄值班看守他,他們把房間裏的電話也切斷。』

夏偉分析,從總體上來看,中共在試圖控制外國的中國觀察家這一點上是相當成功的。中方製造的恐嚇確實使許多外國學者和記者講話時小心翼翼,他們害怕成為中共的"不受歡迎的人"。他說,其實西方的中國問題專家完全知道,這本來就是中共對付它自己的知識分子的手法,這種政治上排斥異己的威脅手段不僅在中國國內十分有效,而且對外國記者和學者也產生強烈效果,因為這些人為了保住目前與中國相關的職業,需要去中國,所以對中共有所依賴。

『美國有一小群中國問題專家避開"冒犯"中共,依然可以獲得與中共高層官員接觸的機會,所以反而與當年的韓素音、斯諾一樣"走紅",為白宮非正式地提供諮詢,為美國大公司或政治名人的中國之行"護航",也發表關於中國政治的學術分析,在政治上充當中共的辯護士。可是,這些美國的中國問題學術精英所面對的,是一個不僅排斥本國異己、也排斥外國批評者的中國政府,只要這些美國學者在某些問題上冒犯了中國政府,他們去中國作調查研究的路就被堵死了,他們的學術生涯就會因此終結。那些保持與中共官方良好的接觸管道的美國政治學者們,通過這些接觸還能了解中共領導人是如何想問題的,這些知識確實頗為實用;他們發表的關於中國政治的文章就有參考價值。但在一些問題上,比如毛澤東的聲譽、人權、中共對台灣的軍事恐嚇、中國對西藏的控制,北京當局緊緊地盯着,這些學者就只好要麼是說些奉承之詞,要麼乾脆縝口不言。』

以至今天,美司法部長巴爾呼籲矽谷和荷里活停止向北京磕頭,近乎悲憤說:

『中國共產黨思考的是幾十年和幾百年,而我們傾向於聚焦下一個季度的盈利報告。』

耗費三十年看懂這一點,很不錯了。時至今日,德國人還是三十年前美國人的認知水平。從2016年起,中國已取代美國,成為德國最大的貿易夥伴。德國經濟部長阿爾特邁爾在接受美媒採訪時表示,考慮到可能的經濟後果,德國拒絕對中國實施「更嚴厲的措施」。有意角逐下屆基民盟(CDU)主席的德國聯邦議會外事委員會主席羅特根認為,"中國太大、經濟太強、科技太先進,制裁沒用"。

文明文化差異,是一個障礙。美國剛剛醒來,德國還沒醒。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作者臉書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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