踟躕在離與留之間
將近兩年後,泳欣回想起運動的街頭,眼眶紅了。「很多聲音都還經常在腦中的,街頭(示威者拿着鐵欄杆)敲地的噹噹聲,831那晚地鐵站的廣播聲,」她至今不敢看關於那場運動的任何紀錄片。儘管已經決定和家人一起移民,但每次一說到要離開,就忍不住哭。
「最不捨得很多年輕人⋯⋯我知道有人會罵我,拍拍屁股就走人了⋯⋯但我真的好希望無論走的還是不走的人,都好。」作為全職媽媽,泳欣一向關心香港時事,和姐姐美雅一樣,她一度對未來充滿希望。2014年,雨傘運動爆發,人們投入史無前例的和平佔領運動,以爭取普選,泳欣去金鐘現場送物資。「即使後來結束了,但還是覺得有希望的,那時候覺得,原來香港年青一代都幾好嘢!(原來香港年輕一代都挺厲害的!)」即便到了2020年年初,街頭運動停歇,她也沒有走的念頭。
希望開始冷卻,是2020年6月30日深夜香港《國安法》出台之後,敏感的丈夫很快開設了外國戶口,不過,泳欣還是常常和丈夫辯論。
「香港還是有法治、有程序的,在位的人,多少還是有底線的,」泳欣這麼說,但丈夫總覺得,「有些東西是會慢慢荒廢的。」後來,看着愈來愈多人被捕,一傳媒集團被搜查、還沒審判資金就被凍結、《蘋果日報》轟然關閉,她不再這麼說了。
如果抓着抓着抓到我
自回歸震盪期後久久未見的移民潮,在香港爆發了。伴隨着英國、澳洲、加拿大等西方國家對香港開啟不同計劃的快速簽證、定居或入籍方案,示威者、民主派政治人物和大量普通家庭紛紛離港。對於不少年輕家庭而言,孩子教育是首當其衝的移民原因。
在COVID-19疫情之中,泳欣天天陪着讀小學的孩子Zoom上課,去年9月新學期開始後,她很快留意到兒子所在的政府小學的課程轉變。「老師在課堂上經常用《中央電視台》的片段,看警方公佈的影片,我覺得教育應該全方位,圍繞『德智體群美』,但現在校內活動,例如作文比賽,全部圍繞《國安法》、《憲法》,」後來恢復面授,小孩放假回來常常說,今天又沒有午休時間了,「要聽林鄭月娥講話」。
不過,泳欣覺得,小孩只是一個因素,最終決定離開,關鍵的是,「自己的心不安定、頂不順了」。自去年年底至今年年初,看着前民主黨議員許智峯離港後銀行賬戶遭凍結、立法會民主派初選47人統統被香港《國安法》起訴後,她和丈夫決定,「快點走」。
「現在這樣抓人,會不會抓着抓着,就抓到我,雖然自己好似只是普通人,但最後會不會變成前面的那一層?」她說,留在這裏,心裏總是不安穩,此刻,土生土長的香港不知怎麼反而好像變成了「自己的一個困境」。
三、「大家可以一起走嗎?」
面對離留抉擇,親密的大家庭有太多的考慮和牽絆。與泳欣想法相近,美雅和三妹一家都想要離開香港。
五妹留下來的兩個孩子,是快要升大學的哥哥和中學的妹妹。聽說家人考慮移民,妹妹主動問,能否帶她去英國讀書。「哥哥原本說他不想走,我明白,很多年輕人都有這樣的想法,要守在香港,」美雅說,她不勉強。過了一段日子,哥哥說,他也想一起走。
五妹夫是不捨得的。「他們一家都是虔誠的基督徒,他不打算走,或許在香港教會還有事情想做。」進退如何選擇?大家最終開了一個家庭會議,兩個少年自己跟爸爸表達意願,大家一一分析可行性,五妹夫點頭同意了。
每日看着形勢變化,程小鳳「叫後生的快走」,但她自己,還是不走了。美雅很矛盾,自己留在香港,心情每日都很糟糕,但自己也移民的話,誰陪伴媽媽?長姊有自己的大家庭,何況她年紀也不小了,另一個妹妹,雖然還沒決定,但也在考慮離開。
「我走行得通嗎?媽媽也走行得通嗎?大家可以一起走嗎?」她每天都思來想去。
移民潮下,每個世代的不同苦惱
移民潮急遽翻騰,許多香港家庭都經受着與美雅相似的苦惱。和她年紀相仿的朋友,有的老公想走、老婆不想走,有的自己想走、但擔心父母無人照料。有新聞已報道,一些老人因為子女移民而情緒不穩,尋求社福機構援助,還有機構順應移民潮,推出「代照顧」服務,例如陪老人看醫生並定期回報給外國子女。
抉擇之前,女兒們想先好好了解老人的心思,大家派出和媽媽最聊得來的六妹去打聽。
去年秋天,一個陽光普照的下午,泳欣約媽媽去走走。從家出發,去了灣仔海濱。程小鳳覺得,香港變了真多呀,從前年輕時,自己站着的地方還沒有填海呢,那時的大海更寬廣,年輕的張添聲很喜歡到海邊看大輪船,「現在的港口窄到好似一條河。」
母女倆走走歇歇,一路散步到西環泳棚,泳欣說,女兒們擔心自己移民了,沒有人照顧她,而且平日和她最聊得來的女兒、她親手帶大的幾個孫子都要走了,大家終日彼此牽掛。
「我怕拖累你們,」程小鳳緩緩說出。
「原來媽媽是這樣想的,」泳欣當時才真正理解。她告訴媽媽,其實自己很想有機會照顧她,「你看,我們以後也會變老的,照顧你的時候,我們就學會了以後怎麼照顧自己啊。」兩人走走聊聊,到家時已經天黑了,她不想勉強媽媽,「你慢慢消化下,看看之後有什麼想法。」
考慮了兩星期,程小鳳就拿定主意,跟女兒們一起走。「我在香港的話,我又掛住後生,後生又掛住我,大家都不好,」程小鳳思忖,倘若和二女兒留在香港,其他經常聚會的親人都移民了,兩個人對久了也生煩,愈活愈孤躁。
她又想到了未來數年,自己腿腳或許不如現在麻利了。「你撐不到,都是困在家裏的,你過去那邊,困在那邊,前面都有一片草地給你看一下啦,」她心裏這樣分析,「想到這一層,我什麼都不驚。」
四、「他生前跟着我,死後也是跟着我的」
家人們都知道,程小鳳一旦拿定主意,就絕不朝三暮四的。
一大家子都要走,美雅拿出了做項目管理的本領,開了一個Excel表格列清所有事項:幫五妹的兩個孩子找英國學校、安排簽證和飛機,研究如何開外國戶口,香港的錢如何轉移到英國,如何清理所有資產。
「清了所有家當,全部都帶過去,不留錢在這裏了,」美雅淡淡說着。回想自己當年和爸爸的對話,她覺得自己想法當時太簡單,「好啊,50年不變,就讓他們追,沒想到他們反而拉回我們下來。」經歷了這兩年的動盪,她生出了一種帶着傷痛的絕望,「真的沒有留下的餘地了⋯⋯不會有很強烈的希望可以『煲底見』。」
2019年反修例運動炙熱之時,支持者有一個煲底之約,煲底指的是香港立法會綜合大樓的地下示威區,待運動要求達成的那一天,眾人一起脫下口罩,相擁而見。想着這些,美雅心底生出一種內疚。「我們最初說要contribute這個運動,讓這裏變好,(這和離開)是矛盾的,這也是我自己的矛盾。」但她又感覺,生活在香港,在恐懼和憂慮下,生活方式會變成「覺得有問題也不能說出來」,這和自己做人坦誠、有話直說的原則是矛盾的,最終,將是每日活得抑鬱。
程小鳳思想更乾脆些。83歲了,她了解自己的身體,不忌諱談生死。「我經常說,去到英國,我未站穩就可能走了,我們什麼都沒有禁忌的,隨時都是可以走的人了,」程小鳳說,「後來想想,過去了住一個月都好,都叫作踏出去了,思想自由一些!」
她已經做了身體檢查,打了復必泰疫苗,做好了跨洋過海的準備。
自2021年夏天開始,大飯桌上的筷子就愈來愈少。三女兒一家四口最先離港,目前已經在倫敦安頓好。五妹的兩個孩子和泳欣的其中一個孩子,數周之前也先行背着書包離港了。最近,泳欣、美雅和老媽媽則忙着收拾行李,到了倫敦之後,他們計劃住在一起。
9月末的周五晚上,八菜一湯下肚之後,程小鳳最先離桌,她坐到沙發上,戴起耳機,在大電視上收看劉細良的YouTube《城寨》。有時候,她會邊聽邊評述,早前香港立法會民主派議員爆發總辭爭議,劉細良最初不支持總辭,「媽媽聽了大聲罵,不辭做咩,無骨氣!」
隨着再度遷徙離散,認同的變與不變
從大陸來港數十年,一度安穩紮根,眼下大家族又要再次分離和遷徙了,問起以後,會否有身份的迷失,如何看待自己是哪裏人?泳欣和美雅不約而同,「很矛盾。」
美雅:我都會說我是中國人,但感覺不是很實在。
泳欣:當然是香港人啦,但會不會說我不是中國人呢,我不會。
美雅:血統上都是中國人。
泳欣:不過就算沒有運動,我們去旅行的時候也會說自己是香港人。
美雅:對,總要加一句「we are from Hong Kong」,不過如果人家問Are you Chinese?那我真的答不出No。
「以後怎麼樣,還看在英國是否能落地生根,即使你不想說自己是中國人,但當地人是否一定覺得你是英國人呢,不一定,」泳欣分析着,自己這代人,大約會一直處於矛盾的灰色地帶,但孫輩們可能就分明了,「一定說自己是香港人。」
程小鳳摘下耳機,說,「我覺得自己是香港人咯。大陸沒有我份的啦,自從共產黨洗腦之後,我們大家兩邊人的思想,完全不同了。就算我們小的時候,是兄弟姊妹,我出來香港了,他們仍然在大陸,等我們返去的時候,大家的思想都不同了。」
她計劃着,這次移民英國,她要把丈夫的骨灰也一起帶過去。「如果是合適的,我在那邊走的話,就把骨灰燒了,葬在一起,」她這麼想像着,突然從褲袋裏掏出一個褪色的紅色小錢包,裏頭有複診醫生的名片、八達通、兩張她和孫兒的合照——現在他們都在英國了,還有她和先生的證件照,「你看,我帶着他的照片,我走到哪,他就跟到哪。」
早幾年,張添聲在廣東鄉下的叔父,曾捎話給程小鳳,說讓她在香港做一場法事,為張添聲「招魂」,招回鄉下的祠堂去。她聽了,這樣回廣東叔父,「我不會帶我老公返去的,他生前跟着我,死了都是跟着我的。」
※本報道為《報道者》與自由亞洲電台(RFA)中文部共同製作。為尊重受訪者意願,文中程小鳳、張添聲、美雅、泳欣均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