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說明,比較而言,河南省流出的農村人口佔比更高,以鄉-城流動模式為主,人口輸出的主要形式是農民工進城務工,而城市化水平更高的東北地區,城-城流動成為人口流出的主要模式。

數據來源:2015年全國1%人口抽樣調查
對於鄉-城遷移來說,由於當地的親族關係更為緊密和落戶門檻的限制等,遷移通常並不是一次性完成,而是需要經過一代甚至數代的時間,期間會有不斷地返鄉。而且在外務工的河南人往往會把工資匯給老家以補貼家用,促進了當地的消費,老家的生活水平也會相應地得到提高,從而使得流出地能夠以類似轉移支付的方式獲得來自經濟發達地區的「補貼」,促進當地的繁榮。在外出務工的數十年間,越來越多的河南農村發展成了小城鎮。
城-城遷移則多是以核心家庭為主的舉家外遷,就業、落戶、房產購置、子女求學等一系列定居行為會在相對較短的時間內完成。城市人口一旦離開,通常是整個生命周期的遷移,基本不會再返回,從而造成流出地持續萎縮。
流出人口非農佔比的差異,導致河南萎縮的是農村,而東三省是城市在萎縮。人口流出給人多地少的河南帶來的是城鎮化水平上升、家鄉繁榮,東三省則要面對不斷空心化的城區。
其二,東北的高素質人才在流出。

數據來源:2015年全國1%人口抽樣調查,人均受教育年限指15歲及以上人口的平均受教育年限。
圖表展示了東三省和河南的15歲及以上人口人均受教育年限。東三省的人均受教育程度整體而言略高於河南,在離開東北的人口中,平均受教育年限又要比全省水平更高1.6-2.4年不等,而在河南省的流出人口中,受教育年限與全省的差異僅有0.8年。換言之,東三省的流出人口人均受教育年限差異是河南的2-3倍。
正如《那些逃離東北的醫生們》一文所寫,對於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才來說,「留下的理由越來越少,逃離東北的目標反而更清晰——中等偏上的薪水、體面的生活、職業的成就感」,「大部分人但凡有辦法,不是已經離開,就是正在離開」。

數據來源: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
作為共和國工業長子,東北的教育水平和城市化水平曾走在前列,讓東北引以為傲。但現在,受教育程度更高的城市人群正在離開這片土地,去往他鄉尋找更好的機會。如果根據15歲及以上人均受教育年限進行排名,可以發現2020年東三省在31個省市的排名相較2010年六普都出現了下滑,吉林、遼寧分別滑落兩位,黑龍江則下滑了六位,被海南、內蒙古等地超越。

數據來源:第六次全國人口普查、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
*人均受教育年限,指的是15歲及以上人口人均受教育年限。
另一方面,從人口年齡結構來看,東北三省位於全國人口老齡化率的前列,60歲以上人口佔比分別位列第一、第三和第四,遼寧更以25.72%的比例位居全國首位。
但和老齡化同樣嚴重的上海不同,上海淨流入人口佔比超過40%,而東北沒有大量的外來年輕勞動年齡人口作為支撐,社保體系依靠高額轉移支付才得以勉力維持。

來源:網絡
2020年中央調劑基金收支情況顯示,東三省位於養老保險下撥規模排名的前四位,僅遼寧一省已經抵消了廣東86%的淨貢獻。隨着年輕人口的持續流出、自然增長率的持續低迷和老齡化的逐漸加深,東三省的社保基金赤字將是越來越大的黑洞。
#03
收縮型城市的未來
人們過去幾十年所習以為常的經濟高速增長、城市不斷擴張的時代已經結束。中國的城鎮化進入下半場,城市間迎來一輪殘酷的洗牌。當年的工業重鎮東北,將不得不面臨城市收縮的現實。
經歷過曾經的輝煌,以為城市擴張只會不斷繼續下去,以為人口增長是故事發展的唯一秩序,卻發現這一切正在發生逆轉,無疑令人難以忍受。
2019年3月31日,國家發改委發佈《2019年新型城鎮化建設重點任務》,文件首次提到「收縮型城市」,並明確要求收縮型中小城市要瘦身強體,嚴控增量、盤活存量。
「收縮型城市」的概念由德國學者首次提出。國際專業研究機構「收縮城市國際研究網絡(Shrinking City International Research Network)」將城市收縮定義為:人口規模在1萬以上的人口密集城市區域,面臨人口流失超過2年,並經歷結構性經濟危機的現象。
目前我國對「收縮型城市」尚無權威定義,但毋庸置疑,其核心標誌和城市持續性的人口流失有關。據清華大學建築學院特別研究員龍瀛的研究,在2000年到2010年間,中國有180個城市的人口在流失,三分之一的國土人口密度在下降。
首都經貿大學教授吳康利用2007年至2016年十年的數據,從660個包括直轄市、省會城市、地級市和縣級市的樣本城市中,識別出了80個「收縮型城市」(其中地級市24個,縣級市56個),佔比12.1%,這些城市2016年人口數據少於2007年,且連續三個自然年人口增長為負。

吳康利用2007年至2016中國城市建設統計年鑑發現的收縮城市地圖
來源:虎嗅網
在人口空間分佈進一步集聚的情況下,作為中部城市,河南知道自己和位於東南部的一線城市相比並無區位優勢,只能將全省的資源集中於省會城市,以冀在「搶人大戰」中拼得一線生機。
事實證明,在上一輪二線城市的「搶人大戰」中,河南取得了階段性的成功。過去十年鄭州人口增長了46%,佔全省常住人口人口比重上升到12.68%。而東三省的三座省會城市雖然也出現了一定的集聚效應,但人口增速明顯較低,哈爾濱甚至還是負增長。

數據來源:第六次全國人口普查,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
但對河南以及其他參與「搶人大戰」的省份來說,勝利來得並不是那麼簡單。由於資源全部集中到省會以吸引人口,其餘城市佔全省常住人口的比重基本都持平甚至在下降。這些城市在人口問題上也面臨着和東北相似的處境,儘管程度上可能沒有那麼嚴重。
人是城市最重要的價值所在。一座城市的社保體系、財政收支平衡和房地產市場等,都需要人口來維持運轉。當人口維持淨流入時,一切似乎都會向着美好的方向發展,而當人口的流動方向發生改變時,城市也應該改變規劃方案進行應對。
目前國內的城市規劃仍然習慣以增長為範式,「收縮」因為被認為具有消極意義而遭到排斥。然而不管規劃者如何否認,在未來人口維持低增長率水平,增量競爭轉為存量競爭的時代,城市收縮不是短期、個別、可逆的現象,更可能是全國相當一部分城市將要面臨的結構性的長期過程。無論城市是否已經做好準備,都必須面對這一天的到來。
對於東北的地級市而言,城市規劃應該停止擴張政策,重點轉為結構調整和維護。隨着時間的推移,東北的市區將必然出現收縮。鑑於地廣人稀的地理環境和並不宜居的氣候條件,也許回歸大規模種植農業,是東北最好的出路。
最後,黑龍江的高考分數還能延伸到一個問題:擴張城市的人口在持續流入,同時小學在校生數也在快速增長。深圳的小學在校生數10年增長了48萬,幾乎翻了一倍,卻僅有5所本科院校(不包括異地辦學),並且本地院校中沒有一所985或211。
如果高校的教育資源沒有根據人口空間分佈的改變及時調整,那些為了更好的教育環境和升學機會離開東北的孩子,多年以後可能發現自己面臨比老家遠為激烈的高考競爭。未來各項資源,必將圍繞人口進行重新佈局。
一切都還有待發生。在全國總人口保持低速增長、生育率持續下降的情況下,過去十年間流動人口爆發性增長了70%,佔到了全國總人口的27%。這部還在書寫的國內移民史,還將繼續改變城市和人的命運。
註:郭曉菁、聶日明(上海金融與法律研究院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