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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正常的採訪,為何成了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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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蘭到了北京

中國播客主持人仲樹訪問他,談《奧德賽》,不忙着問票房,不問IMAX攝影機有多重,而是問荷馬,問基督教,問「贖罪」,問諾蘭是否把一個古希臘故事重新裝進了基督教文明的精神框架。

結果英語互聯網驚為天人。幾百萬播放,外國網友讚嘆:終於有人問了有內容的問題。繼而又有人談西方媒體衰落、中國崛起、美國教育成功,文明興亡,一應俱全。

先說明一點:以下討論與仲樹本人有多少學術積累、她怎樣準備這次採訪,完全無關。她有自己的學術背景,也沒有證據顯示她藉助了什麼外部力量。

不妨另設一個純粹的假想人物。

假設有一個記者,對荷馬只有普通人的基本知識,沒有讀十幾年古典學,但記憶力不錯,聽得懂複雜回答,有基本判斷力,臨場也不至於慌亂。現在環球影業通知他:下星期給你十八分鐘,訪問諾蘭。

他能不能問出幾個這樣的問題?

二十年前,答案已經是:當然可以。

採訪諾蘭不是菜市場偶遇。時間知道,人物知道,作品更知道。一個記者一輩子能單獨訪問幾次諾蘭?既然機會如此難得,認真準備本來不是天才行為,而是職業常識。

自己不懂荷馬,又有什麼關係?

北京、上海找一個研究古希臘文學的教授很難嗎?再找一個研究基督教思想的,一個研究電影的。請三個人喝杯茶,問一句:「如果你只有十八分鐘訪問諾蘭,你最想問什麼?」

十個問題大概就出來了。

記者再問:「他如果這樣回答,我下一句怎麼辦?」

於是連第二層追問也有了。

專家負責知識,編輯負責篩選,記者負責理解和執行。記者當然不能是錄音機。他必須記得住,聽得懂,能夠判斷諾蘭的回答究竟落在哪條線上,也要有一點臨場應變。但這是一名不錯的記者應該具有的能力,並不要求他同時成為古典學教授。

到了今天,門檻更低。

人工智能可以先讀幾十篇諾蘭舊訪談,告訴記者哪些問題已經被問爛;再比較荷馬原作、古希臘倫理、基督教贖罪觀和電影改編,設計二十個問題;然後自己扮演諾蘭,預測幾種回答,再為每種答案準備第二問、第三問。

怕人工智能胡說?最後把五個問題交給真正的教授檢查。

所以真正令人好奇的,不是今天終於有人問出了好問題。

而是:為什麼有人認真準備一次難得的採訪,竟然足以成為國際互聯網的新聞?

當然,一場採訪爆紅還有一個較溫和的解釋:不是別人都不用功,而是電影宣傳訪問本來承擔不同功能。有人專門問攝影,有人問演員,有人問製作;哲學和古典學角度比較少,所以仲樹的採訪形成了稀缺產品。

這個解釋應該保留。

但如果幾百萬人的讚嘆真的是「終於有人認真問問題」,事情就有一點尷尬。

現代記者擁有歷史上最便宜的知識:互聯網、數字圖書館、全球專家通訊,現在又有人工智能。獲取背景知識越來越容易,明星訪問卻越來越流水線化:拍攝辛苦嗎?合作愉快嗎?有什麼趣事?下一部是什麼?

問題安全,回答安全,宣傳公司滿意,節目準時上線。

這當然也是一種工業。

只是偶然有人把十八分鐘當十八分鐘使用,世界忽然鼓掌。

掌聲應該給。

但掌聲太響,本身也是一項統計數據。

它測量的不只是台上的人有多高。

有時候,也測量了一個時代對「認真準備」這四個字,已經陌生到了什麼程度。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博談網來稿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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