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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北京暴利當鋪 每年繳稅僅五兩銀子

孫家鼐的此件奏章,準確提供了京城當鋪的數字是一百九十餘座,記載了每座當鋪所繳納的稅銀是五兩,戊戌四月之後,增加至五十兩。

高官對當鋪額外關照

清朝的執政者與當鋪關係密切,因此,每當出現社會動盪,危及當鋪利益時,他們便會出面對當鋪多方呵護。光緒二十六年春夏之交,義和團運動如火如荼,當鋪生存頗受影響。尤其是庚子六月,對京師金融市場有着舉足輕重之影響的「四恆」銀號歇業,市面為之震動。慈禧北京地方官陳夔龍設法挽救。陳氏稱:

當載漪恣睢用事時,余適署順天府尹,有安撫地方之責。五月十八日,拳匪火燒前門外大柵欄某洋貨鋪,延燒廣德樓茶園,竟召燎原之禍。大柵欄以東珠寶市為京師精華薈萃之地,化為灰燼。火焰飛入正陽門城樓,百雉亦遭焚毀。此誠我朝二百年未有之交。爐房二十餘家均設珠寶市,為金融機關。市既被毀,爐房失業,京城內外大小錢莊、銀號匯劃不靈,大受影響。越日,東四牌樓著名錢鋪四恆,首先歇業。四恆者……開設京都已二百餘年,信用最著,流通亦最廣。一旦停業,關係京師數十萬人財產生計,舉國皇皇。……兩官問地方安靖否?後問所管近畿各州縣有無民教相仇之案續行發生?末謂昨日四恆因爐房被毀,周轉不靈,呈請歇業。四恆為京師金融機關,豈可一日閉門?我命步軍統領崇禮設法維持。他與四恆頗有往來,又系地面衙門,容易為力。詎彼只有叩頭,諉為順天府之事。爾是地方官,本難卸責。此事究應如何辦理,我想四恆本非無錢,不過為爐房所累,一時不能周轉。如以銀根見緊,官家可先借銀給他,從速開市,免得窮民受苦。爾可回署,傳諭該商等妥籌辦法,以三日內辦好為妥。承旨出,剛相候於門外,對余曰:「四恆事太后曾向我談過,我謂非君不辦。但奉托一言,勿論如何,切勿牽累當鋪。至囑至囑。」余奉命巳覺毫無辦法,聆剛相言更不知其意何在。(陳夔龍:《夢蕉亭雜記》,P22)。

陳夔龍稱「適署順天府尹」,是不準確的。他當時的職務是順天府府丞。據清檔記載,是年閏八月初十日,順天府府丞陳夔龍曾上奏為閏八月初三日「奉旨補授順天府府尹謝恩事」謝恩。(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藏:光緒二十五年錄副奏摺,吏治類)

陳夔龍(1857-1948),字筱石、小石,號庸庵,貴州貴陽人。光緒進士。歷任兵部主事、郎中、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章京。八國聯軍攻陷北京後,陳被任命為留京辦事八大臣之一,次年十二月後,調河南布政使,升河南巡撫、直隸總督等。

按照通常處理歇業的辦法,陳夔龍認為,「京師城廂內外,當鋪約一百十餘家,均系殷實股東,若命兩縣傳諭每家暫借銀一萬,共有一百十餘萬,可救暫時四恆之急」。(陳夔龍:《夢蕉亭雜記》,P23)但是,由於軍機大臣剛毅有當鋪三處,其他官員也與當鋪有牽連,這樣陳夔龍就不能不認真考慮「勿牽累當鋪」的問題。幾經斟酌後,他採取「以各商借券為抵押」,然後「奏請一百萬官款」的辦法,既化解了四恆的危機,也未使各當鋪受毫髮之損。

清宮檔案證實陳夔龍所述是可信的。據清檔記載,光緒二十六年六月初九日清廷頒佈的上諭稱:

諭軍機大臣等,趙舒翹等奏,維持商業,謹擬章程一折。四恆銀號關係京師市面,現因庫款支絀,商情疲滯,無力周轉,亟應設法維持,以利民用。著即發給內帑銀五十萬兩,並由戶部發給內庫銀五十萬兩,交該兼尹等,按照所擬章程,督飭該商等分別辦理。

這裏的「該兼尹等」,指的就是兼順天府府尹孫家鼐和順天府府丞陳夔龍。有了這一百萬兩的公款,自然不會再去「牽累當鋪」了。

庚子年京師的搶當風潮

光緒庚子年夏季,義和團運動席捲京師,東交民巷與西什庫地區成了反對帝國主義列強的主要戰場,槍炮之聲不絕於耳。當鋪的老闆們看到人心惶惶、市面混亂,耽心遭遇不測。尤其是當八國聯軍兵臨京師城下之時,在慈禧逃走的前後,京師幾乎所有的當鋪均遭厄運。楊典誥《庚子大事記》庚子七月二十二日記述:

自十七以來,京師大亂,匪徒蜂起,店鋪關閉,無處買食物矣。覓挑水而不得,喚剃匠而無人。下至掏毛廁,淨便桶,均無形影,致家家將糞溺潑於街市,一出門庭,木穉香撲鼻。蓋若輩近日專顧搶掠,不暇做正經生活矣。西半城之當鋪,全被回民土棍、左右小戶貧民,搶劫一空,次及糧食店。若東城內城之當鋪、估衣皮貨、綢緞及各項店棧,盡被營勇、潰軍、洋兵、土匪,先後搶劫,靡有孑遺。(中國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近代史資料編輯室:《庚子記事》,中華書局,1978年版,1796)

三日後,楊典誥又記曰:

京師內外城當鋪二百餘戶,連門窗戶壁以及地磚,靡有孑遺,其未被劫或劫之過半者,不滿十戶。惟爛面胡同一戶,緣備有快槍在房上守望,見有聚而來者,開槍擊之,故倖免於劫。南柳巷之滙豐,出銀四千兩以保險,廿四仍被劫一空。廿五以後,有劫掠者,洋兵拿獲,以火器斃之。自是不敢公然搶奪矣。蓋自二十洋兵入城,中國在官人役,風流雲散矣。地方無主,能不亂哉?

另一位翰林院學士惲毓鼎則在其《庚子日記》中寫道:

七月二十三日,遣人四探,言人人殊,皆不得真消息。窮民之搶糧店、當鋪者,數日而盡;浸及各店,市肆皆不開門。余處幸儲兩月糧,巷中間有賣菜蔬者,賴免於餒。(《義和團運動史料叢編》中華書局,1964年,第1輯,P61)

慈禧西逃,京師處於完全無政府的狀態,故而發生了此次規模空前的搶當風潮。

《那桐日記》可以印證楊典誥、惲毓鼎等人的記載。光緒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三日那桐記曰:

接裕壽田信,擬托總稅務司赫德見各國公使,為之代商和局,知舒春舫文昨已有信致赫,尚無回信。昨、今兩日,土匪搶劫錢、當鋪,九城一空,住戶東南隅受害最重,日本界內尚好。今日未刻玉如處有日兵十一人索表銀,甚洶洶,家中人驚恐。(上冊,P350)

那桐此日所記「九城一空」與楊典誥、惲毓鼎庚子年所寫日記完全相同,說明庚子七月下旬京師的當鋪,遭受了滅頂之災。但是,那桐並沒有明確記載自己的當鋪是否遭受劫掠。依情況推斷,那桐當時是慈禧親自任命的統兵大員,他自庚子五月三十日。便「奉旨添派管理八旗兩翼前鋒護軍營督練事宜」。(同上)在東華門統重兵把守的那桐,是不會不顧及自己當鋪的。

這次搶當風潮的直接後果,是許多有價值的物品大量流入社會。辛丑條約簽訂後,光緒二十七年,慈禧與光緒從西安行在返回京師。北京的市面逐漸恢復正常,而在當鋪行業內,又出現了一種新現象。一些未經註冊的地下當鋪日漸多起來。這些當鋪規模甚小,時而開張,時而關閉,以躲避政府監管。他們是一些主要經營小押、暫押的當鋪,其中不乏搶劫偷盜來的貴重物品。於是,有的御史向朝廷呈遞奏章,要求禁閉這些未經註冊的黑當鋪。

據清宮檔案記載,光緒二十八年十二月初四日,清廷頒佈上諭稱:

有人奏,請將私設小押暫押當局查封提究,開單呈覽一折。據稱,「京畿盜案,層見迭出,實由小押私當為之罪魁,請將私設各當局,嚴密查抄,永遠封禁,並將開設私當之人,送交刑部治罪」等語。著步軍統領衙門、順天府、五城御史,按照單開各處,嚴密查封,分別究懲。

這是義和團事件後,清廷對京師當鋪的又一次整頓。總之,庚子年的搶當風潮,使京師當鋪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創,以至於十年後清王朝垮台時,當鋪的元氣尚未能恢復過來。

附:

每年正月,北京當鋪的開張儀式很有風趣。據時人記述謂:

當鋪春節開市,也是富有戲劇性的場面。正月初二凌晨,鋪堂眾人按等級職位以次排列,相互團拜禮畢。總導演大缺(當鋪內較為高級職稱)傳令開當鋪門。四門大開,算盤搖動三通,這時從大門外跑進三位童子(實質安排好當夥計),第一個手拿銀錠元寶,第二個懷抱一大瓷瓶,第三個手執一柄如意,進來賀年。三件吉祥物都有個講究,一為「立市之寶」(銀元寶);二為「平安如意」,取其「瓶」音;三為「吉祥如意」。取其「如意」。將這些吉祥物都放在櫃枱之後。又從外面走進一位當客(實質已安排好的),身着紫錦衣,手拿土黃色白褲腰長褲一條,前來典當。業務人員焉敢怠慢,來人張口要價白銀二兩。管賬先生立即開票、付錢,編入第一號當物。當然此褲不用贖,早已夠本有餘,主管夥計立即將此褲入庫,做為鎮庫之寶物。(北京市文史研究館編:《京華風物》,上海書店,1992年,P148-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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