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時代周報記者 杜光利
一條令人吃驚的消息最近被公開：西安曲江新區管委會推出一個《西安城牆景區整體提升方案》，計劃投資120億元改造城牆，並將在4座城門建立4座博物館，聲稱將來遊客能夠「半日看盡三千年」。
這個被曲江新區稱為「古老的城牆將迎來一次華麗轉身」的改造計劃，從消息發佈之日起，便引發各方面的質疑，認為投資規模巨大的城牆改造工程，「實在是太商業，太燒包」。
百億「裝修」方案
西安的城牆根一直是許多市民避暑、休憩的樂園。但近日，人們開始擔心，幾年後，這片城牆恐怕已不再是自己熟悉的模樣。
4月16日，西安市曲江新區發佈消息，總投資約120億元的《西安城牆景區整體提升方案》初步完成。西安將全力打造「牆、林、路、河、巷」的城牆立體古遺蹟和旅遊體系，把城牆景區提升改造為「世界知名綜合性人文景區」。
按照方案，這座世界上保存最完整的古代城垣上的四座城門將「變身」為周、秦、漢、唐4座博物館；在城牆、箭樓、敵樓上塑造或站或躺的古代士兵雕塑，生動演繹古代城牆攻防情景。
同時，改造項目還將包括：在城牆下的環城公園內鋪設塑膠網球、羽毛球場地；在護城河上設置噴泉，用浮雕、光電等藝術表現手法，在護坡上打造「十里畫廊」；環城西苑二、三期工程建設中，引入特色餐飲、特色酒吧、茶吧、康體會所、世界名品店、世界名車展示店等時尚休閒業態。
據介紹，對西安城牆景區的改造，將通過五年規劃、三步實施，而今年將投入6億元邁開「第一步」。
以城牆的地位，稍有風吹草動，就會牽動西安市民的神經，何況曲江新區決定要讓「古老的城牆迎來一次華麗轉身」，這立即在當地引起強烈質疑。
網友「加勒比漁夫」揶揄道：沒見過古羅馬鬥獸場遺址、埃及金字塔、柬埔寨吳哥窟遺址要進行現代化改造……120個億的「城牆改造」計劃，讓人感覺西安很「牛」。
「在城牆和城樓上怎麼敢建造古代士兵雕塑？」西部網一位網友認為，「這和在城牆磚上刻上『某某到此一游』一樣，在城牆上砸刻，穿線過洞，這樣的GDP會讓愛護城牆的人們看着心疼。」
而曲江新區管委會則認為：城牆首先是一個「景區」，而不是一個被簡單『保護』起來的文物。通過開發利用，要讓城牆變得可體驗、可感受。但顯然，大多數網民和一些專家對這個說法不予認同。有網民提出，對歷史遺蹟首先要強調保護，如此包裝古城牆實乃畫蛇添足、本末倒置。
當地一位不願具名的文物專家更是用「失望至極」來描述自己的心情，「以傷害一個千年古遺蹟及周邊環境為代價，去滿足一個在別的地方都可以達到的商業衝動，只會讓後人笑話我們這些急功近利者的愚蠢。」
曲江模式強勢介入
「無論設計者怎麼創意，圍繞的都是一個思路：用文物古蹟的『整容』來規劃、包裝、置換商業開發。這是曲江新區後發崛起的核心機密。」當地一位記者稱，儘管也有人認為，西安曲江新區發展文化產業成就顯著，西安城牆也需要包裝、宣傳和推廣，但對於為西安市民所珍視的城牆而言，120億元的改造方案，有些「冒天下之大不韙」。
實際上，開發城牆的動議可以追溯到10年前。2000年3月，西安旅遊股份有限公司(下稱西安旅遊)向全體股東配售1748.79萬股，配股價每股7元，其中，3003萬元的募集資金用於城牆開發。其運作平台西安城牆旅遊開發有限責任公司註冊資本5888萬元，西安旅遊持股51%。
豈料，城牆公司一直未能進入實質性運營，西安旅遊的年報也顯示，城牆公司多年都沒有營業收入。據一位西安當地官員稱，隨着《文物保護法》的修訂，各有關部門都擔心城牆公司的組建和城牆旅遊資源的利用同文物保護的精神相悖，也正因此，「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模式和方案來開發城牆，主要是以保護為主。」
其後，西安城牆景區管理委員會於2004年成立，該委員會的指導思想是「保護為主，搶救第一，合理利用，加強管理」，於是，西安旅遊的城牆募投項目，被長期擱置。
2009年，西安對旅遊資源進行重劃，擔任曲江新區投融資平台角色的曲江文化旅遊集團，得到了地方高層官員的支持。同年5月，西安決定將城牆景區管委會整建制劃歸曲江新區。
西安旅遊希圖9年的城牆景區項目，連同其「心儀已久」的樓觀台項目，一併被曲江新區「拿走」。當地媒體曾報道稱，這些景區在曲江文化旅遊集團的運作下，「將迎來新生」。
其時，曲江新區用文化造勢炒高地價，以土地收益推動城市運營和完成文化旅遊產業佈局的「曲江模式」，也成為一個區域發展的範本，「曲江模式」一時被廣泛推崇。而一旦曲江新區下屬的投融資平台公司取得某個區域的開發權，不久總會傳出一個投資百億、千億元的建設項目。
但被詬病的是，這些項目開發後很有「異質感」。比如其接手開發的法門寺文化景區，在一些觀察者看來，法門寺經過上千年的歷史積澱，已經和寺院內外的地域、自然、民俗融為一體，但新建的法門寺文化景區「成了與過去毫不關聯的全新存在，素淨的原始風貌全部毀掉了」。
一些專家認為，對外宣稱總投資200億元的西安樓觀中國道文化展示區(曲江新區與周至縣政府合作開發)也有類似的異質感「瑕疵」。
120億從何而來
如此多的質疑之下，西安城牆整體提升改造工程何去何從？
「現在談這個方案已經不合適，建議不提它了，但未來對城牆的提升改造，一定還要做。」西安城牆景區管委會一位工作人員對時代周報記者說，「根據領導指示，有關方案正在完善、修改中。」
但城牆改造的「戰車」沒有停下。按照原方案，今年將啟動河、林改造等城牆工程。據內部人士透露，其中環城西苑二三期、順城巷部分沒有太大爭議的工程「已經幹了一些」。而護城河的引水工程因涉及水務、市政部門等，也準備上報市委市政府，待研究通過。
有人比喻曲江是在「用政府的手辦市場的事」。曲江新區管委會是西安市政府的派出機構，在轄區範圍內履行市級管理權限，這些權限就包括「項目審批、規劃定點」等權力。
「西安城牆改造項目的審批不用通過我們，曲江新區自己給自己立項就可以了。」西安市發改委一位官員說，「曲江新區會顧及公眾的一些反對意見，會做出妥協，城牆改造項目本身就是市場行為，對於新方案中的商業化程度，人們很難做出判斷。」
在曲江新區的官方網站上，目前曲江六大板塊、80個重大項目正在全球招商，「西安城牆·曲江城牆景區」總投資仍是120億元，其中2010年完成的投資由對外發佈消息時的6億元變為40億元。
「項目改造的120億元從哪來？這裏面肯定有融資，這是必要的，至於這個工程算不算過度開發，我不清楚，目前也沒人回答你這個問題。」一位曲江新區的負責人這樣回答時代周報記者的提問。
近幾年，曲江新區的投融資平台公司先舉債進行基礎設施建設，其後對文化資源進行整合，通過重大項目帶動地產的升值。在人們看來，這是「曲江模式」運作最為簡單的脈絡，但現在，其「巨人」項目的回報令人生疑。
據內部人士稱，曲江新區旗下的文化產業各板塊盈利能力並不樂觀，只有文化旅遊板塊和會展板塊的盈利能力好一點，城牆改造計劃是其轉變增長方向的一次用心之作。
在長安大學城市研究所所長王聖學看來，120億元的城牆項目改造投資，要靠商業化的融資，還要招商引入社會化投資主體來籌集，這必然導致商業原則經營，城牆景區必然變成超級遊樂場。西安城牆包括明代城牆牆體、城門、附屬建築、護城河及其遺址遺蹟。這個14公里的狹長走廊上將帶不來多少土地出讓金，把並非完全成功的「曲江模式」複製到城牆的保護、開發上，將是災難性的。
「把古遺址周邊的自然風貌都覆蓋掉的開發、運營方式，不一定會聚來人氣。」陝西省社科院副院長石英認為，對牽扯幾百萬人共同利益的重大工程不能由少數幾個人說了算，應該召開聽證會，廣泛聽取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