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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海粟回憶:江青的裸體素描

劉海粟,191211月在上海乍浦路創辦現代中國第一所美術學校--上海國畫美術院(上海美術專科學校前身),任校長,招收了徐悲鴻、王濟遠等高材生,首創男女同校,增加用人體模特和旅行寫生。49年後,後曾任華東藝術專科學校校長,南京藝術學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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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海粟壓低聲音,對郁宏達說:「今天我不是挑撥你啊,許多人跑來同我說,我被打成反革命的時候,你專門跑到上海去怎麼樣怎麼樣。我說這是另外一回事,他就是打過我,他是個人才,很能幹,我還是要推薦他。要就是論事!中國人壞啊,都是要搬弄這種是非的。」

郁宏達的臉色唰地變了,急切地說:「劉老,這一點我要向你解釋清楚,當時1971年對你宣判,上海發來一個電報,說劉海粟是現行反革命,幾月幾號開宣判大會,要學校派一個人去參加,當時的革命委員會主任就叫我去……」

「就是你自己要求去的都不要緊。」

「不是我自己要去的。」

「就是你自己要求去……」

「不是的,真的不是的,劉老你要相信我。」

「我不相信你就不會同你說了。這都是人家告訴我的,挑撥啊!那天我是被騙去的,說好了去參加一個批判大會,好好交待罪行,結果到了那裏就宣判了。荒唐透頂啊!」

「我記得劉老當時你昏倒了。宣判大會之後,公安局給了我一份宣判書,你的罪名是攻擊無產階級司令部,判了25年。」

「後來我知道,這件事情根本不是上海辦的,完全是中央派下來的特務,把我的家搜查了一遍又一遍,所有與我有關的外國朋友日本朋友,一個一個去調查。」

我問:「判了25年!有沒有去服刑?」

郁宏達說:「當時因為劉老身體不好,所以監外執行。第二年劉虎回來,這個劉老你恐怕還不知道,劉虎回來之前,外交部通過上海市公安局給學校打來一個電話,說劉海粟的兒子跟中國駐聯合國大使黃華有良好的關係……」

劉海粟說:「劉虎的地位很高的!」

「他是聯合國的秘書長助理,說要回來看望父親,結果上面叫趕快給劉老脫帽子。也就是說,判刑的第二年就沒有事了。」

「當時判我刑的時候,說劉虎是洋奴賣國賊,把我家的劉虎照片統統撕掉。其實劉虎對中國做了很多貢獻啊!」

「這一點當時是肯定的,劉虎為中國加入聯合國做了不少工作。」

劉海粟交待郁宏達:「這些情況都是歷史啊!你應該公開講出來啊!」他又交待我,「這些你都要記下來,以後寫傳記回憶錄都是重要的材料。現在很多事情我不好講,也不能講,我的自傳都不能寫的。我只能說,俱往矣!」劉海粟大笑,「我有兩句詞寫得非常好!憶往昔,何須增慨!一切都只能向前看啊!」

「我也聽說過劉老你今天的說法,說我鬥過劉老。其實我沒有鬥過你,我只是領導派去參加……」

「有一句話我要告訴你,你就是鬥過我也不要緊,我不計較的。我很懂啊,這些都不是你們個人的事情,是中央的事情。我到北京就大聲疾呼,這是永遠的慘痛教訓,一定不能再發生了。」

夏伊喬笑呵呵地打岔說:「好咧,別人都吃完了,就剩你一個人了。」

我餵了劉海粟一個元宵。劉海粟把元宵含在嘴裏咬了幾下,又急着說話:「劉虎回來,他們不讓他到我家來……」元宵汁順着劉海粟的嘴往下流。我趕忙用面巾紙幫他擦掉。劉海粟囫圇吞下元宵,「結果媳婦不願意了,一定要到家裏來,媳婦是英國人,這樣他們才讓他來的。」

夏伊喬站在一旁皺着眉頭看劉海粟。

劉海粟翻了她一眼,張開嘴,我把一個元宵餵進去,他囫圇吞進肚子。「你們知道林風眠是怎麼一回事?就是因為有一個外國老婆,就說他裏通外國。其實就那麼一個普通的法國女人,又沒有知識的,有什麼要緊?」劉海粟又吞下一個元宵。夏伊喬問:「涼不涼啊?」劉海粟說:「蠻好,蠻好。不過有一點我要告訴你們,我還是熱愛社會主義,熱愛黨的。我不是光對你們說,我在香港的行動就能證明我是偉大的!蔣經國親自派我的侄子來哭勸我投奔自由,我都不為之所動啊!」劉海粟叫我把碗拿開,說不吃了。

郁宏達說:「那個宣判,我們後來才知道,是因為你家裏收藏的一張報紙上,有江青的事。一面是你的畫,一面是江青的照片和消息。」

「她本來不叫江青叫藍苹,我留這張報紙是因為上面有我的畫,我真的不管她的事的。」

「當時『文革』期間《公安六條》規定,凡是攻擊毛主席和毛主席司令部的人,就是現行反革命。劉老是因為這個被判刑的。」

「那個時候她與趙丹同居,品行惡劣得一塌糊塗!我根本看不起她!有一個事情我始終弄不明白,毛主席這個人我很佩服,氣魄很大,學問也很深,但是他為什麼會要江青這樣的女人,我弄不明白。」

李老師說:「延安當時沒有美女!」

劉海粟大笑,說:「像江青這樣的女人,老實不客氣講,送給我我都不要!當年我很風流的,身邊的女人不知道有多少,藍苹要見我都見不着的,啊喲,難看死了!真的,我絕對沒有騙你們的!這方面的故事很多啊!當初吳蘊剛、趙丹都是一天到晚在我家裏的。」他對郁宏達說,「我不是鼓動你,但我要老實講,南藝就是要靠像你這樣的人,以主人翁的態度才能辦好。當然這不是爭位子,是當仁不讓!」

晚飯時,劉海粟對我說:「像郁宏達這樣的人很會見風轉舵,中國都是這樣的人才能夠做官,不斷地爬上去的。」

我說:「老師既然知道這個人不可取,為什麼還要那樣鼓勵他?」

劉海粟說:「這個你不懂。他做不做得了官,同我鼓不鼓勵沒有關係。以後我還有許多事情需要他做,我不能得罪他。你也不要同他搞對立。不過我看得出來,他比李國傑圓通,師母一生氣,他就先把毛筆給你了,說明他很懂得做人。」

我不由地罵:「李國傑根本就是一條狗,書記叫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

劉海粟說:「不要一不高興就罵人。狗也沒有什麼不好嘛,他不會咬主人,忠心耿耿。一個人做事,身邊是需要幾條像李國傑這樣的狗的。老實說,我一輩子經歷得太多了,都是在關鍵的時候弄你出賣你的,像李國傑這樣的狗,也是不可多得。你一定不要同李國傑搞對立,一切由我來處理。」

飯後,到二樓畫室,喝了幾口茶,劉海粟感嘆說:「人世間啊一句話,陸離光怪!當初宣判我的時候,突然有人站起來喊打倒劉海粟,捍衛『中央文革』!我抬頭一看,就是這個郁宏達,他的那副嘴臉我一輩子都忘不掉。」

有好一會,劉海粟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喝茶。然後,他說:「1935年的夏天,我剛從歐洲回來。這是我第二次去歐洲,噢——名氣大極了!那個時候藍苹同趙丹合演話劇《娜拉》,有一些影響。趙丹原來不叫趙丹,叫趙鳳翱。這個人聰明極了,就是比較愛衝動。當初他剛到美專,就同成家和一道鬥爭傅雷,還打了他。趙丹本來準備去法國留學,繼續深造畫畫。這個人如果堅持畫畫,一定會有大成就的。不過他後來搞戲劇電影,成就更大些。很多人說,趙丹改做演戲是因為偶然,其實不是的。他在美專三年始終是學校劇團的骨幹,一直很活躍,也非常愛出風頭。畢業的時候他們搞了一個畢業公演,演出話劇,他演男主角。我當時在歐洲還沒有回來,聽說演得非常成功,這樣才被一個叫張石川的電影公司老闆看中。很多事情表面看看好像很偶然,其實都不是的。你如果不是那塊料,平時沒有做很多的積累,給你再多的機會也不行。

「他們在上海金城大戲院公演,一個很大的海報,上面寫着趙丹和藍苹兩個人的名字。那個時候趙丹在上海已經很有名了,藍苹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一天,趙丹請我到一品香吃飯,我就問起這個藍苹。趙丹很聰明,他說校長如果有時間,吃完飯我陪你去見藍苹。我也是一時高興,就答應了,否則以我當時的地位,她要來見我都是不容易的。吃完飯,就去了。他領我到他們的排練場,幾個人像金山、應雲衛,本來就熟識的,見了面很客氣。牆邊有一個穿旗袍的女孩子,踱來踱去,在那裏背台詞。趙丹告訴我那就是藍苹,就招呼她過來,告訴她,這是上海美專的校長劉海粟。藍苹一聽我的名字,很恭敬地向我鞠躬,說我在趙丹那裏拜讀過先生的大作,崇拜得很啊!藍苹談不上怎麼樣漂亮,同我的許多女朋友都是不能比的,但是她的個頭比較高,身材不錯,皮膚非常好,說話舉止也算大方得體。」

看劉海粟的心情不錯,我大膽地問:「江青為什麼在乎老師身邊有關於她的東西,是不是當初老師真的跟她有一點說不清的關係?」

劉海粟大聲地噢了一聲,虛着眼睛搖頭,很感慨地說:「人世間有許多事情說不清楚啊!誰也不會知道,一個同你做過模特兒,同你……被你冷落不要了,這樣的女人,後來竟然成了皇后娘娘!這要是換作在古代的時候,連頭也要給殺掉了,還要弄你一個滿門抄斬!株連九族!我這個侄兒劉獅當年很風流啊,他同趙丹他們時常有來往,後來由他出面把藍苹約來給我畫過兩張油畫。前面一張是清晨欲醒還睡的姿態,後來一張是像安格爾那種樣子的躺姿。噢——尤其前面一張我花了很多功夫,畫得好極了!一大清早,太陽光線還不是很強,淡淡地從窗簾外面透進來,噢——美極了!每天早晨只有那麼一歇歇功夫就過去了。那個時候藍苹好像很忙,來的也是斷斷續續。所以這張畫我畫了很久才畫完。藍苹這個人單說外表並不出眾,但是她身上的……都非常好。還有一點,這個人倒是有一些藝術天份的,你同她說什麼,她都能理解。你曉得嗎?在毛之前還有一個唐納,藍苹躲到哪裏他就追到哪裏,還為她自殺!這件事情當時在上海鬧得很厲害,很多人都不理解。我理解。為什麼呢?因為有一種女人面相一般,但是身軀非常優秀。藍苹就是這種女人。她好的東西都遮在衣裙里了,一般人不知道,所以不理解。只有真的見過了,你才會着迷!」

劉海粟長長地吁氣,接着說:「趙丹也是吃了這方面的虧啊,因為他同藍苹同居過,所以被整來整去,最後給整死掉了。我還算幸運,『文化大革命』一開始就來了一群小孩子,紅小兵,把我的素描、油畫,統統拿到院子裏燒,中間就有那兩張藍苹的人體油畫。再後來,來了一批『四人幫』的特務,住在我家裏搜,不停地審問。我猜想他們是衝着那兩張畫來的。這個時候幸虧已經被燒掉了,要不然就不得了啦!」

沉默了一會,劉海粟神情嚴肅地囑咐我:「我是對你信任,才同你說了這麼許多,這種事情一定不可以拿到外面同別人亂說的!要說,也要等到我百年之後寫我的傳記回憶錄的時候。這一點,你一定要懂得啊!」

我連聲保證。

劉海粟平靜地擺擺手,說:「好了,不談了,時間不早了。你去樓下看看師母有沒有需要幫忙的,我要開始工作了。」

我把劉海粟架起來,扶到畫案前,然後退出畫室,關上門,看手錶,時間是深夜11點38分。

責任編輯: 王篤若  來源:滄海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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