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曾經是中國城市發展的典型樣本,它集納了諸多地方走向城市化的特徵,如今,深圳也是滋生抑鬱的典型場所,其抑鬱模式,也將會在諸多的城市和城市新移民中間發生。
壓抑的人群正在逃離深圳
「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鄉沒有霓虹燈。鹿港的街道,鹿港的漁村,媽祖廟裏燒香的人們。台北不是我想像的黃金天堂,都市裏沒有當初我的夢想。在夢裏我再度回到鹿港小鎮,廟裏膜拜的人們依然虔誠。歲月掩不住爹娘淳樸的笑容,夢中的姑娘依然長發盈空。……」
20多年前,一首《鹿港小鎮》,唱出了鄉村青年闖蕩大都市的那分失落、彷徨、寂寞。如今,深圳又有多少曾經的熱血青年,在一天的奔波勞累之後,面對窗外閃爍的霓虹燈,會在心底唱着這憂傷的曲調?
在深圳,越來越多的人成為抑鬱症患者,有着抑鬱情緒的人則更多。深圳康寧醫院2006年做的一次調查統計顯示,深圳人的抑鬱症患病率達到7%。「浮出水面的只是一小部分,更多的抑鬱症患者隱藏在水面之下。」深圳敘事心理諮詢中心的一位心理諮詢師指出。數據證實了該人士的說法,2006年11月,深圳市衛生局公佈的一項調查顯示,18歲以上的深圳市民精神疾病(精神疾患並不是特指重症精神疾患,各種因精神問題引起的反應,如抑鬱、焦慮、狂躁、失眠等,都叫精神疾患)總患病率超過20%,這是10年前患病率的4.4倍。
抑鬱症患者通常表現為情緒低落、悲傷、失望、活動能力減退等,這些特徵,不正逐步表現在深圳這座城市上嗎?社會是個體的總和,一個城市的精神面貌,就是生活在這個城市裏的人的精神面貌的總和。如果越來越多的居民被抑鬱困擾的時候,深圳,這個曾經代表着朝氣、陽光、希望的城市,也會像深圳人一樣,開始出現抑鬱症狀。
我要去當農民
「逃離深圳,回去當農民,一個深圳人的真實想法!」7月初,鄭文鋒在自己的博客上發帖《逃離深圳》。從春節到現在,鄭文鋒回了五次老家江西贛江。「我在老家承包了380畝山地,準備養雞養魚,做一個農民。」當戴着眼鏡,滿臉書生氣的鄭文鋒說出這番話的時候,他身邊的朋友都覺得鄭文鋒不可理喻。
今年30歲的鄭文鋒2002年來到深圳,很快就開了一家小型的機電設備維修公司,然後又成立了海爾星級服務中心,並投資一朋友開的小廣告公司。這三項業務,每個月能給鄭文鋒帶來4至5萬的收入。依靠這些收入,鄭文鋒買了兩套房,幾輛車,在同齡人當中,不失為一個成功者。
「可是我不快樂!」學醫的鄭文鋒覺得自己幹的事自己並不喜歡。「剛來深圳的時候,還很有幹勁,可後來,這種幹勁消失得無影無蹤了。說了你可能不相信,我的那個機電維修公司,現在是我的堂弟在打理,我自己已經三年時間沒有去開拓客戶了。海爾星級服務中心也轉包給別人了。」
今年以來,鄭文鋒讓自己閒了下來,基本上是一周雙工作日,常常掰着指頭考慮怎麼打發時間,很多時候將自己關在住房裏,看碟、打遊戲,或者出去K歌、喝酒、洗腳按摩……燈紅酒綠之後,鄭文鋒會覺得很空虛,覺得沒有意思,覺得自己在墮落。「總之情緒很不好,越來越抑鬱。」
讓鄭文鋒情緒低落的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感情生活沒有着落。每當相貌英俊,有房有車的鄭文鋒說自己沒有女朋友,找不到結婚的對象,周邊的人都不會相信。「可能是圈子小吧,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女朋友。父母親經常逼着我結婚,我也想結婚,可是沒有合適的。」為了找女朋友,鄭文鋒在加入了一個交友網站,先後與6至7個女孩有過接觸,但都無功而返。「深圳的女孩,太現實了。」
鄭文鋒說,他厭倦了深圳這個城市的虛偽、浮躁。「這哪裏是生活啊?有種莫名的壓力感與厭惡感。任由現在這種狀態發展下去,肯定會毀了自己。一定要改變。」鄭文鋒的理想,是帶着女朋友,回農村買一大塊地,修一幢小別墅,修個游泳池,周邊種滿鮮花,養很多可愛的小狗,再建一個農場,種蔬菜,果樹,養雞養豬,自給自足,活在桃花源。「再也不用看客戶的臉色了,也不再有城市的燥音塞車的煩惱,一切都是那樣的自然,日出日落,兩個人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我真想問一下大家,有女孩會願意陪我去鄉下當個現代農民嗎?」
徹底告別人生
相對於鄭文鋒的厭倦,不斷上演的自殺悲劇更震撼人心。
7月18日,年僅26歲的華為員工張銳,在深圳梅林某小區的樓道內自縊身亡。進入華為只有60多天的張銳,生前曾多次向親人表示工作壓力太大,並兩度想要辭職,為此,張銳的父親兩度來深看望勸說。在張銳父母親看來,華為每個月8000元的薪水,對負債纍纍的張家來說,是多麼難得啊。父親第二次來到深圳時,想不到會與張銳陰陽相隔,張銳沒留下一句話,身後只有因上大學欠下的5萬多元債務。張銳性格內向,不主動和人交往,平時說話也很少(其母親的原話)。一位不願具名的心理諮詢師指出,從這一特徵出發,張銳很可能是抑鬱症患者。
7月22日,深圳市寶安區沙井電子塑膠廠女工小張墜樓身亡,關於自殺原因,警方初步斷定可能是因為工作壓力大,情緒抑鬱,心理上不能適宜所致。7月24日,43歲的深圳市南山區西麗佳盛服飾廠清潔工錢翠玲在宿舍上吊自殺身亡,據其工友稱,錢翠玲情緒一直比較低落,焦慮,每天晚上都要吃5顆安眠藥才能入睡。
自殺是抑鬱症的極端表現,深圳這兩年每年死於自殺的人達到2000人,是死於交通事故的兩倍。2006年12月23日,深圳市心理危機干預中心在康寧醫院正式成立,並開通了24小時免費熱線電話。僅在今年2月份,打進危機干預熱線的電話就達1729個,其中有近100人流露出想自殺的念頭、近20人已有自殺的計劃,另有十幾人自殺未遂。康寧醫院的劉鐵榜教授在接受媒體採訪時就指出,六七成的自殺是因為抑鬱症。
7月20日深圳市四屆人大常委會的分組審議中,深圳市人大副主任邱玫呼籲全社會關注市民精神衛生:「深圳工作壓力大、生活節奏快,人的精神狀態容易出現問題,就連小孩子也會威脅老師說要『跳樓』。」
曾幾何時,一提起深圳,人們腦海中總是蹦出「改革先鋒」、「排頭兵」的詞語。如今,深圳贏得了更多的「桂冠」:房價均價,第一;精神疾病總患病率,第一;離婚率,第一。 這些另類「第一」,從一個側面折射出深圳市民的現實生存狀態。
房價阻斷家園夢
「拿我舉例,為了買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我省吃儉用,努力拼命地賺錢,我以一個知名大學MBA的學歷,以年薪15萬的的收入,以大學畢業後在深圳打拼6年的資金積累,竟然付不起首付。我終於悲哀地發現,活在深圳,真的是很痛苦。然而,更加痛苦的是我無法逃離深圳,到別的城市想獲得現在的收入不是輕而易舉的,雖然這點薪水在深圳換不回幾個平方。」網友「倚杖聽江聲」闡述了自己作為一個白領的無奈。
深圳的房價,又創造了一個「深圳速度」的奇蹟。國家發改委、國家統計局公佈的統計數據顯示,截至6月21日,深圳樓市均價為15487元/平方米,比5月份上漲1264元,與2006年全年平均房價每平方米9384元相比,上漲超過七成。而新盤均價已突破2萬元/平方米,高檔一點的樓盤近4萬元/平方米。在羅湖區,最高5萬元/平方米的房價直逼香港的郊區元朗。而2006年深圳的人均可支配收入為22567元,要買一套80平米的房子,正常情況下一個普通深圳人需要至少幹上55年。
我們屬於深圳嗎
「我們把深圳當成了自己的城市,深圳是不是也把我們看成是她的一分子呢?」在深圳工作了近20年的祝日升不無遺憾地說,「我是安徽人,又是深圳人,所以第一個孩子叫鵬城,但說句心裏話,我這個自認為是深圳人的勞務工,對這個城市還是沒有歸屬感。」
一位來自內地的學者,在深圳已經3年,已經結了婚、買了房,但是每逢有人問起「你是哪裏人」時,他仍然會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我是哈爾濱人!」問起原由,他說:「沒有歸屬感!」
截至2006年末,深圳常住人口846.43萬人,其中非戶籍人口數量達649.6萬,占常住人口的76.7%。有關數據顯示,深圳是全國戶籍人口與非戶籍人口倒掛最嚴重的城市。今年3月由深圳市衛生局、公安局等部門組織的聯合調查顯示,深圳18歲以上的居民精神疾病總患病率超過兩成,是1996年調查結果的4.48倍。專家認為,城市歸屬感缺乏導致的心理障礙,是造成該結果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這個移民城市,住在租的房子裏,親人朋友不在身邊,人與人之間情感又淡漠,要形成強烈的歸屬感談何容易比較困難。一方面是自己在心中把深圳當作一個打拼的客棧而不是家,另一方面是殘酷的現實讓自己無法把它當作安身立命的地方。
每天跟打仗一樣
深圳的街頭,到處都是急匆匆行走的人群,忙碌的深圳人經常把「好累」、「好煩」掛在嘴上。曾女士是一高新企業的部門副經理,「整天跟上戰場拼命一樣,稍慢一步我們的市場就會被競爭對手搶了過去,每天要工作十多個小時,不敢有一刻放鬆,否則自己的職位就保不住了。
談起工作節奏快,很多人都深有體會。小張是剛畢業的研究生,在某技術有限公司國際貿易部工作,快節奏的工作讓他感到有點疲於奔命。白天要跟外商談判,晚上還要加班準備第二天的材料,周末也經常要加班。「整個人現在是連軸轉。忙起來有時候晚上都會失眠,而且一想到沒完成的任務,半夜就會突然醒來。」
生活安全感之憂
據深圳市公安局6月22日公佈的數據,從2004年至2006年,深圳市的刑事案件連續以平均每年12.7%的幅度下降,「飛車搶奪」案件得到有效控制,同比下降69.1%,今年以來此類案件日均發案已經降至1.4起。而據2006年底深圳市黨風廉政辦公室的調查顯示,群眾對治安的滿意度比上年提高了17個百分點,達87.5%。
但另一方面,市民出行還是感覺不安全。有人說:在深圳,財產和人身沒有任何安全感,出門坐車要提防,到公園散步要提防,甚至在家好好的睡覺都不能,也要提防竊賊會不會趁人熟睡來偷襲。
有人寫下這樣的感言:「偷竊不算事,搶劫算小事,我絕不會反抗的,只要不要砍我殺我就好!」提心弔膽地生活,或許是部分深圳人的切身感受。而有專家指出,長期感覺缺乏安全感,使人神經長期處於緊張狀態,容易衍生神經衰弱等一系列精神疾病。
離婚率全國第一
據深圳市婦聯的調查統計,2006年1到10月份,深圳共有4883對夫婦登記離婚,離婚率達千分之二,高居全國榜首。七成以上的夫妻希望在夫妻溝通、協調夫妻關係方面能得到幫助和指導。
據專家分析,深圳多以小型化的家庭為主,人口少、婚齡短,家庭封閉性和私隱性較強,加上巨大的工作壓力,小家庭出現冷漠、隔閡、誤解和矛盾時往往不能及時化解,夫妻雙方容易積累「心理垃圾」,這些都在潛移默化中影響着夫婦雙方的心理健康。
家庭是傳統意義上的港灣,一旦「後院着火」,在外積累的壓力、焦慮,卻很難找人傾訴,這會積累許多抑鬱情緒,長期下來就會產生壓力和焦慮。
除去已有的婚姻的脆弱,深圳的青年男女在尋找對象的時候似乎也是沒那麼順暢。交友網站成了人們溝通的一個重要場所。2006年,零點調查顯示,深圳人「生活壓力」來源於「情感需求」的比例最高,高達2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