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於文革初期「破四舊」的打砸搶行為,不到10個月升級為武鬥。
1966年老人家天安門接見紅衛兵,突然來一句「要武嘛」,人們並不驚愕,異常平靜地接受了。那時候學校已經半停課,校園裏一堆堆的人辯論什麼是造反,造誰的反?熱血的同學將文革比之為近百年前的巴黎公社。我的班主任是教政治的,這時我的頭腦無時無刻走字幕:「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繡花,不能那樣雅致,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行動。」
文革有幾樁比較詳實、具有典型類別的武鬥:
1967年6月1日,廣州羅沖圍的武鬥——是華僑糖廠的「紅旗派」和「東風派」之間的混戰,約千人參加,6人受傷。
1967年7月20日武漢的武鬥,是「百萬雄師」(保軍區、穩秩序派)與造反派之間兩大陣營的武鬥。打傷中央文革成員王力及武漢軍區司令員陳再道;導致最高統帥以最快的速度離開武漢。
1967年8月8日「八八海戰」,是重慶「望江機器廠」(註:軍工廠)的「8.15」和「反到底」兩個造反派組織間的武鬥,雙方都使用了棍棒,鋼釺,石頭,打死24人,打傷上百人,打沉多艘船隻,造成長江航運中斷。
其實,1967年頂級酷烈的武鬥,是我親歷的5月6日發生在成都西郊黃田垻的132廠(現成都飛機製造公司)的血案,無論從規模和死亡人數都堪稱全國第一;從發生時間看,是全國武鬥的肇起;又因這次武鬥公然使用槍械,被輿論稱為是從棍棒、石塊式冷兵器衝突轉向熱兵器武鬥的開端。
01炮打誰?
雖然很懵,我們仍然習慣性地站在造反派這邊。
1966年初夏,讀老人家第一張大字報《炮打司令部》無比震驚!我們這批接受「十七年修正主義教育」的學生娃無條件相信黨;相信黨中央天天在一起商量國家大事,安排國計民生,可是運動在第一時間將二號大人物挖出來,說他是「中國的赫魯曉夫、黨內最大保皇派」,稍感苦悶、不解後,自然而然深信神一樣的老人家、長有一雙金星火眼,也就當然地對保皇派心生恨意。
02武鬥經過
我就讀的成都水力發電學校在杜甫草堂對面,兩處都在老成溫(成都到溫江)公路上,從學校到黃田垻132廠,步行30分鐘即可達到。
1967年5月6日這天,和同窗好友Z克堅拎着漿糊桶到青羊正街張貼最高指示,到青羊正街水塔這兒,突然從城裏疾馳而來一輛卡車,車上人手拿喇叭高聲喊:產業軍殺人了!快去聲援132廠造反派!伸手把一個個路人拉上大卡車。
其實我倆是麻五類、沒有參加組織,我們保毛反對保皇派,去就去吧!
132廠當時是一個有幾萬人規模、兩派高度對立、又擁有武器資源的大型軍工企業。1967年5月6日廠內造反派與對立的「產業軍」發生衝突,引發成都各地造反派和紅衛兵聲援,我們到現場後只見人山人海中有參與者、圍觀者(多數是看熱鬧的市民)。人群中人們互相傳說,上午9點半左右,川醫(四川醫學院)「九·一五戰鬥團」的8名學生紅衛兵帶着一輛救護車進入132廠,聲稱要接走受傷的造反派人員,但被紅聯(保守派)人員拒絕。隨後這8人被打後關押在廠區39號樓。
開始仍然是人海衝擊、喊話、木板遮擋推進,希望去靠近39號樓。
我和克堅捏着拳頭手心出汗要去救人,天真地想:槍子恐怕沒那麼厲害吧?便脫離人海,勾着腰直奔39號樓而去。到跟前先沿着樓周遭的地溝、摸到39號大樓入口,稍微折騰了一陣得以進入39號樓上了第三層。
在一個資料室模樣的房間待着,長時間沒見傷員、無事可做,……正不知幹什麼好,一轉身發現一、二層的人們頂着一張綠色乒乓球桌上到我們的三樓來,他們說39號大樓入口被封了,一眾人掀、抬桌子堵在樓梯口,說,這樣拿槍的「紅聯老保」就上不來,這裏顯然成了萬人矚目的孤島。
這是一棟高層、單通道兩邊是辦公室的大樓,而且前後的大樓對得整整齊齊,從39號樓的每一扇窗戶都可以看到對面樓里對應的那扇窗。
當時我和克堅都有一個想法,在辦公室待着見機行事。說不定能救幾個人呢!
我們偶爾踮腳向外向下看,發現有持槍人在這棟樓邊轉悠,頓時感到緊張。
三樓這夥人吵吵嚷嚷說5月6日中午,132厂部分領導和紅聯負責人開會後,決定給處於劣勢的保守派——紅聯人員發槍。當即發出機槍10挺!還有步槍、手槍等。第一槍大約在下午2點50分打響。第一批被擊中的人中,有北京地質學院學生李某。
接近下午4點,大樓周圍的持槍者疾步移動,使我和克堅感到小命不保。這時我倆想起烈士,想起他們就義的場面,抽拿辦公桌上的狼毫蘸墨,在玻璃柜上書寫:砍頭不要緊,只要主義真。——覺得留下一片丹心,也算死得其所了!
整棟樓寂靜得令人窒息,克堅溜到另一房間和我校同級同專業的康忠志同學小聲說話,說着說着伸頭朝對面望,剛一露頭只聽「啪」一聲脆響,克堅還沒回過神,康忠志頭一歪,頓時血像小溪一樣從脖子流下來,很快染透全身衣服,克堅趕緊伸手抱住,自己身上也沾滿鮮血。
那天,克堅穿一件她母親手工縫製的嶄新的衣服,顏色、樣式都顯眼。她背着康同學順大樓落水管道出溜着地,他們的每一移動,場外的人都看得揪心膽寒。
康同學和所有中槍者被送到四川醫學院停屍房,當夜,克堅看着康忠志的遺體慢慢青烏、僵硬。
直到晚上8點20分左右132廠的槍聲才完全停止,深夜12點左右解放軍野戰部隊進駐132廠並全面接管廠區。
是夜,成都無數個家庭電燈通明,家人盼着親人從血地歸來。撤退隊伍穿行在一片包穀田間,窸窸窣窣,人們大氣不敢出,這時的我深恐追兵突然從青紗帳竄出、冷不防掃一梭子……本來最多十幾分鐘走完的田間小路,好像沒有盡頭。
走上成溫公路,人們放開腳步成散兵線奔跑,雜亂的腳步聲打碎了夜的寂靜。
到家,我拍着大門高喊:媽媽開門!快開門哪!我媽打開門一把抱住我:鬼花花,一家人都嚇死了!
「五.六」慘案後,成都人民南路舉行抬屍大遊行,引無數人驚愕呼號!
附:「5·6事件」背景材料
01對立雙方
造反派。132廠內的造反派主要是「11.19派」,後來與成都工人造反組織有聯繫。他們反對廠內原有領導體系,文革語言中會說自己是「革命造反派」。
同時,成都其他學校、工廠的造反派和紅衛兵也來支援,包括四川大學「8.26」、成都中學生紅衛兵,以及北京等外地赴川紅衛兵。
保守派。132廠內的保守派組織常被稱為「紅聯」,屬於當時四川「產業軍」系統中的重要力量。這裏的「產業軍」不是正式軍隊,而是文革中由工人、幹部、群眾組織形成的保守派群眾組織。親歷者文章說,132廠的保守派組織是產業軍的一支中堅力量,並且有軍管會支持,實力較強。
02因由
一.「二月鎮反」之後,造反派與保守派仇恨加深。
造反派認為自己曾被保守派和地方當權者迫害,情緒非常激烈。
二.在5月6日之前,成都已經發生了「川棉事件」。據稱,5月4日清晨,132廠紅聯曾組織1000多人前往川棉聲援產業軍一方;之後132廠內的11.19派遊行抗議,並與產業軍組織發生衝突。
即是,5月6日前兩天,成都街頭和工廠之間已經開始連鎖式對抗。132廠不是孤立爆發,而是成都兩派鬥爭升級的一部分。
03死傷統計
《成都「五·四」、「五·六」大血案中革命戰友傷亡情況調查公告》指出,「五·六事件」共造成52人死亡,其中49人直接死於開槍現場;49人中男39人、女10人;20歲以下31人,其中15人為16歲以下未成年人。
2026.6.26終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