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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到日本之後,這些中國人感到渾身不爽

去年秋天,一位上海女士在東京灣岸買下一套塔樓公寓。過戶那天,她發了朋友圈:落地窗,東京灣,彩虹橋。配文四個字:終於上岸。

三個月後,她在業主群里跟人吵了一架。

起因小得可笑。她把兩箱剛從中華物產店搬回來的食材,暫時堆在自家門口的走廊上。第二天,物業貼條。第三天,管理組合發函警告。她覺得莫名其妙:東西放在我自己家門口,礙着誰了?

答案是:礙着了。在日本,她礙着了所有人。

這不是段子。日本資深不動產專家牧野知弘在新書《"外國人不動產"問題》(『「外國人不動產」問題』,祥傳社新書)里,用一整章篇幅寫這類衝突。作者沒有一邊倒地罵外國人,而是認真回答了一個問題:搬到日本的中國人,和他們的日本鄰居,究竟是在哪裏擰巴住了。

2021年初,1美元還能換103日元;到2024年,一度跌破160。對手握人民幣或美元的買家來說,日本資產等於打了個六折。

東京的房子,在中國一線城市買家眼裏,便宜得不像話。即便經過連年暴漲,2023年東京23區新建公寓的平均價格才首次突破1億日元,約合人民幣480萬元——這筆錢在上海內環,大概夠買個廁所加半個廚房。

日本對外國人買房幾乎沒有任何限制。不需要簽證,不需要居住記錄,甚至不需要來過日本。匯款,簽字,成交。

於是"爆買"來了。灣岸的塔樓、港區的高級公寓、北海道的滑雪場、京都的町屋,到處是中國買家的身影。東京灣岸個別新盤,據日本媒體報道,中國買家的比例高到售樓處專門配備了中文銷售。與此同時,在日中國人的數量也在2024年底突破87萬,創下歷史新高。買房的、投資的、舉家移居的,源源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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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件價格被推得節節升高,日本本地人望樓興嘆。而外國房東與日本住戶之間,各種令人瞠目的糾紛也隨之爆發——本系列上一篇講過東京板橋區那棟出租公寓:外國業主為了趕走租客,直接宣佈"下月起房租漲三倍",不搬就停電梯。

房子好買。麻煩,在住進去之後。

在日本人的觀念里,公寓的走廊是"共用部分",屬於全體業主,任何人不得佔用,一寸都不行。而在不少中國業主看來,自家門口這塊地方,能用為什麼不用?

牧野在書里列了一張清單:有在門口放置物櫃的,擺自行車的,晾一排鞋的,擱醃菜罈子的,還有把成箱買回來的食材直接碼在走廊上的——用他的話說,"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牧野的觀察是:對日本人來說,公寓樓內部是"准室內"——出了自家大門,走廊、電梯、大堂,仍然算家的延伸,要維持室內級別的整潔與安靜。而對中國人來說,出了自家防盜門,就是"外面"。外面的世界,自然沒有家裏那些講究。

一個把樓道當客廳,一個把樓道當馬路。衝突就是這麼來的。

日本這些"當然的規矩",絕大多數沒寫在任何購房合同的顯眼位置。管理規約動輒幾十頁,全是日語法律用語,中國業主簽字時基本沒人細看。等到貼條、警告函接踵而至,他們的第一反應不是自省,而是委屈:早說啊?

而在日本人看來,這些事根本不需要"早說"——就像不需要提前告訴一個成年人不能在電梯裏抽煙一樣。一邊覺得對方明知故犯,一邊覺得對方雞蛋里挑骨頭。梁子,就這麼結下了。

高級公寓的一層大堂,通常設有氣派的會客廳:沙發,吊燈,落地窗。日本住戶路過時輕手輕腳,說話壓着嗓子。

然後,中國業主把朋友請來,在這裏開起了派對。聲浪大到整個大堂嗡嗡作響。

不開派對的日子也不清靜:孩子們聚在會客廳里打遊戲;業主們坐在沙發上分裝團購來的食材,人走了,一片狼藉;朋友來了,一聊幾個小時,聲如洪鐘。日本鄰居忍無可忍,投訴像雪片一樣飛向物業。

為什麼中國人說話這麼大聲?牧野給出了一個語言學解釋:漢語有四聲,"媽、麻、馬、罵",調值不到位,意思就全變了;再加上爆破音、濁音多,在日本人耳朵里,這種語言天然顯得"刺耳"、"吵鬧"。

他還引用了長期觀察中國的記者近藤大介在《真正的中國》(『ほんとうの中國』)里的一段話:中國人生活在日本人難以想像的激烈競爭社會中,不大聲主張自己,就會被社會甩下——這種緊張感和恐懼感,年深日久,成了習性。

投訴清單還在拉長:健身房的使用方式不合規矩;把樓里供業主親友短住的客房轉租出去做民宿,生意做到了公共設施頭上;甚至大堂里擺放的鮮花和綠植,也有人順手"笑納",抱回自己家。

書里最有戲劇性的一幕,發生在某公寓管理組合(相當於業委會)的年度大會上。

理事長剛開始說明年度決算,一位業主起立發言:

"大會資料全是日語。這棟樓的業主里,有很多我們中國人。資料至少應該中文、英文並記,大會也應該配中文、英文翻譯。"

在場的日本人目瞪口呆。在他們看來,這個要求"令人震驚":在日本的土地上,開日本公寓的業主大會,你要求我們配中文翻譯?

但牧野的態度出人意料。他承認:大會資料承載着業主行使決策權的關鍵信息,因為語言障礙導致外國業主無法充分理解議案,這本來就是應當避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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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真金白銀買了房,是有表決權的業主。讓業主看不懂議案,最終受損的,是整棟樓的治理。

在城市裏的普通團地——類似國內的老公房小區——外國住戶越來越多之後,管理方把垃圾分類規則譯成英語、中文、西班牙語、葡萄牙語,張貼出來。結果:糾紛明顯減少。

而在高級塔樓,恰恰相反。牧野寫道,越是高級的塔樓,住戶的自尊心越是作祟:連這點生活習慣都學不會的外國人,讓人嫌惡——外國人就該好好學日語;學不會?麻煩你搬走。

牧野舉了個反例:他的一位熟人經營物業管理公司,主動僱用外國員工,與外國住戶的溝通順暢之後,生活糾紛隨之減少。如今AI翻譯軟件層出不窮——語言這堵牆,其實早就架好了梯子,問題只在於願不願意爬。

他小時候的東京:大人在街上隨地吐痰,稀鬆平常;地鐵站里,常備痰盂;深夜的鬧市區,對着電線杆撒尿的醉漢,是再普通不過的風景。

今天讓中國遊客驚嘆的日本——街道一塵不染,公共廁所乾淨得"大概是世界第一"——不是天生的,是經濟起飛之後,用幾十年時間一點一點規訓出來的。

日本人不是更高貴,只是先富了三十年。1964年東京奧運會之前,日本政府為了"給外國客人留個好印象",發起過聲勢浩大的市容整頓運動,教市民不要隨地吐痰、不要亂扔垃圾——和幾十年後北京奧運前的那一幕,幾乎一模一樣。

日本人走過的路,中國人正在走。牧野的預期是:中國遊客反覆來日本,會慢慢理解日本人的潔癖;長住日本的中國人,終會養成同樣的清潔感。假以時日,鴻溝會越來越小。

責任編輯: 王和  來源:有槽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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