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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二安|死水與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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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看到武漢發佈的「郭德綱歪曲篡改抗戰歌曲」處理通報,不禁愕然。

據通報,在武漢舉辦的《濟公活佛》第八本專場演出中,演員郭德綱歪曲、篡改表現抗戰的著名歌曲《彈起我心愛的土琵琶》,造成不良社會影響,被處以高額罰款。

一首歌曲,竟然神聖到不可「侵犯」的地步,令人頗感意外。若放在「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時期,這樣的行為恐怕很容易被扣上一頂「惡毒攻擊」的帽子。更讓我感慨的是,《彈起我心愛的土琵琶》是電影《鐵道游擊隊》的插曲,而這部電影在「文革」期間曾被列為「毒草影片」,至今記憶猶新。

「文革」已經過去一個花甲,其影響卻似乎並未完全消散。當年被視為「毒草」的電影,如今歌曲中的一句歌詞稍有改動,竟又可能成為被批評、被處罰的對象。歷史的回聲如此幽微,怎能不令人浩嘆!

據公開報道,此事的起因是郭德綱在武漢麒麟劇社演出《濟公活佛》時,即興改編了《彈起我心愛的土琵琶》的歌詞,而這一改編並未提前體現在報備的節目單中。

那麼,他究竟改了一句什麼歌詞呢?

郭德綱飾演濟公時,將《彈起我心愛的土琵琶》原詞中的「微山湖上靜悄悄」,改成了「紫禁城中靜悄悄」,並在結尾加入了「我佛耶如來耶,媽咪媽咪哄」等戲謔性的詞句。

圖為武漢市文化旅遊局的通報截圖

哦,一個相聲演員,不就是靠戲謔、調侃和文字遊戲吃飯的嗎?一句即興戲謔的歌詞,竟然掀起如此大的波瀾,實在令人唏噓。

我這個燈謎愛好者,姑且把它當作謎材,借題發揮,戲作兩則燈謎:

微山湖上靜悄悄(猜聞一多作品)

謎底:死水

聞一多的《死水》開篇寫道:「這是一溝絕望的死水,清風吹不起半點漪淪。」詩人以「一溝絕望的死水」作為核心意象,通過象徵手法揭示20世紀20年代中國社會的腐朽與黑暗,寄寓了對現實社會的強烈憤懣。

「微山湖上」點出「水」,「靜悄悄」則着眼於「死」——死寂、沉滯、毫無生氣。二者合而為「死水」。

紫禁城中靜悄悄(猜舊時皇家場所)

謎底:冷宮

「冷宮」並非特指某一座宮殿,而是古代宮廷中用來安置失寵后妃或獲罪皇室成員的幽禁場所的概稱。它並沒有一座固定的宮殿專門懸掛「冷宮」匾額,而是隨着朝代、宮制以及具體人物的處境而有所不同。漢代的長門宮、明代的景陽宮、乾西五所,清代的景祺閣北三所等,都曾有被用作幽禁失寵后妃之處。

紫禁城即今北京故宮,是明清兩代的皇家宮殿。「紫禁城中」可以扣「宮」;「靜悄悄」所呈現的冷清、寂寥之感,則可扣「冷」。「宮」與「冷」相合,謎底便是「冷宮」。

如此一來,兩句被改動的歌詞,倒恰好成了兩則燈謎的謎面:「微山湖上靜悄悄」猜「死水」,「紫禁城中靜悄悄」猜「冷宮」。一為詩名,一為舊時宮廷場所,雖然都是即興戲作,卻也算頗有幾分文字遊戲的趣味。

在此特別聲明:以上不過是因事起興,戲作燈謎而已,沒有借古諷今、含沙射影之意。

不過,燈謎之外,事情本身卻讓我想到另一個問題。

如果說,抗戰歌曲承載着中華民族的抗戰記憶和民族情感,因此需要得到尊重,不應被任意歪曲、篡改,那麼,另一些被稱作「紅歌」的歌曲呢?

它們是否也承載着一代人特殊的歷史記憶?有些人聽到那些旋律,想到的也許不是激情昂揚,而是「文革」歲月,是個人命運的改變,是家庭的離散,是曾經遭受過的傷害與痛苦。

同樣是一首歌,同樣是一段旋律,同樣是一句歌詞。有人從中聽見民族苦難,有人從中聽見民族榮光,也有人從中聽見個人生命中難以磨滅的創傷。文化記憶從來不是單一的,歷史情感也並非只有一種聲音。

如果文化作品真的承載着如此沉重的民族情感,那麼我們或許更應該珍惜這種情感的多樣性,而不是把某一種解釋固化為唯一的標準。

一首歌曲、一句歌詞,真的能夠承載如此沉重的「民族情感」,以至於稍有戲謔、稍有改動便不可觸碰嗎?「微山湖」「紫禁城」也如同「四個偉大」一樣神聖不可侵犯,如有觸碰便是「惡毒攻擊」嗎?

如果一種情感如此神聖,卻又如此脆弱,是否反而值得我們重新思考:我們究竟是在保護文化,還是在保護某一種關於文化的解釋?

燈謎可以「死水」,也可以「冷宮」。

水若死了,便沒有波瀾。宮若冷了,便少有人問津。而有些記憶,一旦被置於冷處,久而久之,也就真的安靜下來了。

安靜到最後,究竟是遺忘,還是另一種記住?

而有些歷史,如果不能容許人們以不同的方式記憶、理解乃至戲謔,它最終會不會也變成一潭真正的「死水」?一座真正的「冷宮」?

這,或許才是「微山湖上靜悄悄」和「紫禁城中靜悄悄」兩句歌詞之外,更值得玩味的一層意思,或許比兩則燈謎更難猜。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議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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