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兩組詞。
警察不能叫警察，叫帽子叔叔。酒不能叫酒，叫8+1。疫情不能叫疫情，叫口罩事件。錢不能叫錢，叫米。直播間不能叫直播間，叫啵啵間。日本不能叫日本，叫小日子。最便宜不能叫最便宜，叫冰點價。
另一組更全。微信叫綠泡泡，小紅書叫某書，淘寶叫某寶。懷孕叫有小西瓜了，結婚叫進圍城，打麻將叫壘長城，坐牢叫踩縫紉機，小三叫2+1。美國叫漂亮國，俄羅斯叫毛熊國。
我第一遍看，笑得不行。
你品品這套系統有多嚴密。酒叫8+1，小三叫2+1，學好數理化，走遍直播間都不怕。以後再有人問你微積分為啥要學，你就告訴他，為了上網。
米這個字尤其偉大。錢叫米，那這套語言自己就閉環了。發工資叫發米，借錢叫借米，沒錢了叫斷炊。你聽聽，斷炊，多文雅，還帶着一股農耕文明的鄉愁。房東漲租都好意思張嘴了，下個月起，多收你半斤米。
人生大事也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先進圍城，再壘長城，運氣不好踩縫紉機。結婚、賭博、坐牢，三件事湊齊了就是一部連續劇，劇名我都想好了，《一個人的三室一廳》。
國際關係就更省心了。漂亮國和毛熊國吵架，東大表示小關小注。以前看國際新聞要看半年環球時報才入門，現在不用了，看過《熊出沒》就行。
最心疼的是商家。以前喊全網最低價，多有氣勢。現在只能喊冰點價。冰點價，聽着就冷，冷到商家自己先打了個哆嗦。北極的氣溫，珠峰的庫存，主播的熱情，構成了當代商業的三大奇觀。
這套詞還有個厲害的地方，沒人教，人人會。
沒人給你講過冰點價是什麼意思，你刷到就懂。沒人解釋過小關小注，你聽見就會。這可能是人類歷史上參與人數最多的一次集體造詞運動，沒有語言學家，沒有組委會，沒有任何人下文件，幾億人自發地、默契地、日復一日地，把自己的母語重新寫了一遍。
寫完還沒人署名。每一個詞都是無主之作，都是群眾智慧的結晶，都是不能把原名說出口的東西。
笑到這兒，我笑不動了。
因為我發現這不是玩笑，這是避諱。
中國古代就有這個傳統。皇帝叫李世民，「民」字大家就得繞着走，觀世音菩薩生生被叫成了觀音菩薩。一個字能不能用，不看字典，看誰坐在上面。
幾千年過去，我們把這個傳統發揚光大了。古人給皇帝避諱，我們給算法避諱。古人避諱要翻書查半天，我們不用，封你兩次號，自己就學會了。學費也不貴，一個賬號而已。
學得還比古人快。巴甫洛夫那隻狗聽見鈴聲才流口水，我們聽見「該內容違規」四個字，當場就能造出新詞來。
真正讓我沉默的，是孩子。
我們這些大人無所謂。我們知道米是錢，知道8+1是酒，腦子裏有原裝的詞，黑話只是件外套，披上能穿，脫了還是那個人。
可跟着媽媽看直播的小孩，他學到的第一個詞就是米。對他來說，錢這個東西，生下來就叫米。酒這個東西，生下來就是9。日本這個國家，生下來就叫小日子。
你以為你在說黑話，他在學母語。
語言不是貼在世界上的標籤，語言就是世界本身。你用什麼詞，就看見什麼東西。把錢叫成米，錢不會變得更好掙。把告別叫成下播，人也不會真的哪天再上播。
換掉的不是詞，是腦子裏的那張地圖。地圖被換掉的時候沒人察覺，因為整個過程是笑着完成的。每造出一個新詞，大家就笑一場，接龍一場，轉發一場。笑着笑着，詞典就換了一版。
笑着笑着，就沉默了。
行了，不聊了，再說下去這篇也發不出來。
那邊在搞活動，冰點價，我得去搶點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