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對披露真實情況的媒體監督表示衷心感謝，公司深刻反省並真誠道歉。同時，公司對部分媒體的不實報道也已通過網信和網安部門進行投訴和舉報，維護公司的合法權益。」
9月2日，常州星宇車燈股份有限公司召開網絡業績說明會，在回應近期用工事件相關輿情時，星宇股份董事長兼總經理周曉萍表示，公司高度關注近期輿情，已就事件的真實情況公開發布致歉信並正在政府部門的指導下妥善落實相關措施。
這是沸沸揚揚的「勸退應屆生風波」之後，公司最高層的首次公開表態。不過這次企業負責人的回應仍然引起網上諸多不滿，有人認為這是刻意迴避，屬於「自罰三杯式」道歉。
此前，星宇股份涉嫌勸退入職應屆生，引發了巨大關注。然而年輕人並未坐以待斃，迅速展開了反擊，爆料、舉報一通操作。目前，各方恐怕還在博弈之中。
裁員常見，但這次為什麼折騰出這麼大動靜？
問題恐怕不只是裁員，關鍵在「應屆生」，一個讓年輕人又愛又恨的身份。
01
這次勸退事件，很多媒體提到一個詞，「羞辱式勸退」。
星宇股份是一家生產車燈的上市公司，2026年7月，星宇股份秋招應屆生正式入職，入職剛滿一個月，公司HR便開始集中約談校招員工。
談話中，HR以「行業市場環境不佳」為由，勸說應屆生主動離職。他們給出了兩條路。
方案一：當天簽署離職協議，可獲得半個月薪資作為補償；
方案二：不願簽字離職的員工，則被調整至一線崗位從事線路插接等流水線工作，原本為期一個月的產線實習，也被延長至三個月。
這對應屆生可謂是巨大打擊。現在找個工作有多難大家都懂，都入職一個月了，「清白」的應屆生身份沒了，又談不上積累了什麼工作經驗，結果突然要被離職。這個點還上哪找工作去？
而且是換到流水線工作，應屆生當然很牴觸。苦讀多少年、考上好大學，本以為拿到的是技術崗、管培生這種能寫進簡歷里的經歷，結果轉頭被扔去擰螺絲，幹着和學歷完全不匹配的活。這種落差感，不比被裁員好受多少。
緊接着，常州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8月25日發佈情況通報，星宇股份共招錄2026屆高校畢業生440名，與其中107人解除勞動合同，協商過程中方法簡單生硬，缺乏充分有效溝通，造成不良影響，對此企業深表歉意，已對人力資源總監作出停職處理。
再之後星宇股份發佈致歉信，表示將為這些同學發放3個月求職生活補貼，如3個月內（11月底前）未實現單位就業，將給予6個月工資作為補償。
星宇股份發佈的致歉信（圖/網絡）
至此還沒完。部分被勸退學生將約談錄音等證據投訴舉報至包括奔馳、大眾在內的境外下遊客戶以及港交所，引發一連串連鎖反應。
大眾中國新聞發言人表示：對於該供應商的相關投訴，大眾汽車集團高度重視並第一時間啟動了專項調查，目前調查正在進行中。
奔馳BPO（企業和人員保護辦公室）也表示，仔細審查了舉報人的報告，並非常重視此關切。
奔馳BPO回應（圖/網絡）
港交所也回應稱，已經將有關投訴電郵轉交上市科處理，目前將該事件作為個案開展核查。
網絡上同時流傳「投訴至歐盟」的說法。這一說法尚未證實，但從這一套舉報來看，這屆年輕人顯然是轉換了思路，直接找到了企業的「軟肋」，境外客戶的供應鏈聲譽，以及資本市場對上市公司ESG合規的審視。
這一事件也已經引發了國際性影響，星宇股份想要輕鬆抽身，怕是不太容易了。
只不過對於這些應屆生來說，恐怕也是慘勝。
02
為什麼解約應屆生？一開始HR給出的理由是「行業市場環境不佳」。
這從一些數據上可以得到印證。公司最新半年報顯示，2026年上半年，公司實現營業收入68.84億元，同比增長1.87%；歸母淨利潤為6.69億元，同比下降5.26%；綜合毛利率同比下降0.51個百分點。
對此，公司的解釋稱，部分配套車型銷量未達預期，下游乘用車內銷不暢，加上部分原材料價格上漲，共同影響了盈利表現。
也有媒體報道稱，「現有指標尚不足以說明公司需要通過一次性解除107名應屆生勞動合同來應對資金緊張」，「企業仍在持續盈利，經營活動也在穩定產生現金流」。
因此有媒體猜測勸退應屆生是為了港股上市做準備。7月29日，香港交易所披露，星宇股份更新招股說明書，繼續推進香港主板上市計劃。而在這之後不久，就發生了勸退事件。
這一系列時間上的巧合，讓不少輿論把港股上市和勸退事件聯繫在一起。一種猜測認為，星宇是想在衝刺港股IPO的關鍵窗口期，通過壓縮用工成本、優化財務報表的方式，讓招股材料呈現出更好看的經營效率數據。
這是一種猜測。但從招股書中能明顯看到傾向：公司增長已經開始乏力。2024年營業收入同比增長29.3%，2025年降至15.1%，2026年第一季度進一步降至10.8%。
上面提到的星宇股份的幾個大客戶，日子也不好過。
比如奔馳今年上半年營收規模達到636.6億歐元，但較去年同期下降4.1%，連續三年下滑；汽車銷量在中國更是暴跌28%。
而大眾更慘。根據2026年上半年財報，利潤同比下降超三成；而從銷量看，中國市場表現明顯承壓，上半年交付同比下降25.9%至97.1萬輛。
整個市場也是這樣，據中國汽車工業協會發佈的數據，2026年上半年，乘用車國內銷量828.8萬輛，同比下降24.3%，甚至新能源汽車也下降13.4%。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車賣不掉何況車燈？HR那句「行業市場環境不佳」，恐怕不完全是託辭。
在這個背景下，企業能不能裁員？大概也是可以的。當然，星宇股份做得不夠好看，比如有律師就稱，用人單位屬於違法解除勞動合同，根據《勞動合同法》第八十七條，應按經濟補償標準二倍支付賠償金；勞動者工作不滿6個月，N為0.5個月平均工資，據此主張2N賠償金即1個月平均工資。
相比之下，公司一開始只給了「半個月薪資」，這太不厚道了。當然，即便是2N，恐怕對於剛剛入職的應屆生來說也只能是杯水車薪吧。
真正讓這件事變得致命的，未必是那半個月或一個月工資，而是「應屆生」這三個字背後那套脆弱又苛刻的身份規則。
03
在維權的年輕人中，有一個訴求很有意思，「退繳社保，還我應屆生身份」，同時「他也知道這不太可能」。
這個訴求聽起來有些荒誕，但背後的邏輯卻再樸素不過。只要社保沒交、身份沒「作廢」，一切還能推倒重來；一旦社保記錄留下痕跡，一扇門就焊死了。
可以說，應屆生是一種「法律身份」。它意味着可以報考絕大多數隻面向應屆生開放的公務員、選調生、事業單位崗位；意味着在大城市，很多時候能走一條比社招寬鬆得多的落戶通道。
而企業願意招應屆生，也不全是因為偏愛一張白紙、從頭培養的年輕人，而是有激勵。比如教育部發佈的《全國高校畢業生就業創業支持政策清單》，其中就包括針對小微企業為應屆生繳納社保的補貼。
這些可以視作對應屆生的一種新手保護期。但尷尬的是，這層保護本身太過脆弱、太過一次性，反而變成了懸在年輕人頭頂的一把刀。
一旦繳納社保，身份失效，仿佛落草下海，博弈能力陡降，剛剛畢業的年輕人幾乎沒有還手之力。滿世界的投訴，既是聰明，也讓人心酸。
這也是為什麼毀約應屆生最容易上熱搜，很多人第一反應「這不是毀了孩子一生嗎」。企業可能只是想用最快的方式節省成本，但更大的傷害不是失去工作，而是身份失效。
而更麻煩的是，應屆生恰恰是企業最容易甩掉的包袱。他們的沉沒成本最低，剛入職甚至尚未入職，還未真正嵌入核心業務，賠償標準按《勞動合同法》計算也最便宜。只要行情稍有波動，第一批被犧牲的可能就是他們。
遠的不說，僅在新能源汽車這一個賽道里，類似的劇本幾乎每隔一兩年就會重演一次。
2022年，理想汽車、小鵬汽車先後被曝出批量毀約應屆生，理想以「業務調整」為由取消部分崗位；小鵬則被曝毀約20餘名2022屆應屆生，僅賠償每人5000元。
2024年，「特斯拉毀約」也衝上熱搜，成為當年應屆生解約潮里最具代表性的關鍵詞之一。有意思的是，據南方周末統計，僅那一波集中曝光在社交平台的解約企業就多達50家，其中不少反而是行業里發展勢頭相對較好的公司。
當然，這倒未必能得出新興企業「太壞」、傳統企業「善良」這種結論，更有可能的是，也就是新興行業在大規模招人了。
這種行為如此普遍，可能也揭示了一種真相。未必是企業格外冷酷，而是新興行業本身的周期波動太劇烈。
造車新勢力、新能源產業鏈，擴張的時候動輒「每年新增員工過萬」，一旦融資收緊、銷量不及預期，收縮的速度同樣驚人。企業確實需要招人，只是這種招人建立在對未來樂觀的預判之上；一旦預判落空，最先被砍掉的註定是新人。
這件事當然可以譴責企業，但合同畢竟是雙方合意，一方始終有權利反悔，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這無法強求。哪怕在輿論壓力下做出一些妥協，都無法改變應屆生身份失效的事實。
也可以想見，對企業的批判越強烈，反而越有可能起到一種反效果。與其毀約又挨罵，不如少招乃至不招應屆生，然後通過非正規用工來彌補。
這在星宇身上已經有所體現，公司年報顯示，在職員工由2024年末的10426人降至2025年末的7532人，降幅接近三成。同期，公司勞務外包工時由863.8萬小時增加至1087.4萬小時，增長25.9%。
而這，恐怕是對應屆生更大的不利。
在這個背景下，能不能在制度層面給一些救濟？比如可以考慮把應屆生身份和「是否繳納社保」這個單一剛性指標解綁，改成更有彈性的認定方式，社保重要，但也不必「神聖化」。
比如給一個「應屆生身份保護期」，只要入職時間不滿一定時長，或是遭遇單方面解除、強制調崗逼退的，身份可以申請恢復，而不是社保一交、身份立刻清零、永久作廢。
這樣至少能讓年輕人在踏出校門的第一步，少一點「一步走錯、滿盤皆輸」的風險。企業解聘應屆生固然可惡，但最起碼別在這時候客觀上「補一刀」。
總之，先給應屆生兜好底，再支持他們底氣十足地和企業死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