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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眼哥的祛魅解構力:把極權寫成笑話的人

—從胡錫進的叼盤、王志安的「較真」,到李承鵬的解構

中國反專制傳統中並不缺悲壯,坐牢,流亡,死亡,流血,流淚,控訴,這些都是真實的。如果反抗永遠只有悲壯,極權其實仍然佔據着舞台中央。因為所有人的表情依然由它決定。它讓你哭,你便只能哭;它讓你恐懼,你便終身恐懼。李承鵬提供了另外一種可能:老子偏要笑。你說自己偉大,我看看偉大在哪裏;你說代表人民,我問問人民授權書在哪裏;你說全過程民主,我就認真按照字典查查「民主」兩個字是什麼意思;你說依法治國,我把憲法翻出來逐條念給你聽。

中國並不缺批判中共的人。有人憤怒,有人控訴,有人考據,有人爆料。有人寫幾萬字證明極權之惡,也有人每天高喊打倒共產黨。但真正能夠拆掉極權語言外殼,把一個看似威嚴無比的龐然大物寫成笑話的人,並不多,李承鵬算一個。

大眼哥最獨特的地方,甚至不在於他反對什麼,而在於他看待權力的方式。胡錫進擅長把荒謬解釋得合理;王志安擅長追問一個故事究竟是不是真的;李承鵬卻經常突然問一句:憑什麼?然後,皇帝身上的衣服就掉了。

一、足球場是他的政治啟蒙課堂

李承鵬並非學院派知識分子。1968年出生,四川師範大學中文系畢業,後來做體育記者。他最初面對的並不是民主、憲政、人權這些宏大命題,而是中國足球。假球,黑哨,足協,關係,審批,尋租。一個本來應該按照技術、規則和比賽結果運行的競技世界,背後卻站着行政權力。他慢慢發現,中國足球的問題其實並不完全在足球。為什麼專業的人不能決定專業的事?為什麼一個官僚機構能夠同時當裁判員、運動員和規則制定者?為什麼所有人都知道有問題,卻必須裝作沒有問題?

這實際上已經觸到了中國政治最深處的結構。所以李承鵬後來從足球記者走向公共寫作者,並非突然轉向。他一直在追蹤同一個東西:不受約束的權力。只不過最初它穿着足協的衣服,後來穿上了地方政府、宣傳部門乃至整個黨國體制的衣服。

二、汶川廢墟讓宏大敘事墜落人間

2008年汶川地震是理解李承鵬的重要節點。他進入災區做志願者,也開始把自己的寫作人生分成地震之前和之後。在廢墟面前,「多難興邦」很宏大,但李承鵬關心的是另一件事:為什麼有的學校倒了,有的沒有倒?

他後來特別注意到一所經受住地震的希望小學。原因並不神秘。施工時有人較真,有人拿着錘子敲柱子,有人逼着施工方按照標準幹活。這個細節幾乎可以解釋李承鵬此後的全部政治觀。孩子的生命,並不由宏大敘事保護;保護他們的是水泥標號,是建築規範,是監督,是責任,是那個拿着錘子不肯糊弄過去的人。

這就是祛魅。國家說:「多難興邦。」李承鵬問:「水泥夠標號了嗎?」國家說:「顧全大局。」他問:「那個人的房子為什麼被拆了?」國家說:「依法治國。」他問:「憲法寫的那些權利到底算不算數?」

宏大敘事最怕這種問題。因為宏大敘事生活在雲端,而權利存在於人間。

三、民主,不過是有權說一句「我不高興」

後來李承鵬開始寫強拆,寫唐福珍,寫《李可樂抗拆記》,再到《民主就是有權不高興》。這時候,他已經完成了從記者向公民寫作者的轉變。

有意思的是,他很少把自己包裝成思想家,他也沒有建立什麼「李承鵬主義」;他只是不斷把那些被宏大化、神聖化的政治概念拖回普通人的生活。民主是什麼?未必先是總統直選,可以是媒體能不能監督官員,可以是業主能不能決定自己的小區,可以是一個普通人面對政府的時候,有沒有資格說:我不同意。

這實際上比背誦多少民主理論都更接近現代政治文明的原點。民主首先不是人民怎樣成為國家的主人,是任何一個具體的人都不必跪着面對權力。

四、一個不能說話的作家簽售會

2013年,《全世界人民都知道》出版,李承鵬舉行簽售,卻被要求不能講話,讀者不能提問,嘉賓不能發言。於是出現了中國當代文化史上一個極具荒誕意味的場景:一個作家坐在那裏給自己的書籤名,卻不能說話。

這比一萬字批判新聞審查都精彩,權力就自己完成了行為藝術。這也是李承鵬真正厲害之處。面對極權,通常有兩種寫法,第一種是控訴你邪惡,你殘暴,你無恥,第二種是論證,從歷史、政治學、法學證明這種制度為什麼錯誤。李承鵬經常採用第三種辦法:好,我完全按照你說的話理解一次。然後荒謬自己就出現了。

這是一種非常高級的解構。他不是站在龐然大物面前拼命證明它有多可怕,而是繞到它身後,突然把褲子扒下來。圍觀的人笑了,權力最害怕的事情之一就發生了。

五、極權為什麼怕笑話?

極權統治不僅依賴暴力,它還依賴神聖感。大會堂、主席台、領袖像、閱兵式、紅旗、口號、新聞聯播、重要講話、「偉大復興」「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它需要不斷製造莊嚴。一個人如果每天生活在這種語言環境裏,久而久之甚至會產生一種心理錯覺:這個東西很強大,它不可挑戰,它知道一切,它代表歷史。

這就是政治祛魅的重要性。你不必先證明皇帝是壞人,你只需要指出皇帝其實沒有穿衣服。笑聲一旦出現,恐懼就開始鬆動。所以哈維當年寫極權主義社會中的「活在真實中」,索贊尼辛強調「不靠謊言生活」,本質上都觸及同一個問題:極權首先要求人配合它的虛構。

李承鵬的特殊之處,則是中國式的:我不但不配合,我還拿你的虛構講個笑話。

六、胡錫進恰好站在另一端

理解李承鵬,最好把胡錫進放到旁邊。胡錫進其實也是一個很有傳播才能的人;如果完全沒有能力,他不可能成為中國最著名的黨媒評論員之一。胡最大的本事,是把黨國的語言翻譯成人話。

中央文件不能說得太露骨的,他可以說成:「老胡認為……」一個明顯荒謬的政策出來以後,他往往不是直接證明它絕對正確,而是告訴大家:事情比較複雜,國家也有難處;西方其實更糟,我們當然還有不足,但大家還是應該理解大局。這就是著名的「叼盤術」,從政治傳播角度說,它比赤裸裸喊口號高明得多。

胡錫進真正承擔的功能,是給權力的荒謬不斷尋找民間合理性。所以胡錫進和李承鵬恰好形成鏡像:胡錫進負責把權力正常化,李承鵬負責把權力荒誕化;胡說其實可以理解,李說你再想想,這他媽合理嗎?一個不斷給皇帝穿衣服,一個不斷提醒圍觀群眾:你們看看,他其實光着屁股。

七、王志安又是另一種人

王志安比胡錫進複雜得多。把王志安簡單歸入「大外宣」,我一直認為證據不足,也低估了他的專業能力。王志安是真正受過央視調查新聞訓練的記者,他的長處非常突出:等等,這是真的嗎?你說一個人被迫害,證據呢?你說某件事情驚天動地,現場到底發生了什麼?你說共產黨撒謊,那反對共產黨的人有沒有撒謊?

這種記者主義有價值。王志安可以得罪共產黨,也可以得罪法輪功,可以得罪海外民運,也可以得罪台灣政治人物。他對許多海外反共敘事的拆解,也是必要的。反對謊言的人,自己不能依靠謊言。但王志安的局限,也正隱藏在這裏:他太相信「事實」能夠解決問題,可政治世界並不只有事實判斷,還有價值判斷。比如一個人確實違法了,然後呢,惡法是不是法?國家有沒有權制定這種法律?即使程序完全合法,國家有沒有權侵犯一個人的基本自由?

這些問題,僅靠調查記者式的「事實核查」回答不了。王志安經常停在事情究竟是不是這樣的,而李承鵬還會繼續追問,就算事情真是這樣,權力憑什麼這樣做?

一個問題屬於新聞學,另一個已經進入政治哲學。

八、三種媒體人格

中國過去二三十年的媒體生態里,出現這三個很有意思的人。胡錫進問:這件事情怎樣解釋,才能讓大家接受?王志安問:這件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李承鵬問:你憑什麼?

三個人都聰明,都有非常強的媒體能力,也都懂中國社會,但他們最終走向了三個不同方向。胡錫進把聰明用於解釋權力,王志安把聰明用於審問事實,李承鵬把聰明用於冒犯權力。所以如果一定要給他們分別找一個關鍵詞:胡錫進是合理化,王志安是事實化,李承鵬是祛魅化。

三個人背後其實對應三種不同的人與國家關係。胡錫進那裏,國家基本是主體,人民是需要被解釋和說服的人;王志安那裏,事實是主體,共產黨和反對派都應該接受記者審問;李承鵬那裏,人是主體,國家必須接受人的追問。這一點最重要。

九、李大眼也不是聖人

當然不能把李承鵬塑造成新的偶像,那恰恰違背了「祛魅」。李承鵬年輕時好勝、尖銳、嘴毒,有很強的表達欲,也有明顯的表演型寫作者特徵。他的才氣有時會跑到論證前面。一個比喻太精彩,一句段子太好笑,反而容易掩蓋事情本身的複雜性。

這也是所有諷刺作家的危險。魯迅如此,王朔如此,李承鵬也不例外。諷刺擅長摧毀,卻未必擅長建設。把一個荒謬制度寫成笑話,並不等於已經知道怎樣建立一個好制度。這正是李承鵬的邊界,他不是制度設計者,不是政治哲學家,甚至未必擁有完整嚴密的自由主義理論體系。

一個社會走向自由,並不只需要理論家,還需要有人負責把神像從神龕上搬下來。

十、把極權寫成笑話,本身就是一種反抗

這是我越來越敬重李承鵬的地方。中國反專制傳統中並不缺悲壯,坐牢,流亡,死亡,流血,流淚,控訴,這些都是真實的。如果反抗永遠只有悲壯,極權其實仍然佔據着舞台中央。因為所有人的表情依然由它決定。它讓你哭,你便只能哭;它讓你恐懼,你便終身恐懼。

李承鵬提供了另外一種可能:老子偏要笑。你說自己偉大,我看看偉大在哪裏;你說代表人民,我問問人民授權書在哪裏;你說全過程民主,我就認真按照字典查查「民主」兩個字是什麼意思;你說依法治國,我把憲法翻出來逐條念給你聽。

最妙的是,他常常並不需要宣佈「我要反抗」。他只是認真地把黨國的話重複一遍,笑話就出現了,這就是祛魅。專制最成功的時候,不是把所有反對者都抓起來,是讓人相信它天然莊嚴、天然正確、天然不可替代。反過來說,當人民開始嘲笑權力的時候,權力就已經失去了一部分統治。

胡錫進最大的本事,是讓荒謬顯得合理;王志安最大的本事,是讓故事回到事實;李承鵬最大的本事,則是讓神聖重新顯出荒謬。這也許就是「大眼哥」這些年最獨特的公共貢獻。他未必能夠告訴中國人,一個自由中國究竟應該怎樣建設,但他一直在做另一件同樣重要的事情:告訴人們,神像只是泥塑的。

一個民族真正獲得自由以前,往往必須先經歷這一刻:有人指着高高在上的神像笑出了聲。然後越來越多的人發現——原來,我也可以笑。

責任編輯: 江一  來源:艾地聲Edysen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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