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樹科技上市了。一家2025年歸母淨利潤不過數億元的公司，上市首日股價一度衝到1100元，總市值逼近4500億元。按照上一年度利潤粗略計算，市盈率一度超過千倍。
數字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敢買？難道所有參與者都不知道貴嗎？當然不是。可能因為大家都知道貴，卻仍然相信自己不會成為最後一個接棒的人，這才是值得觀察的地方。
過去四十年，中國社會最強大的共同信念之一，是相信明天比今天好。買房，因為相信城市化還會繼續；創業，因為相信市場還會擴大；讀書，因為相信學歷能夠改變命運；投資，因為相信經濟高速增長最終會消化今天的估值。這是一種增長社會的投機，雖然也瘋狂，但瘋狂背後還有長期主義的影子。
今天正在發生變化。房地產的神話破了，地方財政捉襟見肘，年輕人就業困難，中產階層縮表，企業家信心喪失。越來越多人不再確信十年以後會更好。
奇怪的是，投機並沒有因此消失，它甚至可能變得更加猛烈。因為當一個社會的人開始失去長期預期，人的時間偏好就會發生變化：既然未來越來越不確定，為什麼不趁現在撈一票？
我們就看到了一種很有意思的社會心理。地方政府想趁土地還能賣的時候多賣一點；企業想趁政策風口還在多融資一點；創業者想趁「AI」「機械人」「具身智能」的故事還能講，多做幾輪估值；投資機構希望上市以後儘快退出；上市公司希望趁市場還有想像力把市值做上去；散戶則想着在泡沫破滅以前賺一把就跑。
每個人可能都覺得自己很理性，合在一起，卻構成了集體瘋狂。這和一個真正繁榮時期的泡沫甚至有所不同。繁榮時代的人相信的是這東西將來真值這麼多錢；衰退時代的投機者想的可能是我知道它未必值這麼多錢，但總有人願意用更高的價格從我手裏接過去。
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社會心理。前者是過度樂觀，後者則是一種帶着悲觀底色的徹底投機。所以，宇樹科技值得觀察的，並不只是機械人到底值多少錢；機械人當然可能是未來，也不能說宇樹完全不可能成為一家偉大的公司。討論泡沫，並不等於否定技術進步，更不能因為估值瘋狂就斷言企業沒有價值。
真正值得追問的是：人們究竟是在投資未來，還是在交易未來？如果一家企業今天只賺幾億元，卻可以在某個瞬間被交易到數千億元，那麼市場支付的絕大部分價格，購買的已經不是現實利潤，而是一個關於未來的故事。AI是故事，機械人是故事，國產替代是故事，科技強國也是故事。而故事越宏大，越容易承載那些已經無處可去的資本與希望。這就出現了一個看似矛盾的中國：一邊是全民悲觀，一邊是局部資產狂歡；一邊是年輕人躺平，一邊是資本追逐百倍、千倍估值；一邊的人不相信明天，一邊的人卻瘋狂購買「未來」。
其實一點也不矛盾，他們可能共享着同一種深層心理：趕緊。趕緊上岸，趕緊套現，趕緊發財，趕緊移民，趕緊上市，趕緊把資產換出去，趕緊在最後一個風口消失之前抓住它。這才是所謂「末日瘋狂」真正值得警惕的地方。
一個社會最危險的時候，未必是所有人都悲觀，更可能是所有人都悲觀，卻仍然相信自己可以成為最後那個聰明人。莊家覺得可以割機構；機構覺得可以賣給散戶；散戶覺得後面還有更傻的散戶；地方政府覺得債務以後再說；企業覺得先把錢融到手。每個人覺得先把這一票賺了，沒有人願意為十年以後負責，因為大家越來越不相信十年以後的規則還和今天一樣。
這時候，市場交易的就不只是股票，它交易的是社會信用本身。宇樹上市首日的瘋狂，如果最終被證明只是一次短暫的估值狂歡，它留下的最大問題也不是「誰賺了多少錢，誰又站了崗」，而是一個更大的問題：當一個社會從「相信長期增長」逐漸轉向「趁現在還能撈，趕緊撈一票」，會發生什麼？房地產已經演示過一次，地方債正在演示，某些金融產品演示過。如今，科技資本市場會不會再次演示？
歷史上真正的泡沫末期，最迷人的景象往往不是沒人知道危險。很多人都知道宴席終將散場，但他們更相信——自己能夠在燈滅之前，最後再撈一票，然後起身離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