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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保七連降,誰在離開?

2019至2025年,我國居民醫保走出了一條持續下行的罕見曲線,創下行業矚目的「七連降」紀錄。

據國家醫保局2026年7月正式發佈的《2025年全國醫療保障事業發展統計公報》權威數據,居民醫保參保人數從2019年的10.25億峰值,逐年回落至2025年末的9.42億,七年累計淨減少約8300萬人。

這一減量規模,等同於一個億級人口大省的全部人口,在七年間悄然退出居民醫保體系。

但數字只是表象。

真正值得追問的是:誰離開了?為什麼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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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這組「七連降」數據,大半數減量源於清理重複參保、參保結構優化、人口自然變動,並非真實的保障流失。

在全國統一醫保信息平台建成前,我國醫保系統長期處於各地參保系統互不連通、數據無法互通的碎片化狀態,形成了大量制度性統計漏洞。

最典型的就是流動人口重複參保:農民工、跨省學生、異地居住人群,普遍存在「戶籍地參保、常住地再參保」的雙重登記問題。

據醫保局過往清算數據測算,高峰期全國重複參保、無效參保人數規模高達數千萬級別,這類無效數據,長年累月虛抬了參保基數,讓早年參保數據存在大量水分。

2022年,全國啟動大規模重複參保專項清理,僅兩年就清理了約5600萬重複參保數據,讓虛高多年的統計口徑回歸真實。

與此同時,長期持續的少子化趨勢也在持續壓制參保基數,2019至2025年全國新生兒數量持續走低,每年自然減少數百萬參保基數,構成了居民醫保參保量長期性、客觀性的下行壓力。

此外,全國人口總量在2025年末同比減少339萬人,人口自然減員也構成了居民醫保人數下降的客觀因素之一。

但國家醫保局數據顯示,2025年基本醫保參保總人數仍達13.3億人,同比增加406萬人,參保率鞏固在95%。

在人口負增長的大背景下實現逆勢增長,說明醫保覆蓋面並未出現系統性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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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連降七年、累計高達8300萬人的數據,用「擠水分」這一個筐並不能裝下所有的問題。

水分擠了七年,早該擠幹了。

剩下的,恐怕是真實的、令人不安的流失。

這流失最令人揪心之處,在於它極有可能指向了最需要保障的那群人。

居民醫保的參保主體,是農村居民、城鎮非從業人員、老人和孩子——社會金字塔的中下層。

而恰恰是這群人,承受着連年攀升的保費壓力。

從2003年「新農合」建立時的每人每年10元,到2024年不低於400元,個人繳費在二十餘年間增長了40倍。

雖然2025年個人繳費標準首次「停漲」,維持在400元,但對於一個普通六口之家的農村家庭而言,年繳費2400元,這是一筆無法忽略的剛性開支。

更讓人反思的是制度設計本身的結構性失衡。

居民醫保採用統一的定額繳費方式——無論收入高低,繳納同樣的金額。

這種看似公平的「一視同仁」,實則產生了強烈的「累退效應」:收入最低的20%人群,醫保繳費佔其收入比重高達7.4%,而收入最高的20%人群,這一比例始終低於1%。

換言之,收入越低,負擔越重。

有研究進一步揭示,中國現行醫保繳費制度存在明顯的累退性,農村地區居民、西部地區居民的實際負擔尤為沉重。繳費之後,中低收入群體的經濟地位進一步下降。

這種「逆向調節」使得醫保這個本應雪中送炭的制度,卻在門檻前讓最需要它的人望而卻步。

有相關研究證實,參保流失主要集中在低收入、多人口家庭及收入不穩定群體。在自願放棄參保的原因中,「繳費標準過高」和「家庭困難」佔據了相當比例。部分地區甚至出現村幹部自掏腰包為村民「墊付」醫保費的尷尬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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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障性價比的落差,也放大了民眾的斷保意願。

從待遇數據來看,居民醫保整體保障力度偏弱,存在明顯的「住院尚可、門診薄弱、分級落差大」的問題。

國家醫保局公開數據顯示,當前居民醫保政策範圍內住院費用平均報銷比例約70%,分級差異十分顯著,三級醫院報銷僅63.7%,且由於各種限制,實際可能更低。

而普通門診年度報銷限額普遍僅350—560元,且僅限基層醫療機構使用。

對比來看,職工醫保住院報銷比例普遍可達85%—95%,且設有個人賬戶可日常抵扣門診、買藥費用,待遇差距一目了然。

對於家中有老人、慢病患者、常年就醫人群的家庭,醫保的保障價值清晰可見,繳費意願普遍穩定;

但對於佔據參保基數大半的中青年健康群體,這種「無累積、低回報、大病才有用」的保障模式,很易催生明顯的性價比焦慮。

更值得反思的是,斷保、棄保的核心人群,恰恰是數量最龐大、收入最不穩定、抗風險能力最弱的普通城鄉中青年、靈活就業者、零散務工人員,這部分人群規模超2億,是醫保體系中最龐大也最脆弱的「夾心層」群體。

他們不屬於政策兜底的困難群體,無法享受保費減免,只能全額自繳,同時又沒有穩定就業崗位,無力承擔職工醫保每年數千元的高額繳費,最終陷入參保兩難。

千萬中青年的悄然離場,正在精準擊穿居民醫保賴以存續的大數互助機制,埋下醫保制度長期可持續運行的深層風險,這也是「七連降」數據背後最核心的制度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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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居民醫保基金收入11237.72億元,支出10678.63億元,當期仍有結餘。

全國基本醫保基金總收入35873.11億元,總支出30009.38億元,年內實現5800多億元結餘。

從賬面上看,確實仍「安全穩健」,但危險恰恰藏在「安全」的表象之下:

2019至2025年,居民醫保年度籌資增速逐年放緩,但醫療報銷剛性支出年均增速維持在8%以上,其中2025年居民醫保待遇享受達32.68億人次,比上年增長7.7%。

這反映,參保人數在減少,而享受待遇的人次在增加。

目前,全國超七成地市居民醫保基金常年處於「緊平衡、微盈餘」狀態,近一成地市出現年度收支缺口,需要依靠省級調劑金兜底維持運行。

更關鍵的是結構:據醫保基金運行年報數據,當前居民醫保參保人群中,60歲以上老人和14歲以下兒童佔比超52%,青壯年健康參保人群佔比持續萎縮。

退保的是繳費能力強、生病概率低的年輕人;留下的卻是繳費能力弱、醫療需求高的老年群體。

醫保的本質是風險共濟、大數分攤,其運行邏輯的核心是:以海量健康、低風險的青壯年參保群體為基數,分攤高齡、慢病、重病群體的高額醫療支出,依靠人口年齡結構和健康結構的均衡配比,維持基金收支平衡。

但如果健康體不斷減少、患病體不斷增加,整個池子的平衡就會被打破。

如今,這種結構性失衡正在形成難以破解的負向循環:參保優質人群流失→基金壓力加大→為保障基金可持續,只能繼續上調繳費標準或壓縮待遇空間→繳費性價比進一步降低→更多普通民眾選擇斷保。

更嚴峻的是,這批主動斷保的中青年,是每個普通家庭的經濟支柱,是社會的核心勞動力群體。他們身體健康、年均就醫次數不足0.5次,斷保的風險看似隱性、短期無害,實則隱患巨大。

據大病醫療救助數據統計,近年新增因病致貧家庭中,超六成家庭主力存在醫保斷保、脫保情況。

一旦遭遇突發重疾、意外傷病,失去醫保兜底,這些家庭將直接面對高昂的醫療費用,數十萬乃至更高的治療費會瞬間耗盡整個家庭多年積蓄,直接墜入貧困深淵。如今大量斷保的基層家庭的風險防線,正在這種看似「理性省錢」的選擇中,被悄悄擊穿。

05

更深層來看,醫保參保率連年下行,折射出我國二元醫保體系的結構性矛盾,是制度適配性跟不上就業形態、人口流動變遷的集中體現。

當下我國就業市場早已發生深刻變革,全國靈活就業、跨省流動務工人員規模超3億,數億流動人口徹底脫離了傳統的單位就業體系,卻始終沒有適配的醫保保障通道。

我國醫保體系長期分為職工醫保、居民醫保二元結構,兩者待遇差距、繳費門檻差距懸殊,形成了明顯的保障斷層。

職工醫保年度繳費最低數千元,對於收入微薄、工作不穩定的靈活就業群體,高額繳費形成了難以逾越的門檻,多數人無力長期承擔;

而居民醫保雖然繳費低廉,但異地保障短板突出,跨省異地住院報銷比例普遍再折減10%—15%,備案流程繁瑣、跑腿成本高、門診異地報銷覆蓋有限,保障體驗大打折扣。

對於億萬跨省打工人、異地靈活就業者而言,留在戶籍地參保,面臨異地就醫備案麻煩、報銷比例折損、無法享受門診待遇等問題;

在常住地參保,過去長期受戶籍、居住年限、參保材料限制,宣傳落地不到位、辦理流程繁瑣,參保體驗很差。

這種「職工繳不起、居民不好用」的高不成低不就困境,讓大量流動人口陷入參保兩難。

抽樣調研數據顯示,流動人口醫保斷保率是本地常住居民的2.3倍,跨區域就業已經成為當前居民醫保流失的核心誘因之一。

他們並非不需要醫療保障,而是現有醫保制度無法適配其就業、生活、流動的現實需求,在反覆權衡成本、收益、便利度之後,無奈選擇棄保。

06尾聲

時代在變、民生需求在變,醫保的發展命題也早已疊代升級。

過去的核心目標是「廣覆蓋、補空白」,解決「有沒有醫保」的基礎性問題;

而當下和未來的核心命題,是「提質量、優體驗、強普惠」,解決「值不值得繳、夠不夠好用、能不能兜底」的深層問題。

醫保制度的生命力,不在於報表上多大的參保規模、多高的覆蓋率數據,而在於貼合民生實際、貼合百姓訴求、貼合發展變化。

醫保改革,不能只盯着基金收支平衡的單一維度,更要俯身看見基層民眾的真實負擔、流動群體的參保困境、普通百姓的保障感知。

這8300萬人的七年遞減曲線,是一記沉重的提醒:制度的光,應當照亮那些最邊緣、最沉默的角落。

責任編輯: 葉淨寒  來源:格隆匯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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