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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把自己活成英國紳士的中國教授

雨天,柏油馬路上泛着水光。太太是華僑闊小姐,有汽車,可他從來不坐。他自己叫黃包車,車夫在前頭跑,他在後頭端坐着,西裝筆筆挺,拐杖就靠在膝邊,像個剛從倫敦西區走出來的紳士。

這個細節,是張中行在北大旁聽時,向英文組的同學打聽來的。而他頭一節課親眼所見的,則是「確是英國化了的gentleman」,用中文說,是洋紳士。

可林太乙不這麼看。她在《林語堂傳》裏寫道:「他裝出的模樣,比英國人還像英國人。」

一個「裝」字,是貶是褒?一個南洋客家子弟,把自己活成了維多利亞紳士,這究竟是滑稽,還是一種悲壯的文化身份建構?

▲雨天,西裝筆挺,棄車改坐黃包車

Ⅰ他是誰

溫源寧,這個名字在今天知道的人不多,但在上世紀三十年代的中國文化圈,他是繞不過去的人物。

他的履歷光鮮:北京大學西語系教授兼英文組主任,清華大學西洋文學系教授,北平大學女子師範學院講師,《天下》月刊主編,立法院立法委員,駐香港辦事處主任,制憲國大代表,駐希臘大使——任期長達二十年。晚年定居台灣,任教台大、台師大,創設中國文化學院西洋文學研究所。1984年因肺炎逝於台北,享年八十五歲。

但他的出身卻有些曖昧。中文材料通稱他「廣東陸豐人」,而英文資料和學者雷勤風的考證則顯示,他生於荷屬東印度的邦加島,是一個客家移民家庭的子弟,長於南洋,在劍橋國王學院以客家姓名「Oon Guan-neng」註冊。

「自稱陸豐,實為南洋華僑」——一個從未真正在中國本土長大的人,最終成了中國現代文化史上最「英國化」的知識分子,這本身充滿戲劇性,耐人尋味。

Ⅱ做派

溫源寧的做派,是一幅精雕細琢的拼圖。

林語堂女兒林太乙的描寫最生動:他穿英國紳士的西裝,手持拐杖,吃英國式的下午茶,講英語時學劍橋式的結結巴巴腔調,「好像要找到恰到好處的字眼才可發言」。

徐志摩在《巴黎的鱗爪》裏佩服他的英語,說那是「吸煙的時候學來的」。三字千金——吸煙學英語,妙在俏皮。對溫源寧而言,英語不是工具,而是生活方式本身。

胡適在1931年2月7日的日記里記了一筆:時人盛傳溫源寧「身兼三主任、五教授」,胡適加了一句:「他近年最時髦。」

最時髦——這三個字放在一個教授身上,頗有意味。在那個新舊交替的年代,溫源寧的「時髦」不只是衣着打扮,更是一種文化姿態:他把英式紳士的風度搬到了中國的大學講堂上,而且演得如此逼真,以至於讓人分不清是本色還是表演。

張中行說他「確是」,林太乙說他「裝」——一個說真,一個說裝,也許真相介於兩者之間:他不是在「裝」,而是在「成為」。一個南洋客家少年,遠渡重洋來到劍橋,被那種古老文明的優雅所震撼,於是決定把自己塑造成那個樣子。這不是偽裝,而是一種自覺的文化選擇。

Ⅲ先生

但溫源寧不止是一個會打扮的時髦人物。他是一位真正的先生。

在清華,他是錢鍾書「最敬愛的老師」之一。他給錢鍾書打過「超」的最高分——這個分數在清華歷史上恐怕也不多見。錢鍾書讀大三時,溫源寧主動提出介紹他去倫敦大學東方語文學院教授中國語文。錢基博在1931年10月31日的回信中誡子「勿太自喜」,說「立身正大,待人忠恕」比「聲名大、地位高」更重要。這段父訓背後,是溫源寧對學生的賞識與提攜。

錢鍾書在《與源寧師夜飯歸來,不寐,聽雨申旦》詩中寫道:

西風摻雨惱人聲,灑屋搖窗聽到明。

避地睡鄉無可覓,藏身淚海若為傾。

夜長不逐燈同盡,酒醒爭堪夢未成。

後主南唐俱悵惘,潺潺樓外數殘更。

夜飯歸來,不寐聽雨,直到天明。「後主南唐」四字沉痛至極——這是把亡國之君的悲愴,移到了個人命運的嘆息上。這首詩是理解溫源寧與錢鍾書關係的鑰匙:那不是普通的師生情誼,而是一種精神上的共鳴與託付。

他的學生梁遇春兩次追隨老師:1928北大畢業留校,隨溫赴上海暨南大學,1930溫回北大、梁亦回校,他敬服這位先生的學問與人品。許倬雲晚年回憶,溫源寧在擔任希臘大使時,「一時興起背了幾首希臘詩給我聽,可是我不懂希臘文,他一句希臘文,一句英文,背得很起勁。」一個外交官,在異國的使館裏,對着一個年輕人背誦古希臘詩歌——這種場景,如今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這位先生曾在報刊上編了一個專欄《知交剪影》,氣壞了半個民國文壇。

Ⅳ兩段人生

溫源寧的人生,可以清晰地分成兩段。

前半段是學者。他在北大、清華教書,主編《天下》月刊,是目前所知最早向國人介紹T.S.艾略特與D.H.勞倫斯詩作的人。那時的他,躊躇滿志,放筆為文,幽默人間。

後半段是政客。1936年起,他步入政界,歷任立法院立法委員、國民黨中央宣傳部國際處駐港辦事處主任、制憲國大代表,1947年出任駐希臘大使,一做就是二十年。

這兩段人生判然兩截,仿佛兩個人。陳子善指出,這與葉公超的經歷頗為相似——兩人都是「文人從政」而不適應。葉公超晚年鬱鬱寡歡,溫源寧則以抑鬱告終。

江楓在《不夠知己》初版譯序中寫道:「一個躊躇滿志的青年才俊放筆為文、幽默人間,當幽默只為了自娛甚或帶上了某種譁眾取寵傾向時,就很容易淪為刻薄。」這句話用在溫源寧身上,恰如其分。他的幽默與諷刺,在學術圈內是才華橫溢的表現,但在政治場上,卻可能變成不合時宜的鋒芒。

1968年,溫源寧卸任大使,定居台灣。晚年的他中風臥床,昔日的風度與光彩蕩然無存。1984年1月13日,逝於台北。那位比英國人還像英國人的中國紳士,就這樣靜悄悄地走了。

Ⅴ餘響

1935年,上海碼頭。溫源寧登上渡船,一路將錢鍾書夫婦送到海輪上。楊絳記得這個細節,後來在《吳宓先生與錢鍾書》中說「鍾書是一直感激的」。

▲1935年,上海碼頭,溫源寧與錢鍾書握手道別

多年以前,錢鍾書就寫下了那首《與源寧師夜飯歸來,不寐,聽雨申旦》。詩中的「後主南唐」,既是寫雨夜的淒涼,也是寫他雨夜難眠的悵惘。溫源寧晚年困頓,錢鍾書是否曾想起那個送別的黃昏?我們不得而知。

但有一點是確定的:溫源寧對錢鍾書的影響,遠不止於送行與賞識。雷勤風接受 Cambria Press訪談時說:「His influence on the satirical style of Qian Zhongshu is unmistakable.」——溫源寧對錢鍾書諷刺文風的影響,確鑿無疑。

當年錢鍾書用「生龍活虎之筆」形容老師,而錢鍾書那些令人拍案叫絕的諷刺與幽默,其基因的源頭,或許就在這位老師身上。溫源寧用自己的方式教錢鍾書:如何用一支筆,解剖人性,嘲笑世態,同時保持一種優雅的疏離。

這位比英國人還像英國人的中國人,終究在中國文化的血脈里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而他本人,卻成了一個永遠的謎——一個在南洋出生、在英國受教育、在中國教書從政、在台灣終老的人,他到底是誰?

也許,他就是他自己:一個用一生時間,把自己活成了一部作品的人。

—【書邊偶拾·鍾錢札記】「不夠知己」五記之一—

責任編輯: zhongkang  來源:世紀悅讀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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