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賢不是家族內部的尊稱,也不是「先人做過官」的同義詞。傳統用法裏,它指已故而有德有才、足為後學取法的人:立德、立功、立言能經得起時間檢驗,而不是只經得起兒子的辯護。入祀鄉賢、配享公論,靠的是後世評斷,不是後人把產值、綠化和「我爸最愛城建」堆成一座牌坊。
薄瓜瓜這篇網文,真正要爭的不是大連草坪多不多,而是把薄一波、薄熙來從紅色權貴抬進先賢譜系。問題正在這裏:中共紅色權貴可以有權勢、有履歷、有宣傳口徑,卻很難自動獲得先賢之名。權力來自革命與專政機器,傳承靠黨內地位與資源壟斷,評價標準長期由組織自己寫。先賢若只剩「我們家當年也吃過苦、後來也搞過建設」,那任何權貴家族都能自圓其說——這恰恰證明框架太軟,不是證明對象夠硬。
先看祖父薄一波。他是革命元老、經濟工作負責人,官方蓋棺可稱傑出的無產階級革命家。但先賢要問的是:其功過能否離開黨史敘事獨立成立。他經歷過所謂六十一人案、文革牢獄、妻子胡明之死,也參與過建國後計劃體制與高層路線鬥爭;晚年又是鄧小平時期的黨內元老。這是一部與權力最高層綁定的一生,有功績也有整肅與投機的痕跡,不是德行可法意義上的賢。把這樣的人徑稱為先賢,等於把「活下來並回到權力核心」當成道德完成。薄瓜瓜強調家破人亡、母親被整死,用來反駁「家庭所屬的世界」,情感上成立,邏輯上不成立:正是這個體系先把他們打入地獄,再把他們接回廟堂。受害者與受益者可以是同一家族的前後兩章,不能只念前章。
再看其父薄熙來。兒子提供的大連數字——全市生產總值從二百七十一億到一千一百一十億、可支配財力從二十一億到九十億、實物資產與地價上升、部分居民遷入新房——並非憑空捏造。經營城市、土地升值、招商引資,本就是九十年代沿海城市的通行劇本。形象工程與資產增值可以同時存在:廣場、綠化、節慶能抬地價,也能掩蓋拆遷、負債、關係項目和選擇性恩惠。把「不美化城市難道要醜化城市」當成終極答辯,是把審美與營銷說成不可追問的善。更關鍵的是,這些數字無法覆蓋後來被法院認定的事實:利用職務為特定商人謀利,並認可家人收受財物。政績賬與廉潔賬不是同一本賬。用前者沖銷後者,不是嚴謹,是做賬。
遼寧「不願做班子成員」、商務部「公子脾氣」、重慶「用地方政治對唱北京」,兒子多解釋為性格、經歷與因地制宜。性格可以解釋傲慢,解釋不了制度後果。文革中家破人亡,可以使人恨極左,也可以使人更懂權力的滋味;二者並不互相取消。重慶打黑若真是為法治安民,本應走向程序、證據與權利保障,而不是運動式治理、個人權威與後來失控的黑打。說唱紅初心只是提倡精神、後來被推到極左,等於承認政治動員一旦啟動,就很難停在兒子希望的溫度。把一切爭議收束為「他做了應當做的事」「興奮點不在攬權」,是把無法證偽的內心世界,放到比公開記錄更高的位置。
紅色權貴能不能稱先賢?多數情況下不能。先賢的前提是德行可法、功業可公、評價可離權力而立。紅色貴族的核心特徵恰好相反:地位可繼承、資源可內部循環、歷史可由自己人書寫,失敗則歸為性格缺陷或被小人陷害。薄瓜瓜說「沒有接觸一個群體,才會把它當統一的一體」——這話部分對。權貴內部確有差異:有的更像技術官僚,有的更愛表演,有的手段更狠。但差異不等於解體。共同之處仍在:他們的起跑線、容錯率和敘事權,遠非普通人可比。把「我們不是鐵板一塊」說成「因此不能用權貴框架分析」,是把內部差別當成免罪金牌。
越洗越黑,黑在三處。第一,把是非問題改寫成觀感問題:你覺得大連敗落,那是你沒問對大連人;把民間記憶簡化成一次回訪即可驗證的口碑。第二,用受害史抵消權勢史:奶奶之死很沉痛,卻不能證明兒子主政後仍無等級意識、無尋租結構。第三,用「坐下來飲茶就知道他不想攬權」對抗公開的政治軌跡——商務部高調、重慶造勢、人事與運動並舉。內心無法核驗,記錄可以核驗。當辯護必須不斷下修標準——從聖賢降到能吏,從能吏降到「至少不像傳說中那麼懶」「罵人只是嚴苛」——先賢二字已經自行脫落。

資料照片薄瓜瓜與宜蘭羅東博愛醫院第三代千金許惠瑜結婚(圖擷取自社交媒體X)
兒子為父辯,人情可解。把辯詞寫成封聖,則是另一回事。若薄瓜瓜真在意這個詞,與其繼續替落馬權貴裱糊,不如把名氣、人脈和海外發聲空間用在更硬的事情上:公開、持續地揭露習近平治下的倒行逆施——個人集權、運動治國、文字獄與株連、對民間社會的擠壓、把整個國家綁上一人意志——並明確反對中共專制本身,而不是只求自家案子被重新解釋。這樣做有代價,也可能一事無成;但不這樣做,他永遠只是權貴子弟在海外寫家書。
先賢從來不是血統證書,也很少誕生於為父洗地的文字裏。若有一天他肯把對家族的忠誠,換成對權力本身的拒絕,後人或許才會認真討論:這個人算不算做過一件配得上「賢」的事。證書越急着給父祖輩,就越會顯得心虛;若想要給自己,那就先得摧倒那座即將垮塌的祠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