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政治仿佛兒戲般可笑。三四個月後,中央文革又發文稱「湘江風雷」是革命造反組織,給予高度支持,而「紅保軍」則被稱為「保守、保皇派」予以解散。結果是被抓坐牢的造反派被隆重凱旋出獄,造反派在全省全市終得大勢。
揪鬥「走資派」使暴力「革命」更烈。文化宮體育場經常開萬人大會,學校里、單位中、小區內、大街上幾乎天天有批鬥會和掛牌遊街。被批鬥者脖子上的紙牌子也換成了幾十斤重的鐵牌鋼牌,而掛牌的繩子則換成了細鋼絲,絲絲入肉,打人整人的刑法及規模則更是花樣翻新越來越殘忍,「革命」對象的痛苦慘不忍睹。此時的我雖歷來膽小但卻習以為常地當看客了,甚至心裏也叫好,更有了些與造反派和廣大「革命群眾」一樣的認為,因為偉大領袖曾教導過我們:「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人民的殘忍」。
文革中親睹的暴力血腥,最讓我震撼、恐懼、難過的,莫過於被「革命」施暴的對象,是我的老師、周圍認識的人,既有鄰居長輩,更有與我一般大小甚至更小的孩子!
我所在的小學曾多次批鬥校長副校長教導主任等學校「走資派」。有時是批鬥市教育局長,我校的上述「走資派」陪鬥;有時是學校對他們的專門批鬥。在造反派教師與高年級造反學生的押解下(那時還沒「工宣隊」,後來則全由其主導),被批鬥者總是被「噴氣式」折磨地跪着低着頭接受批鬥,批鬥者上前拳打腿踢、煸耳光、撕耳朵、揪頭髮是常態。在震天的義憤的口號下,台下大膽「勇敢」的學生擁上台群體性施暴也是常有的情況,有次校長的頭被石塊打得血流滿面,副校長的耳朵被揪出了血,而女教導主任的頭髮被扯下一大縷。
令人憤怒的是:批鬥毆打我很尊敬和喜歡的美術教師黃老師。黃老師曾是我一二年級的美術老師,她大方漂亮、親切和藹,上課上得好,同學們都喜歡聽她的課,我後來一直愛好美術並曾有過當畫家的理想,與黃老師的啟蒙分不開。而且黃老師會講並愛講故事,我至今仍記得灰姑娘故事的情節,仍能感受到聽故事時的傷心與感動。便是上課時從黃老師那連載講述中所得。誰知這樣一位尊敬愛戴的好老師,因家庭出身是地主,後又被「查出」是所謂「漏網地主婆」和「現行反革命」,因而遭到殘酷的批鬥和毆打。
在那一次次的大小批鬥會上,黃老師總是被反捆雙手掛着雙重黑牌,被人揪着頭髮逼跪着低頭認罪,常被造反的老師和學生暴力毆打並人格的污衊污辱。每看到黃老師那痛苦委屈的樣子,我的心似乎在顫抖在哭泣在流血,我怎麼也不相信黃老師這麼和藹這麼親切的好人,是令人痛恨的「地主婆」和「反革命」。
與我家很親近的隔壁鄰居大伯是父親公司工程師,夫婦都是四川人,大媽是公司幼兒園老師,女兒是我們最好的玩伴,夫婦兩人知書達理親切和善,也不關心不參與政治,與世無爭。豈知被查出當年讀大學時曾參加過「三青團」還是骨幹,而且家有收音機定會收聽了敵台,一夜之間被抄家被抓走,接着便是大會小會的暴力批鬥,有次竟將批鬥會開到了生活區,看着如此親近如此和善的鄰居長輩挨鬥挨打,我真是難過,不理解更想不通,心裏那種矛盾那個痛真的難以形容。
特別讓我難受的是,我同班朱同學那剛上二年級的「小反革命」妹妹。可能是那時「萬歲」和「打倒……」口號太多太多,小妹妹因太小不懂事又口不好使,竟鬼使神差喊混了口,喊出了「打倒毛主席」的口號,這還了得?她當然地成了「小反革命」,而且是學校首例重大「反革命事件」,同時也不可避免地成了「階級鬥爭新動向」在學校與其家中的一再追查。其結果可想而知:掛上「小反革命」牌子,班上批鬥後,全校大會批鬥,再下各班輪流批鬥,持續了近一月。
有個別「最革命」「最勇敢」「最義憤」的同學,每次批鬥會就少不了暴力:罰跪請罪,腿踢幾腳,打耳光揪耳朵揪頭髮算是溫柔的,不是有老師在一邊制止惡性暴力,結果會更慘。批鬥結束後,罰其每天清晨掛牌立於校門口向毛主席大幅像低頭請罪,接受同學們的白眼、口水、髒罵或小石粒的「批判」,這樣的罪她大約又受了幾個月。每每看着本就矮小瘦弱象幼兒園小孩現又更加小弱的她淒立風中雨里,我好同情她,真想哭。
1967年,全國開始衝擊軍隊搶偷部隊武器。一天夜裏,因年幼好玩加頑皮大膽,與我同年級的鄰班同學與三兩個差不多大小的玩伴(11、12歲)翻牆潛入軍分區倉庫偷槍,被已佔領武裝部的造反派發現好一頓拷打,全身是傷不說腿都打瘸了。第二天,他們將這幾個小孩五花大綁揪至學校開全校大會批鬥,喊打叫殺響成一片。批鬥台上,造反派拳打腳踢並用槍托或手榴彈敲,「革命最勇敢」「最義憤」的同學也紛紛上台用小拳小腳或石頭群起毆之,台上血淋淋慘不敢睹……
還有一次,我鄰棟的幾位與我一般大小甚至更小的孩子,在兩位大膽調皮的初中哥哥唆使帶領下,竟玩笑地惡劣作劇般冒充某造反派組織名義,去幹了件有損其組織聲譽的事(好像是去銀行威脅要錢)。被抓後,那造反組織實槍荷彈一幫人押着孩子們開着車呼嘯而來,在生活區那些孩子所住樓棟前,進行現場暴力「公審批鬥」,同時將孩子們的家長叫出圍觀陪鬥。孩子們被逼跪成一排,造反派用拳腳打用皮帶抽用槍托手榴彈敲頭,孩子們的家長和圍觀人們都不敢作聲只有偷偷拭淚。結果打得一個個血流滿面哭喊一片,其聲悽慘至極,其狀慘絕人寰……
一天傍晚,在我鄰棟的屋外突然響起一片震雷般的喊打喊殺聲。聞聲看去,卻見黑壓壓的人群起碼有兩三百人,正群情激憤地圍着一個被剃了「陰陽頭」、站在高桌上的年輕瘦小弱女子(父親公司一位秘書之妻)批鬥毆打公審,其罪名是「走資派狗腿的臭老婆虐待婆婆致死」,(純屬亂猜亂污,其後並未因此獲罪)當時這也是最激公憤的。
毆鬥會上,大家都對其恨之入骨,當時司空見慣的對暴力血腥的「崇拜與追求」,打人整人玩人,將自己的快樂寄托在別人的痛苦之上似乎是一種時髦和樂趣。在一片叫罵和喊打殺的震吼中,不管男女老少都大打出手,拿的拿棍,撿的撿石頭,用的用鞋,撕的撕嘴,扯的扯頭,拔的拔衣,無所不用其極,恨不得寢其肉食其皮,其結果是可想而知的慘不忍睹的血腥。
若不是幾位有造反派身份、還有些善良怕真鬧出人命的人極力制止並將其帶走,我想那弱女子絕對會是當場暴斃甚至可能會污其屍或五馬分屍的。因為,暴民及暴力的厲害及其結果,在歷史上在近現代群體政治運動,特別是「文革」中,便數不勝數了。
02
在誰是走資派,保誰反誰,誰是真正的革命造反派等問題上,革命的「造反派」和革命的「保皇派」間的派鬥愈演愈烈。摧毀劉鄧資產階級「黑司令部」,火燒走資派,踢開黨委政府、砸爛公檢法司、消滅一切「封資修」機構後,是權力空白的無政府主義猖獗時,接着改朝換代向「走資派」奪權的鬥爭開始了。
在被毛高度讚譽的上海造反派王洪文的「紅色一月風暴」的示範下,「造反派」與「保守派」以及造反派內部之間的爭權鬥爭更加白熱化,文革終於發展到了那最亂最可怕的武鬥時期,暴力更烈,血腥更濃。都聲稱「誓死保衛毛主席及紅色司令部」的兩派,最先由街頭辯論發展到拳腳相加,後演變成磚頭鐵棍鋼釺,再弄些沒有槍栓撞針子彈的槍招遙過市以壯威,最後發展到真槍真炮相見,你死我活、勢不兩立。
自1967年武漢「7.20事件」,偉大領袖被「保守派」——「百萬雄師」驚嚇後,全國「打倒陳大麻子」(武漢軍區司令陳再道),掀起「揪軍內一小撮」「打倒帶槍的劉鄧陶」,中央文革號召武裝造反派「文攻武衛」,要軍隊支左並暗中送槍武裝造反派,對造反派搶槍要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於是兩派搶部隊的槍成了時髦,從而真刀真槍真炮的全國大內戰拉開序幕……
大街上隨處是挎槍的人,馬路上常有武裝車輛叫着高音喇叭或哨子齊鳴地呼嘯飛過,沒有生產坦克大炮的軍工廠,便將汽車改裝成四周裝上鋼板的「裝甲坦克車」隆隆招搖街市。本市公園裏廣場上也成了實彈練靶場,導致我們一年多不敢去以前幾乎天天去的公園玩。那一年天天有槍聲,天天有暴力,天天有血腥,天天有屠殺與犧牲,並常有武鬥「革命烈士」萬人追悼會,以及「走資派」「反革命」慘不忍睹披麻戴孝的「陪祭」。
那時判斷一個人或組織是革命抑或反革命,是否應「火燒、油煎、砸爛、鎮壓、消滅」,一切仰賴「紅司令」的「最高指示」,及「紅色司令部」的中央文革小組的指示,仰賴對毛和黨中央的態度忠否而定。某人某組織被打倒或被打死是因為他反毛反黨,於是也就萬劫不復被打下十八層地獄;某人某組織走紅,也就是因其最緊跟最忠於毛最革命。
毛的「最高指示」和「紅寶書」其特點應有盡有,便成了人們或組織打擊迫害對方的武器及保護自己的擋箭牌,有什麼需要就可讀什麼毛語錄。想整人鬥人害人,就讀「人民大眾開心之日就是反革命分子難受之時」;想用武力,就念「革命不是請客吃飯」;武鬥鬥不過對方,就喊「要文鬥不要武鬥」。自己的人因武鬥成了「烈士」,就哭「要奮鬥就會有犧牲」。走資派牛鬼蛇神對立派被打死或「自絕於人民」或被武力消滅,就笑「替法西斯賣力,替剝削人和壓迫人民的人去死就比鴻毛還輕」……如此等等,「語錄」成了唯我所用任人捏的泥,也似乎成了笑話和兒戲。
親睹的暴力與血腥太多,此時的我更是習以為常,有時還壯膽隨小夥伴去看熱鬧,去搶拾向天祭槍時落下的燙手的彈殼玩。武鬥瘋狂期間,我不太上街或出去玩,但看着穿綠軍裝戴紅袖章拿玩着槍威風凜凜的紅衛兵和造反派,我便很羨慕,心想要早生些年,我也要穿軍裝拿槍與資產階級及保皇派戰鬥,頭可斷血可流,誓死保衛偉大的「紅司令」,保衛「紅色司令部」,讓紅色江山永不變色。
1967-68年,湖南如重慶沙坪垻現存那樣的武鬥「烈士墓」不少,長沙到湘潭的107公路易家灣段山上曾排滿了墓群,都是那場甚至出動了大炮坦克、曠日持久著名的「易家灣大戰」中犧牲的武鬥「烈士」。當時造反派掌權的長、株(著名的株洲三三一廠,即現在的南方航空動力公司,原是「保守派」天下,當時由市區進廠區有個易守難攻的山關,聽說有位女軍工是位一女當關萬夫莫開的神槍手,故久攻不下,後經多次戰鬥與談判才被和平「解放」)聯合攻打保守派掌權的湘潭門戶重鎮易家灣,欲「解放」湘潭(湘潭至婁底都是保守派的天下)。但因湘潭軍工廠多武器精良且有坦克等重武器,加上老軍工和轉退軍人多,湘潭另有當時湘江上少有的一座大橋作屏障又有大炮坦克固守(長沙桔子洲大橋一年後建成),故長株聯合久攻不下。
後來在「祖國山河一片紅」的布署下,中央派出支左(造反派)軍管湖南的黎原少將所率47軍大軍壓境下,湘潭才和平「解放」,大軍還曾攜炮開進湘西南的道縣平息了舉世震驚的大屠殺,之後湖南全境「解放」——成立了「造反左派」當權、軍事管制下的各級「革命委員會」,黎原軍管主政湖南三四年,並升中央候補委員。1969年中共「九大」召開,全國性大規模武鬥結束,政治情勢趨緩,文革期間修築的「烈士墓」全部被遷被毀。
當年我市三中門口也有個「烈士墓」——青年教師、造反英雄孟某,就是在「易家灣大戰」中「英勇犧牲」的。記得那時市里經常在市體育廣場舉行隆重的萬人追悼大會甚至還有抬屍示威,追悼「易家灣大戰」及其他戰鬥中犧牲的「烈士」,我們小學生也常被參加,市委書記市長軍分區司令等幾十個「走資派」更總是被披麻戴孝跪了一地,更有震耳欲聾的槍陣朝天齊放代替鞭炮。
每次追悼會,讓我們小孩高興的是,冒着震耳欲聾的槍林彈雨,可拾不少祭槍下還燙手的彈殼,當「彈殼王」和「賭博王」了——當時我們玩得最多的遊戲是丟砸彈殼彈頭,誰丟中了誰的就歸誰,彈殼彈頭贏多了,就去廢品站賣掉以換錢買零食吃。
彈頭多是體育廣場主席台下土牆和公園山牆上挖的,彈殼則多是草叢中找拾到的,當時這些地方是大人們練槍法之處。我有天出家門還撿到一個砸入水泥地的流彈頭,而且是大而重的鉛心湯姆彈,它落下時若有人經過不知會是何種慘狀,聽說是開花彈我好高興:可值四五個其他彈頭咧。
可能孟造反特別有名,戰鬥中特別英雄,死得特別英勇。追悼會後,其着有領章帽微軍裝、挎手槍、捧毛語錄的遺體被存放「水晶棺」,在文化宮劇院供人瞻仰,我們小孩也被組織去瞻仰過。半月後,因藥水不行,遺體泡腫得厲害,有損「英雄形象」,而被土葬三中門前山上。遷葬時,我們小孩都去文化宮看熱鬧撿彈殼玩,「走資派」又是被披麻戴孝跪了一地,震耳欲聾的槍陣朝天齊放,「英雄」靈車在披麻戴孝跪於車頂的「走資派」們的一輛輛專車「恭送」下「入土為安」了。豈知沒過一年又不安了——被挖出遷走,墓被銷毀。
我班上也有兩位這樣的「烈士」子女。王姓男生的父親也是在「易家灣大戰」中戰死的;汪姓女生的父親卻是因公去邵陽工地出差,車經湘鄉時被路邊山上埋伏的保守派「紅色怒火」一陣亂槍,他父親見狀出車搖手高呼:「別開槍,我們是工程車去工地的」,話音未落,身中五槍慘死。(當時湘潭湘鄉對長、株人說來是鬼門關,反之亦然。當年作為工程副指揮長的我父親也常去工地,有次去還帶了我哥,歸途夜入湘潭境時,車被「紅色怒火」「檢查」扣留,走了一夜加半天才回到家。而同車一位被搜出造反派證件當即抓走,下落不明。)
女生父親與我父親是黨政搭檔,關係極密,我一直叫其汪叔叔,死前幾天還來我家長坐。豈知這樣一位韓戰沒死的汽車隊長卻死在文革中!他死後也被追認為「革命烈士」,並被隆重安葬,還立了高大的紀念碑,1969年後墓也被遷走銷毀。(改革開放後,我這同學隨傷心痛苦了十年的母親痛別傷心地,全家投奔親戚移民美帝去了。)
那時聽說雙方殘殺「戰俘」的事也很多,追悼會上或埋葬「烈士」時常有「戰俘」活祭。記得當年街頭宣傳板上還曾報導過一位造反派「女英雄」,「易家灣大戰」中被俘嚴刑不屈,兇殘的「敵人」竟群奸了她然後殘忍殺害了。還有位「烈士」被俘後竟被敵方一極度殘忍的紅衛兵女魔殘酷地剝皮抽筋……武鬥中慘事太多,慘烈得我們恐怖極了並對「敵」恨得要死。
03
我曾親睹親曆本市一場大的槍戰武鬥,史稱「12.18大戰」,此戰是因我所在小學兩個孩子爭執而起。大約是1967年末的事,中央「95命令」交槍後(仍私藏不少),號召造反派革命大聯合,槍戰武鬥基本結束,也再聽不到槍聲見不到槍了。但造反派內部又開始分化分裂成二派:官方認可的「省工聯」(湖南工人階級聯合造反委員會)、官方不認可的「省無聯」(湖南無產階級革命造反派聯合委員會),中央文革也支持前者,認為後者是「極左」反動組織(2004年病逝澳洲的著名華人經濟學家楊小凱,原名楊曦光,出身紅色高幹家庭,時為長沙一中學生。因寫了篇著名的《中國向何處去?》被認定為「無聯」的反動綱領,中央文革點名批判被判20年,改革開放出獄後升學再出國留學成了名家)。其時正是二派分歧與鬥爭正歡時。
大戰起因是:那天午飯後,在我校校園裏,二個約三四年級的男孩不知何事吵嘴並打起來,引得大家都來圍觀,我也在其中。一個沒打過吃了虧,邊哭邊罵地指着那個說:「你等着,我叫我哥來教訓你!」說完便跑了,原來,他是跑去學校不遠的文化宮裏的「無聯」司令部去了,因他哥哥在裏面辦「革命造反」公(「無聯」中許多是激進造反敢打敢殺的青工)。不一會,他哥哥怒氣而來,還帶來幾個同樣怒氣的「無聯」一派的「青鋒(青年工人革命造反先鋒隊)」哥哥,找了等了一陣不見那個小孩。過了一陣,那孩子和他在鐵路機校上學的「工聯」一派的「井岡山紅衛兵」哥哥來了,也同樣帶來幾個滿哥。校園內頓時好一番群毆,拳腳加上磚頭,打得血淋淋。
結果,「工聯」的「井岡山」哥哥們沒打得過,只得倉惶逃竄搬救兵去了,這邊「無聯」的「青鋒」哥哥們凱旋揚長回司令部做迎敵準備去了,我們許多學生也都趕到文化宮去看熱鬧。只見許多「青鋒」哥哥們拿的拿棍棒並向樓內搬磚頭石塊,嚴陣以待,還從公園大門到樓之間用石灰畫了三道警戒線。
下午大約兩三點鐘,「工聯」的「井岡山」來了許多拿棍棒的人涌到公園大門,一看畫了警戒線氣憤不已又不敢進,因為對面樓上的高音喇叭不斷喊:「超過警戒線打死活該!」以及毛的最高指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工聯」的「井岡山」只好在公園門口壘起陣地,並派人回去準備高音喇叭、鋼盔與「武器」「彈藥」,同時派來更多人從外圍鐵桶般包圍了大樓。
雙方武力對峙着,喇叭相互吼罵着,並各取所需地喊着「最高指示」。「工聯」方曾多次試圖衝破警戒線,他們或戴鋼盔或頭頂着桌子沖,以躲避對方扔來的磚石,並成功衝破並佔領了對方兩道防線,也曾幾次衝過最後一道防線進入大樓,但都被頭破血流地打了出來。就這樣,雙方武力相持地韁到了天黑,我們小孩也回家吃飯,準備飯後再來觀戰。
因「工聯」方得到官方支持,天黑後,「無聯」大樓被斷水斷電,意在困逼其投降,並趁黑多次偷襲進攻。「無聯」方被逼無奈,終於垂死掙扎——拿出了偷藏未交的槍開火了!聽到槍響,我們小孩子及觀戰看熱鬧的人全部作鳥獸散。「工聯」方因有官方和軍隊背景當然很容易地也弄來了許多槍及槍手,雙方大規模槍戰正式開始,「工聯」與官方還動用了重機槍,並將重機槍架在鐵路機校樓上對着兩三百米遠的文化宮樓密集掃射,大樓外牆被打得稀爛。有趣的是,大樓正面挨槍少些,為何?因為那有幅巨大的毛像誰敢打?「無聯」將其作擋槍牌了,總躲在像後放槍。
槍聲如炒豆響了一夜,雙方都有傷亡。清晨戰鬥結束,可想而知,以「無聯」的投降、「工聯」的勝利、以及毛主席革命路線和文革又一偉大勝利而告終。「反動組織」——「無聯」,特別是昨天樓內負隅頑抗的「反革命」們,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投降出來後個個被打得要死,後來關的關、殺的殺。感謝黨「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寬大政策,我校多名小學生我班也有三位隨其「無聯」哥哥在樓內「負隅頑抗」地困了一晚,終被釋放。
清晨,官方及「工聯」號召全市「革命群眾」進樓參觀這「偉大勝利」的戰績,以及「反革命堡壘」鐵證如山的罪證,我作為小小「革命群眾」也在參觀者之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