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前言:一個重要通知告訴大家,由於近期平台進行了專項整治,所有的饅頭山讀者群全部陣亡,不僅如此,大多數的時政聊天群也紛紛不知所蹤。再次表明,環境越來越惡劣。由此給我這種平常閱讀量就很低的作者,予以沉重的打擊。目前,我的文章閱讀量基本不超過1000,少的時候,大約兩三百。不過,環境再惡劣,我也會一如既往地寫下去。在此,我懇求大家,儘量幫忙轉發。衷心感謝。
我一向覺得,有些人的神經像根繃了六十年的舊橡皮筋,一碰就吱吱響,響完還要彈別人臉上。郭德綱在武漢扮濟公,把「微山湖上靜悄悄」順嘴改成「紫禁城中靜悄悄」,添幾句「我佛耶如來耶,媽咪媽咪哄」,本是茶館裏逗個哏的破包袱。可這包袱剛抖出來,革命群眾就炸了,舉報信雪片似的飛去武漢文旅,文旅局也真爭氣,8月11日正經立案,說改編沒報備,涉嫌違反《營業性演出管理條例》。
我這人沒看過德雲社,對郭德綱無愛無憎。可一看這陣仗,後背有點發涼——不是怕郭德綱,是怕那根橡皮筋。它告訴我們:如今不光演出要報備,濟公唱曲時舌頭打個小彎,也得提前寫進公文,蓋了章才算合法。否則便是「篡改紅歌」,便是「消解精神價值」,便要被請去喝功夫茶。
可「紅」這東西,在咱們這塊土地上,向來沒個準譜。今天掛紅光的,昨天可能就是「大毒草」;今天被小學生唱的,昨天能讓人家破人亡。《彈起我心愛的土琵琶》便是這麼一位。
這歌是電影《鐵道游擊隊》插曲,詞作者蘆芒是新四軍老戰士,曲作者呂其明十幾歲參加新四軍,劉知俠寫小說時真鑽過微山湖的蘆葦盪,馮喆演李正,秦怡演芳林嫂——一夥實心眼的文化人,拿命換出來的東西。可1966年,這小說和電影雙雙列入第一批「反黨反社會主義大毒草」。罪證?「西邊的太陽就要落山了」——這不是明擺着惡攻紅太陽嗎?蘆芒就為這七個字,被扣上帽子關進牛棚;呂其明為這旋律,被關「牛棚」兩年半,每天掃廁所,聽人念叨「西邊的太陽」是惡毒攻擊偉大領袖。

劉知俠更慘。山東省作協主席,抗大出來的老戰士,被囚在三樓,毒打、遊街、批鬥。初春深夜,他撕破床單搓成繩,從窗口溜下去,逃到「芳林嫂」原型劉桂清家。劉桂清當年挨日軍烙鐵沒哭,這回給劉知俠拿黃表紙蘸酒貼潰爛的傷口,一邊貼一邊掉淚。造反派把通緝令貼她門上,她愣是藏了四個多月沒交人。
馮喆,演政委李正的,解放前左翼劇團出身,到「文革」成了「夏衍黑線干將」「特嫌」。遊街、掛牌、裝麻袋毒打,1969年6月2日死在峨眉廠煤房,官方說「自絕於人民」,同事說遺容不對、後腦有鈍器傷,當天就拉去火化。秦怡,演芳林嫂的,抄家、批鬥、隔離,腸癌術後沒養好就被拖去五七幹校,兒子受刺激瘋了。她倒沒死,可那幾年活得比死難受。連環畫畫家韓和平,就因為畫了《鐵道游擊隊》連環畫,打成「現行反革命」,原稿散失。副大隊長王志勝,王強原型,躲到劉桂清家八個月。羅廣斌寫《紅岩》,從渣滓洞活出來,1967年2月被紅衛兵綁走,五天後墜樓,四十二歲。
這些人,哪個不比武漢舞台上那句「紫禁城中靜悄悄」罪過大?他們可是真把「西邊的太陽」寫進書里、唱進膠片裡了。可當年咬他們的,和今天舉報郭德綱的,分明是同一副聲帶——一張嘴就是「侮辱」「篡改」「底線」,仿佛只要聲調夠高,自己就成了歷史的裁判。

王小波講過,荒誕不是作家編的,是生活本來的模樣。當年「西邊的太陽就要落山了」是反革命,今天「紫禁城中靜悄悄」也是反革命;當年劉知俠們為這句詞家破人亡,今天郭德綱為這句詞被立案調查。變的是年份和條例,不變的是那根橡皮筋:永遠繃着,永遠敏感,永遠準備彈別人一臉血。
可郭德綱這事兒,說到底不過是個相聲藝人扮濟公,順嘴溜達出一句歪詞。他沒燒書,沒批鬥誰,沒把呂其明的譜子撕了。他要是真「篡改」,也是把紅歌往濟公的蒲扇上拽,不是往劉少奇過湖的章節里拽。那些舉報的人,神經敏感到連笑話都聽不得,卻忘了這笑話底下的原曲,曾經讓它的作者們挨過真鞭子。你們護的「紅」,當年正是被你們這種敏銳送進毒草堆的。
我越想越覺得滑稽。劉知俠從三樓縋下來時,床單勒進肉里;馮喆在煤房咽氣時,窗外「西邊的太陽」照樣落山。他們要是知道,六十年後有人因為「紫禁城中靜悄悄」六個字啟動行政立案,大概會以為自己餓昏了眼,看見的是另一世道——可細看又不是另一世道,只是橡皮筋換了顏色,從綠軍裝換成了投訴信。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這話老套,但老套話往往最准。今天你舉報郭德綱沒報備改詞,明天換首歌、換個人、換條微山湖的船歌,說不定就輪到你家書架上那盤磁帶。因為「紅」的邊界既然能由敏感神經隨手畫,那神經興奮起來,誰的都是靶子。劉知俠們用血換來的教訓,不是「紅歌不能改」,是「別讓一群過敏的人掌握刻度尺」。
我沒興趣替郭德綱辯護,他也不需要我。我只是覺得,一個正常社會,該容得下濟公唱歪詞,也該記得劉知俠們為「西邊的太陽」付出的代價。把這兩件事擱一塊看,你就會明白:真正該被調查的,不是武漢那晚的即興包袱,而是我們裏頭那根橡皮筋——為啥一碰就響,一響就咬人,咬完還覺得自己在護國。
不撞南牆不回頭,可有些人撞了南牆,把牆拆了砌成牌坊,自己站在牌坊下繼續敏感。我老了,不愛說教。只是替劉知俠、馮喆、秦怡、呂其明、蘆芒、韓和平、王志勝、羅廣斌們可惜:他們當年要是有一群「敏感群眾」護着,或許不用從三樓縋床單,不用死在煤房。可反過來,正是那群「敏感群眾」送他們進去的。
如今弦又繃上了。郭德綱運氣好,頂多立個案。可誰敢說,下次弦崩了,掉下來的不是別的東西?
紫禁城靜不靜,微山湖悄不悄,都抵不過一件事:別再拿活人,去祭那根永遠繃着的橡皮筋。這道理,劉知俠在劉桂清家養傷那四個多月,早想明白了;可惜沒人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