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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的野望和特色紅朝的極限與大限

艾地聲Edysen/習近平的野望和特色紅朝的極限與大限

一、誰能想到,改革開放最後等來了習近平

2012年習近平登上中共中央總書記位置的時候,大概沒有多少人能夠準確預料此後十餘年的中國。

那時距離毛澤東去世已經三十六年,距離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也已經三十四年;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超過十年,北京舉辦了奧運會,上海舉辦了世博會,中國經濟剛剛超過日本,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互聯網方興未艾,微博上公共知識分子激烈爭論,南方報系尚在,調查記者尚在,維權律師尚在,民間NGO尚有活動空間,大學課堂仍然存在一些思想討論;企業家被視為時代英雄,出國留學人數不斷增加,中國人可以買房、炒股、創業、旅遊、移民。

雖然六四以後政治改革事實上已經停滯,但當時仍有相當多中國人相信:經濟市場化最終會推動政治現代化;中產階級擴大以後會要求更多權利;互聯網會使信息封鎖越來越困難;法治會逐漸完善,共產黨也會在現實壓力下繼續改革。這種樂觀不僅存在於中國自由派中,西方世界也曾廣泛存在。很多人相信:只要中國繼續融入世界,它最終會變得越來越像一個正常的現代國家。

誰能想到,十幾年以後,我們看到的卻是另一幅圖景:最高權力重新高度集中;國家主席任期限制被取消;「黨領導一切」重新成為公開政治原則;意識形態重新進入學校、企業、媒體和社會;互聯網審查進入前所未有的技術化階段;公民社會大面積萎縮;維權律師遭到系統打擊;香港原有政治生態被徹底改造;民營企業不斷被要求強調黨的領導;國家安全從一個特殊領域擴張成幾乎覆蓋所有領域的最高政治原則;而一個已經擁有十幾億人口、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核武器和全球最大規模製造業體系的國家,重新開始圍繞一個人的名字組織政治語言,習近平新時代,習近平思想,習近平核心,習近平總書記的重要指示。

如果有人在2008年北京奧運會開幕式那個晚上告訴一個普通中國人:十幾年以後,中國政治會重新出現如此濃厚的個人中心色彩,很多人大概會覺得荒唐,然而它真的發生了。

研究習近平最重要的問題,並不是習近平做了多少壞事,而是經歷過毛澤東災難,又經歷四十年改革開放的中國共產黨,為什麼還能重新走到這裏?

如果答案只是「因為習近平壞。」那我們其實什麼也沒有解釋。一個十四億人口的國家,一個擁有近億黨員、龐大官僚體系、軍隊、警察、大學、媒體和技術精英的政治組織,如果能夠被一個人的性格如此深刻地改變,那麼真正需要解釋的,就不僅是這個人,更是這個制度。

二、習近平究竟想要什麼?

很多人喜歡說習近平就是想當皇帝。這當然很形象,但我越來越覺得,這個解釋太簡單。一個普通獨裁者追求的可能只是權力,習近平表現出來的東西似乎比個人享樂式獨裁更加複雜;他並不像某些第三世界獨裁者那樣公開炫耀私人財富,也沒有建立一個以奢靡生活聞名世界的家族王朝;真正驅動習近平政治的,可能是一種比「當皇帝」更加危險的東西——歷史使命感,他想進入歷史。

毛澤東幹了什麼?——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鄧小平幹了什麼?——改革開放,讓中國富起來;那麼習近平呢?如果他只是做十年總書記,然後按照慣例退休,他在中共歷史中的位置是什麼?大概不過是:胡錦濤之後的又一個總書記。這顯然不足以支撐他後來建立的政治敘事。於是出現了:中國夢,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新時代,兩個一百年,強軍夢,世界一流軍隊,共同富裕,國家統一,人類命運共同體。所有這些宏大詞彙背後,都隱藏着同一個問題:習近平要成為完成「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那個人。

這就是他的野望,不是簡單地多當幾年總書記,而是要成為毛澤東、鄧小平之後第三個重新定義中國歷史階段的人。毛澤東讓中國「站起來」;鄧小平讓中國「富起來」;習近平則要讓中國「強起來」。

如果這是一個人的自我歷史定位,那麼很多後來發生的事情就容易理解了。如果「民族復興」尚未完成,為什麼退休?如果台灣尚未統一,為什麼交班?如果中美戰略競爭尚未結束,為什麼換人?如果「新時代」本身就是以習近平命名,新時代怎麼能夠在習近平退休以後繼續存在?一個領袖一旦把自己的政治生命與一個沒有明確終點的宏大歷史使命綁定起來,任期就自然失去了意義,因為歷史任務沒有任期。

三、2018:一道真正的分水嶺

2018年修憲,是習近平時代最具有象徵意義的事件之一。這一年,中國憲法刪除了國家主席、副主席「連續任職不得超過兩屆」的規定。

必須指出 中共國家主席並不是最高權力真正來源,總書記和中央軍委主席才是中共權力結構的核心。因此有人辯解:總書記本來就沒有明文規定兩屆任期,刪除國家主席任期限制沒有那麼重要。從純粹法律技術上說,這並非全無道理,但政治從來不只是法律技術。1982年憲法確立國家主席任期限制,其歷史背景是什麼?毛澤東,文化大革命,終身制,個人崇拜。

整個改革開放時代,中共雖然從未成為民主政黨,卻逐漸形成了一套非正式和半正式的最高權力交接機制:任期,年齡,退休,隔代指定,集體領導,政治局常委分工。這些制度遠遠稱不上現代憲政,但它們有一個非常現實的目標:不要再出現第二個毛澤東。中共自己曾經親眼看到:當一個人的權力超過整個制度以後,會發生什麼;劉少奇可以一夜之間從國家主席變成叛徒;鄧小平可以三起三落;國家法律可以停止運作;幾千萬人的命運可以隨着領袖一次政治判斷發生變化。

所以改革時代真正重要的政治遺產之一,不只是市場經濟,還有領導人也必須退休。2018年,習近平實際上拆掉了這道象徵性護欄;同一年,「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進入憲法;「中國共產黨領導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最本質的特徵」也進入憲法正文。這些變化放在一起看,意義遠遠超過一個職位任期。它意味着中共政治重新公開確認:黨高於國家,而核心高於黨內通常意義上的集體性。

改革時代試圖解決的問題是怎樣讓一個列寧主義政黨不再依賴一個終身領袖;習近平時代給出的答案卻越來越接近:重新把黨的命運與一個核心綁定。

四、也許正因為大家以為他不危險,他才走到了最高處

歷史最喜歡開的玩笑,就是:真正改變歷史的人,往往不是大家最初以為的那個人。習近平在2007年進入政治局常委以前,並不是一個全國知名的政治明星。與薄熙來相比,他缺少耀眼的個人風格;與李克強相比,他沒有顯眼的經濟學背景和共青團履歷;與同時代一些地方大員相比,他甚至很少留下特別引人注目的改革標籤。福建,浙江,上海,他的地方履歷很完整,但很難說有什麼足以震動全國的政治政績。這反而可能成為他的優勢。

中共最高權力交接從來不是公開競選。候選人最重要的能力之一,不是讓人民喜歡,而是讓黨內不同勢力都不至於害怕。

關於十七大、十八大之前習近平如何成為接班人,中共政治黑箱留下了大量至今無法完全證實的傳聞。其中一組長期流傳的說法涉及朱鎔基曾慶紅。據傳,朱鎔基與曾慶紅長期存在嚴重政治分歧;十七大前,曾慶紅在習近平進入政治局常委、成為潛在接班人的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而朱鎔基對習近平評價不高,甚至反對由習近平接班。還有更具體的說法稱,朱認為習近平知識結構有限,在地方任職缺少足以服眾的政績,不適合擔任總書記;另有傳聞稱朱更屬意李克強。這些具體細節,由於中共最高層人事運作高度不透明,迄今缺乏足夠可靠的一手材料,因此不能作為確定史實。但是這些傳聞之所以長期存在,本身折射出一個非常有意思的問題:習近平在成為最高領導人之前,並沒有給黨內外留下一個強人形象。也許恰恰因為如此,他才容易成為最大公約數。

如果真是這樣,歷史的諷刺就太大了。一個可能因為看起來「不那麼危險」而被各方接受的人,最後成為改革開放以後權力最集中的中共領導人。

五、習近平從文革中究竟學到了什麼?

分析習近平,很容易掉進一種廉價心理學。父親習仲勛被打倒;少年習近平受到牽連;上山下鄉,梁家河。所以他心理扭曲,他報復社會,他崇拜毛澤東。這種解釋沒有多少價值,因為同樣經歷文革的人,後來可以成為完全不同的人。有人變成自由主義者;有人變成改革派;有人徹底犬儒;有人移民;有人懷念毛澤東。

真正值得問的不是文革怎樣「傷害」了習近平,而是習近平從文革得出了什麼政治教訓?面對文化大革命,一個自由主義者可能得到的結論是不受約束的最高權力太危險,必須有法治,必須有言論自由,必須有權力制衡,必須讓最高領導人也受到制度約束。但習近平似乎越來越得出了另一種結論:失控太危險,黨不能失控,軍隊不能失控,意識形態不能失控,社會不能失控,地方不能失控,資本不能失控,互聯網不能失控,香港不能失控,大學不能失控,宗教不能失控,歷史敘事也不能失控。這可能是理解習近平最重要的一把鑰匙。

他真正恐懼的,也許並不是某一個反對派,而是一切不受黨控制的力量。

六、蘇聯的幽靈

習近平政治世界裏一直飄蕩着一個幽靈——蘇聯。蘇聯共產黨曾經擁有兩千萬黨員,核武器,世界第二軍事強國,龐大秘密警察系統,社會主義陣營,結果1991年沒了。對中共領導人而言,這不是普通國際新聞,這是一個政權生存的終極教材。習近平曾經反覆談蘇聯解體。他最著名的判斷之一,就是蘇聯出問題的重要原因在於理想信念動搖,最後「竟無一人是男兒」,沒有人站出來維護黨和國家。無論如何理解這句話,它至少說明習近平從蘇聯得到的主要教訓不是專制制度需要民主化,而是共產黨不能失去控制。不能讓意識形態瓦解;不能讓軍隊脫黨;不能允許黨內出現挑戰中央的獨立政治力量;不能讓歷史虛無主義否定黨的合法性;不能允許戈爾巴喬夫式人物出現。

從這個角度看,習近平時代很多看起來互不相關的政策突然可以串起來。反腐,軍隊整肅,意識形態強化,媒體姓黨,高校政治教育,強化互聯網審查,國企黨建,民企黨建,香港國安法,國家安全體系。它們背後其實都有同一個詞:控制。

七、反腐:最受歡迎的政治工程,也是最成功的權力工程

習近平上台以後最先獲得廣泛社會支持的事情是什麼?反腐,這一點必須承認。當時中國社會對腐敗的痛恨已經達到極高程度。官員貪腐,權錢交易,買官賣官,公款消費,官商勾結,普通人深惡痛絕。所以「老虎蒼蠅一起打」一開始獲得巨大民意支持,而且確實打掉了很多腐敗官員。問題在於:為什麼一個持續十餘年的反腐運動,沒有最終導向獨立司法、官員財產公開、新聞監督和制度化反腐?反而越來越依賴:紀委,監察,巡視,黨內紀律,最高領導層推動。

這就是習近平式反腐與現代法治反腐的根本區別。現代制度問:怎樣讓任何領導人都無法保護腐敗?習近平式制度更接近:怎樣讓最高權力能夠打掉任何腐敗者?兩者看起來很像,其實完全不同。前者建立規則,後者強化中心。所以反腐既淨化了一部分官場,也完成了一次巨大的政治整合。周永康,徐才厚郭伯雄孫政才,令計劃,以及此後不斷落馬的高級官員,無論每一個案件本身有多少真實腐敗問題,一個客觀政治結果都非常清楚:習近平成為幾十年來第一個能夠真正打掉幾乎任何級別黨內人物的中共領導人。

這就是權力。

八、從「發展是硬道理」到「安全是硬道理」

鄧小平時代最重要的一句話是發展才是硬道理;習近平時代最重要的潛台詞則越來越像安全才是硬道理。總體國家安全觀,政治安全,經濟安全,金融安全,文化安全,意識形態安全,網絡安全,數據安全,糧食安全,科技安全,生物安全,海外利益安全。國家安全的邊界不斷擴張,這表面上當然有現實依據,今天的世界確實比二十年前更加充滿地緣政治風險。問題是:當「安全」成為一個可以無限擴張的概念時,幾乎所有事情都能夠安全化。一個學者的觀點可能涉及意識形態安全;一家互聯網公司的數據可能涉及國家安全;一個NGO可能涉及境外勢力;一個記者調查可能影響社會穩定;一場學生運動可能存在顏色革命風險;一個企業家影響太大也可能形成政治風險。最終獨立社會本身就可能成為風險。

這就是習近平政治最深層的邏輯。

九、709:當律師本身成為問題

2015年發生的「709事件」,是習近平時代一個重要分界點,大量維權律師及相關人士被傳喚、拘留、失聯或者判刑。這些人當然不是一個統一政治組織,他們處理的案件也五花八門,宗教,土地,勞工,政治犯,弱勢群體。他們真正共同的地方只有一個:試圖利用現有法律,為公民爭取權利。

從一個現代法治國家角度看,律師應該是制度的一部分。但在列寧主義政黨看來,一個能夠依據法律、在國家機器之外形成職業共同體,並且幫助個人對抗政府的群體,本身就可能成為潛在組織力量。所以問題不只是他們說了什麼。而是他們能夠組織什麼。這與習近平對「失控」的恐懼完全一致。

十、香港:習近平時代最完整的一次政治實驗

如果想知道習近平怎樣理解政治,香港也許是最好的案例。

香港原來擁有什麼?獨立程度較高的司法,自由媒體,反對黨,大學,工會,公民組織,街頭政治,選舉。它並不是完整民主,但確實存在一個與大陸完全不同的公共社會。2019年的巨大抗議以後,北京最終選擇的道路是什麼?不是尋找一種能夠與反對派長期共存的制度安排,而是重新定義整個政治空間。

2020年香港國安法實施。此後政治組織、媒體、選舉制度、公民社會都發生巨大變化。這裏最值得研究的不是某一個案件,而是習近平政治哲學最清晰的一次展示:如果一個社會存在真正能夠挑戰黨所定義政治秩序的力量,那麼這種力量本身就是安全問題。

所以香港不是習近平時代的例外,而恰恰是習近平政治邏輯最純粹的實驗室。

十一、企業家為什麼也必須聽黨話?

這也是習近平與改革時代的重要差別。鄧小平不在乎你姓資還是姓社,只要能發展生產力;江澤民甚至通過「三個代表」把民營企業家吸納進黨;到了習近平時代,民營經濟當然沒有被消滅,中國也不可能回到人民公社,但是政治要求發生變化。

資本必須認識到自己不是獨立力量,企業可以很大,但不能大到不受政治約束;企業家可以很富,但不能把財富自動轉換成政治影響力;互聯網平台可以連接幾億人,但最終必須服從黨的規則。從這個意義上說,習近平並不是要消滅資本主義,他要建立的是黨領導下的資本主義。

市場負責創造財富,黨負責決定邊界。這正是「特色紅朝」最重要的特色之一。

十二、什麼叫「特色紅朝」?

毛澤東時代的中國相對簡單。公有制,計劃經濟,人民公社,階級鬥爭,單位制,政治運動。

今天的中國完全不同。它擁有世界級互聯網公司,超級富豪,股票市場,房地產市場,國際貿易,跨國企業,奢侈品消費,新能源汽車,人工智能,高速鐵路;同時又擁有列寧主義政黨,政治局,宣傳系統,組織系統,政法委,黨管幹部,黨管媒體,黨管軍隊,黨管教育;再加上人臉識別,大數據,手機實名制,互聯網平台,數字支付,人工智能。

於是產生了一個人類政治史上非常特殊的混合物:市場經濟+列寧主義政黨;現代科技+高度政治控制;全球資本主義+一黨專政;消費社會+意識形態國家;民族主義+馬列主義;二十一世紀技術+前現代式核心政治

這就是我所謂特色紅朝。它不是毛澤東時代的簡單復辟;恰恰因為不是,所以可能更強大。毛時代控制社會,依靠街道幹部和單位,今天可以依靠手機;毛時代監控一個人的社會關係,需要檔案,今天一個人的位置、支付、通訊、社交網絡,本來就已經高度數碼化。技術第一次賦予一個列寧主義政黨毛澤東無法想像的社會治理能力。

這也是為什麼不能輕率預言中共明天就會垮。

十三、習近平最大的悖論:為了強國,而不斷控制一個強國最需要的東西

習近平要什麼?科技強國,製造強國,金融強國,教育強國,世界一流大學,人工智能,晶片,航空航天,現代軍隊。

這些目標都需要什麼?創造力,信息流動,自由探索,企業家精神,人才,國際交流,容錯,批評,不同意見。最重要的是允許人說「你錯了」,但習近平政治的核心是什麼?控制。這就產生一個巨大的內在矛盾:他希望中國變得越來越複雜,卻試圖用越來越集中的政治系統控制這種複雜。

一個縣城可以靠縣委書記拍板;一家五十人的企業可以靠老闆決定一切。但是一個擁有十四億人口、全球產業鏈、人工智能、金融市場、核武器、互聯網和數千萬家企業的現代國家真的能夠靠一個越來越集中的政治中心處理嗎?

越複雜的系統越需要分權,反饋,試錯,地方自主,專業判斷,信息透明。習近平恰恰不斷削弱這些機制。他追求的強大,與他使用的控制手段之間,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

十四、中國並沒有崩潰

寫到這裏,必須說一句很多反共人士不願意聽的話:中國沒有崩潰,至少到今天沒有。

如果一篇文章天天宣佈中國經濟馬上完蛋,共產黨馬上垮台,習近平明天倒台,那與中共天天宣佈「東升西降」沒有本質區別,都是願望代替分析。

中國仍然擁有完整工業體系,巨大國內市場,龐大基礎設施,高儲蓄率,世界級製造能力,越來越強的科技能力,強大的國家組織能力,核武器,龐大軍隊,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以及一個幾乎滲透到社會每個角落的執政黨。這些都是真實力量。

因此:特色紅朝完全可能繼續存在很多年。這也是為什麼研究它的「極限」比預言哪一天「大限將至」重要得多。

十五、習近平正在拆掉一個威權政權最寶貴的東西:糾錯能力

任何制度都會犯錯,民主制度也犯錯。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誰不犯錯,而是誰能夠糾錯?

改開時代中共雖然專制,卻存在一些有限糾錯機制。地方試驗,黨內不同意見,退休元老,技術官僚,相對分散的經濟決策,市場反饋,媒體監督的一點空間,地方之間競爭,最高領導人的任期。這些東西都不民主,但它們讓一個威權制度具有一定彈性。

習近平時代最大的問題是:這些緩衝層正在減少。權力越來越集中,政治正確越來越重要,官員越來越怕擔責,媒體越來越難公開指出問題,學者越來越懂得什麼不能研究,企業家越來越需要理解政治,地方越來越等待中央。

於是一個非常危險的現象出現:最高領導人權力越來越大,而獲得真實信息的能力卻未必同步增加。這是所有個人集權制度共同面對的悖論。

十六、清零就是一個小型預演

新冠疫情最初階段,中國依靠極強的國家動員能力迅速壓制疫情。這一點曾經讓大量中國人相信:制度優勢。但是到了奧密克戎時代,病毒性質已經變化,清零成本急劇上升。上海封城,城市管控,經濟停擺,次生災害,民怨增加。為什麼政策如此難以調整?因為清零已經不再只是公共衛生政策,它被政治化了。一旦最高領導人親自定義某項政策為制度優勢,下面誰敢說:總書記,這條路可能走不通了?

這就是個人集權最大的制度風險。錯誤本身不可怕,不能承認錯誤才可怕。

最後,中國政策突然從極端清零迅速轉向全面開放。

這件事情本身就說明:一個高度集中的制度可以非常強大地執行,也可以非常突然地轉向;但中間缺少的恰恰是漸進糾錯。

十七、經濟真正危險的不是「崩」,而是舊契約失效

改開以後,中共與中國社會之間存在一份沒有寫出來的契約:你別碰政治,我讓你的日子越來越好。

你不能選總書記,但是你可以買房;你不能組織反對黨,但是你可以做生意;你不能辦獨立報紙,但是你可以出國旅遊;你不能挑戰共產黨,但是你的孩子可能過得比你好。這份契約曾經非常成功,它可能是中共改革時代最重要的合法性來源。

問題是高速增長不可能永遠持續。房地產調整,地方債,人口老化,青年就業,消費不足,投資回報下降,外部貿易摩擦。這些都意味着未來中國經濟增長很難重複過去三四十年的速度。

這並不意味着明天崩潰。真正危險的是:如果「明天一定比今天好」不再成立,中共拿什麼重新購買社會的政治沉默?

答案已經越來越明顯:民族主義,國家安全,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外部敵人,以及習近平的中國夢。

十八、為什麼越不安全,越需要「中國夢」?

經濟高速增長的時候不需要天天講民族復興,老百姓自己就能感到進步。工資漲,房子漲,城市變漂亮,孩子上大學,高速公路越來越多,那本身就是合法性。

當增長放緩以後,合法性必須越來越精神化。於是:過去我們受盡欺負,現在終於強大;美國打壓我們,西方不希望中國崛起,台灣必須統一,中華民族必須復興。這些敘事當然並非全部虛構,國際競爭是真實的,歷史創傷也有某種程度的真實。問題是,真實的歷史材料,同樣可以被組織成政治合法性。

一個無法永遠提供高速增長的政權,最容易提供的替代品就是:民族榮耀。

十九、台灣也是真正危險的地方

台灣問題當然有複雜歷史。但到了習近平時代,它多了一層特殊意義:個人歷史使命。

毛澤東建立中華人民共和國;鄧小平收回香港;習近平留下什麼?如果「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成為他本人政治生命的核心敘事,那麼「祖國完全統一」就不再只是一個外交政策問題。它可能變成歷史評價。

這就是危險所在。

我並不認為戰爭必然發生。任何負責任的分析都不能把戰爭當預言,但是必須看到:當一個人的政治合法性、民族主義和國家戰略目標在同一個問題上重疊時:決策風險會提高,尤其是一個信息越來越向中心集中的制度。

歷史上真正災難性的戰爭,很多都不是因為領導人不知道戰爭危險,而是因為他們相信:自己理解歷史。

二十、特色紅朝的第一個極限:繼承

一個人可以統治多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這並不是最重要的問題,真正的問題是:他以後怎麼辦?

個人集權最大的結構性問題永遠不是掌權,而是交權。權力越大,退休越危險,因為繼任者可能否定你,清算你的人,清算你的路線,甚至清算你的家族和政治遺產。所以個人集權天然具有一個陷阱:越不願意交權,就越需要繼續集權;越集權,就越難安全交權。

毛澤東沒有解決這個問題,斯大林沒有,無數個人獨裁者也沒有。習近平最終同樣必須面對。

人不可能戰勝生物學,這就是特色紅朝第一個真正的大限。

二十一、第二個極限:信息

獨裁者最大的敵人未必是反對派,而是沒人敢告訴他真話。

一個普通幹部如果發現政策有問題,他首先考慮什麼?不是怎樣糾正政策,而是領導想聽什麼。層層如此,最後送到最高層的信息,很可能已經經歷無數次篩選。

這就是為什麼個人集權經常出現一個奇怪現象:領導人擁有前所未有的情報機構,卻可能越來越不了解自己的國家。因為數據可以集中,真話卻無法命令產生。

二十二、第三個極限:精英安全

共產黨不是習近平一個人在統治中國。真正支撐政權的是一個巨大聯盟:中央官僚,地方官員,軍隊,國企,金融系統,技術官僚,企業家,知識精英,宣傳機器,公安國安。這些人為什麼服從?當然有信仰,但更多的恐怕是利益,職業,身份,家庭,安全。

一個穩定威權制度必須讓精英相信只要遵守規則,我就是安全的。如果規則越來越取決於最高權力,精英反而會越來越沒有安全感。

這就是個人集權另一個悖論:看起來所有人都更服從,但服從不等於忠誠。

一個人人鼓掌的政治體系,也可能是一個人人等待風向變化的政治體系。

二十三、第四個極限:社會活力

共產黨可以控制媒體,可以控制大學,可以控制NGO,可以控制律師,可以控制企業,甚至可以控制互聯網平台。但有一件事情不能靠命令生產:創造力。

創新需要不服從;科學需要懷疑;企業需要冒險;文化需要異端,真正的一流大學尤其需要允許教授告訴國家你錯了。

一個政權如果既要世界最先進的科技,又要最安全的思想;既要最有創造力的企業家,又要企業家絕對政治服從;既要世界一流大學,又要大學首先姓黨,最終一定會遇到內在張力。

這就是特色紅朝的第四個極限。

二十四、第五個極限:恐懼本身

習近平幾乎所有政治工程,都可以用一個詞解釋:安全。

但是安全有沒有盡頭?消滅一個反對者以後還有下一個;控制媒體以後還有互聯網;控制互聯網以後還有VPN;控制國內以後還有海外,控制現實社會以後還有歷史記憶;控制人說什麼以後還要擔心人心裏想什麼。

專制最大的秘密是:權力越大,恐懼往往不是越少,而是越多。

一個依靠絕對控制獲得安全的人,最終無法容忍任何不可控制的東西,所以絕對安全本身就是一個永遠無法完成的政治目標。這也許才是習近平政治最大的悲劇。

二十五、特色紅朝會不會崩潰?

會。但這句話其實沒有多少意義。

所有政權都會結束。秦朝結束了,漢朝結束了;羅馬帝國結束了,大英帝國結束了,蘇聯結束了。中共當然不會成為人類歷史上第一個永恆政權。

真正有意義的問題是:什麼時候?怎樣結束?以什麼代價結束?

這三個問題沒有任何誠實的人能夠給出準確答案。所以我不相信2027崩潰論,2035崩潰論,共產黨七十年大限論。這些東西與習近平相信「東升西降」一樣都是拿願望冒充歷史規律。

特色紅朝完全可能繼續存在很多年,甚至可能經歷習近平以後再次調整。

一個有近億黨員、龐大工業體系、強大國家機器、數字治理能力、核武器和巨大民族主義資源的政權不會因為幾篇文章就倒下,也不會因為經濟增長降到幾個百分點就自動崩潰。

二十六、但是它有「大限」

「大限」不是某年某月,而是一個制度解決不了自身矛盾的那個時刻。

當經濟合法性不足以繼續交換政治服從;當最高權力交接無法和平解決;當精英聯盟出現無法調和的裂縫;當重大政策錯誤無法通過正常機制糾正;當地方財政與中央政治要求發生嚴重衝突;當社會控制成本超過社會能夠創造的新增資源;當民族主義製造的期待超過國家能夠實現的目標;當一次外部危機與內部危機發生共振。

這些東西單獨出現,中共都可能扛過去。真正危險的是它們同時出現。

威權政權往往不是慢慢死去,它們可以看起來非常穩定。直到某一天:幾個原本彼此獨立的問題突然連接起來。

這才是真正值得研究的「大限」。

二十七、習近平最大的歷史諷刺

習近平相信:集中權力能夠拯救共產黨。這很可能是真心的。

他看到蘇聯解體,看到顏色革命,看到阿拉伯之春,看到香港抗議。所以他的結論是:黨必須更強,中央必須更強,總書記必須更強;軍隊必須更忠誠,社會必須更可控,意識形態必須更統一。

可是歷史最終可能證明:習近平為了拯救共產黨而建立的東西,恰恰可能成為共產黨未來最大的制度風險。

因為他削弱了:接班規則,集體領導,政策糾錯,地方自主,社會反饋,精英安全感。

這些東西平時看起來都妨礙效率,但它們其實是保險絲。

保險絲很煩,電流一大就斷;可把保險絲全部拆掉以後機器確實跑得更猛,直到有一天,整台機器一起燒掉。

二十八、朱鎔基們真正害怕的,也許不是習近平這個人

今天再回頭看那些關於朱鎔基反對習近平接班的黨內傳聞,無論具體細節最終能否得到證實,它們都提出了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如果當年的中共元老真的有人擔心習近平:他們擔心的究竟是什麼?文化程度?能力?政績?性格?

這些都只是表面,真正應該擔心的是:如果把一個沒有外部制衡的最高權力交給一個強烈相信自己歷史使命的人,會發生什麼?

制度設計的意義,從來不是保證好人上台,而是壞人上台也不能為所欲為,普通人上台也不能胡來,天才上台也必須受到約束,甚至聖人上台也不能擁有無限權力。

中共的問題恰恰在於:它從來沒有真正建立這種制度。

所以選對接班人極其重要,因為一旦選錯,沒有剎車。

二十九、中國真正需要避免的,不只是習近平

有一天習近平一定會離開政治舞台。可能退休,可能死亡,可能發生我們今天無法預料的政治變化。但是,習近平離開,不等於習近平問題結束。

如果制度沒有改變,還可以出現第二個習近平,甚至出現比習近平更加極端的人。這就是為什麼把所有問題歸咎於習近平本人,是一種危險的偷懶。

毛澤東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習近平也不是。他們都生長在同一種政治土壤:權力來自黨內,而不是人民授權;司法不能制約最高政治權力;媒體不能獨立調查最高領導層;反對黨不能存在;軍隊效忠黨;最高領導人的真實健康、家庭、財富和決策過程都屬於政治禁區。

在這樣的制度里:如果碰上一個相對溫和的人,社會就松一點;碰上一個強勢的人,整個國家就緊起來。這本身已經說明:問題不是皇帝好不好;問題是:為什麼還需要等一個好皇帝?

三十、從「中國夢」醒來以後

習近平有一個夢,一個強大、統一、安全、服從、有秩序的中國。共產黨永遠執政;軍隊絕對忠誠;企業創造財富;科技不斷突破;人民生活改善;台灣完成統一;美國無法阻擋中國崛起;中華民族重新站到世界中心。

從統治者角度看,這個夢甚至非常完整。問題只有一個:人不是機器,十四億人不是十四億個等待中央調度的零件;社會也不是一支軍隊。

真正現代的文明之所以強大,恰恰因為:它允許不同,允許失敗,允許批評,允許地方嘗試,允許企業家犯錯,允許教授說胡話,允許記者讓領導難堪,允許反對黨說執政黨該下台,甚至允許人民真的讓執政黨下台。

真正的安全不是沒有變化,而是發生變化以後,社會仍然能夠繼續運行。這正是特色紅朝最缺少的能力。

結語:極限之後,便是大限

習近平也許真的相信自己正在挽救中國,甚至相信自己正在創造歷史。這比一個只想享受權力的獨裁者更加值得警惕。

最危險的統治者,未必是知道自己在作惡的人,而可能是堅信自己承擔歷史使命的人。毛澤東也相信自己在創造新世界;無數災難正是在宏大理想中發生。

習近平當然不是毛澤東,今天的中國也絕不是毛時代。這正是「特色紅朝」的特殊之處。它擁有市場,資本,科技,全球貿易,現代城市,現代工業,同時又保存了列寧主義政治機器。習近平想做的,是把兩者結合起來:讓市場提供效率,讓科技提供力量,讓民族主義提供激情,讓共產黨提供秩序,讓一個核心提供方向。

如果這一組合能夠永遠運轉,它可能成為人類歷史上最強大的威權國家之一。

問題是:它能夠永遠運轉嗎?

一個現代經濟需要自由流動的信息,一個安全國家要求控制信息;一個創新社會需要允許失敗,一個核心政治不能輕易承認失敗;一個複雜社會需要分權,一個列寧主義政黨追求集中;一個成熟經濟需要私人產權預期,黨又必須確保資本不能成為獨立政治力量;一個民族主義政權不斷製造強國期待,現實世界卻不可能永遠按照民族主義願望發展。

這些矛盾今天可以被經濟實力、技術治理、民族主義和國家機器暫時壓住,十年以後呢?二十年以後呢?習近平以後呢?

沒有人知道。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任何制度都有極限。

當一個制度越來越依靠一個人解決問題的時候,那個人本身就會成為制度的問題;當一個政權為了獲得絕對安全,不斷消滅社會中所有不確定性的時候,它也在不斷消滅自己的糾錯能力;當所有風險都被壓在地面以下,地面當然顯得異常平靜,直到壓力超過了承受極限。

那一刻什麼時候來?我不知道。任何聲稱知道的人,多半也不知道。但是極限並不會因為禁止討論而消失。習近平可以改變憲法,可以改變任期慣例,可以改變香港,可以改變互聯網,可以改變中國社會很多東西,但他改變不了一個最簡單的歷史事實:沒有永遠的領袖,也沒有永遠的王朝。

特色紅朝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會不會有大限,而是在它抵達自己的歷史極限以前,中國還要為一個人的野望、一個黨的恐懼和一個制度對絕對安全的迷戀,支付多少成本?以及在那一天真正到來以後,中國人面對的究竟是又一次王朝循環,是劉仲敬所謂的「大洪水」,還是終於能夠建立一種不需要等待聖君、不需要依賴明主、不需要盼望黨內改革派、也不需要用千萬人生命為新時代奠基的現代政治?

這才是「中國夢」真正應該回答的問題,也是習近平的野望之外,特色紅朝最終無法逃避的極限,與大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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