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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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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寫了《我的知青50年祭》,讓我哥們兒發到他的微信群里。真沒想到,瞬間就傳到了數不過來的微信群。網絡的力量太強大了,以至近50年都沒有片言隻字的同學兼朋友都能找到我,迅速跟我取得聯繫。幾個同學兼朋友就又混在一起,喝酒敘舊。

我這同學兼朋友里就有國慶。當年也算是女中豪傑。後來,走的也是當年大院裏女孩兒的路數:插隊、當兵、從醫的路子。後來復員,在航天部五院下屬單位還是從醫。

聊起插隊,她還是像當年那樣豪氣不減,酒杯一端,說:我插隊時,可不像你們,還特麼能吃喝玩樂。就特麼一個字:慘!我說,怎麼個慘法兒?她說,就跟你說倆字兒。你就知道我有多慘了。知道我們村兒老農管我叫什麼嗎?叫臭女。

我們幾個老小子都被她這倆字兒震住了,望着她,想當年,就算不是落雁沉魚,卻也天生麗質。如何能和臭女二字沾邊?我們就越發好奇,都張大嘴巴候着她往下說。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然後抽出一支煙,沒點,卻看着我們說,你們不吸?我說,我們都因種種病疼,就再沒了這賽過活神仙的口福。她說,她沒事兒,體檢所有生理生化指標都正常,沒有那些小箭頭,向上向下的都沒有。我們說,真好,都快讓人羨慕嫉妒恨了。她說,其實那油煙機排出的煙塵,比吸二手煙高出多少倍呢。我說,我基本不做飯。不過,你儘管吸。我們早就酒精考驗,對煙免疫。她這才打火點煙。

下面大半部分,都是她說的話。我在這裏轉述時,儘可能保持她敘述時的言語風格,以免失真,不然,怕少了許多當年的現場感。

當年學校組織插隊,我還找過你們。想着一塊兒走,去一個地方,也有個照應。可一個也沒找着。現在知道了,你們都翻着跟頭,折進了學習班。我說呢。

我去的那個縣叫祁縣。把我分到了梁村。梁村的知青,全是老實孩子,像我這樣的幾乎沒有。挺不自在的感覺。用後來的話說,就是孤獨吧。我跟人家不一樣,可我又不想掩飾,假裝跟人家打成一片。就是打成了一片,骨子裏還是我,那不是更累?干農活就夠累了,再裝,還不得累死我。

不是人以類聚,物以群分嗎?我就得找我的同類,要不我怎麼活?至少彼此能說說話,有些時候,心裏有話沒地兒說,真能給人憋死。所以現在的人幹嗎提倡抱團取暖。還真在另一個村子找到了幾個同類。我就去看他們。從我們村到他們村,中間隔着縣城,還要淌過一條大沙河,足足50里。那裏可是大里,可不像北京的汽車站,說是一里,下站都能看見。我總算20多里到了縣城,先買了兩瓶酒還有罐頭什麼的。想着聚一聚的時候,也讓一天餄烙、擦雞的,肚子裏早沒了油水的他們,改善改善。我背着這些給養,腿兒着到了地方,早就黑天了。容易嗎我?就這,路上我沒吃一口我帶的食物,我是想着能讓他們多吃點兒。我是不是挺好心挺善良?

其實天黑進村更好,可以避開那些總把我們看作異類的同學,躲開他們警惕的目光。我找了個老鄉打聽我找的人住在哪兒。還真巧,一問,老鄉就知道,還把我領到了那兩個女同類的住處。驚喜異常的她們,根本就不會想到,半夜三更,我會從天而降。其中一個同類的男友,和她同村。我說,去叫他們去啊。她就要推門出去,我又叮囑她一聲,小心點,別讓那些人看到。她說,你放心吧,還笑笑,弄得跟地下黨要去接頭似的。

很快,她就回來了,後面還帶來了兩個男生。她果然小心,沒讓人發現我們這幾個同類相聚了。那兩個男生,看到我帶的酒和吃的,眼放着狼一樣的光芒,我理解。我不是也很久很久沒見過葷腥了嗎?我們就撬罐頭的撬罐頭,開酒瓶的開酒瓶,收拾地方的收拾地方,就要坐下來大吃大喝了,外面門敲的山響。說是隊裏傳達上級文件全體參加。我們全都屏住呼吸。只有一個裝着剛睡醒的聲音說:我們都睡下了。有什麼事明天傳達。

外面的聲音更大了,還不止一個。亂鬨鬨說:你們不聽上級文件傳達,還膽敢拖到明天?快快穿衣服起來!我們說,明天吧,都睡下了。沒想到就是這句睡下了,後來怎麼也說不清了。

外面的叫聲越來越大,人也越聚越多。看來,大有炸平廬山之勢,門不開是過不了關啦。

我想開就開吧,開了還能怎麼樣?頂多沒收了我的罐頭我的酒。就開開門。外面一大幫子衝進來,一看裏面是二男三女?這還了得!自己都招了,說是睡覺了!這不是公然耍流氓,破壞對抗上山下鄉運動嗎?必須批倒批臭!

當晚,就叫來了一幫民兵,真槍假槍像那麼回事似的,坐地把我們當成階級敵人看押起來。整整看了一晚上。第二天,把我們帶出去,還在地上畫了個圈,讓我們五個站在圈裏。然後,就是打倒資產階級,打倒流氓分子的口號喊得山響。

更滑稽的是,有一個還說我是王光美派來特務。專門來搞破壞的。王光美那時早就進了監獄。她怎麼派特務呢?就是她沒進監獄,派特務也派不到我呀,人家認識我是誰呀!我就分辨說,我就是來找同學喝酒來的。他們就說,什麼找同學,就是魚找魚蝦找蝦,王八找烏龜,青蛙找賴蛤蟆。一套一套的。然後,就有人拿些石頭砸我們。我就奇怪了,他們怎麼像中了魔的似的,怎麼會對往日的同窗下的去手?是什麼讓他們那麼冷酷無情?喪失了人的基本屬性。

當年,哥們兒玩兒的時候,在中關村一帶也是有一號的,還沒碰上過這個呢!我真想操起個什麼扁擔之類的什麼東西掄他們丫的!可四處踅摸一番,什麼可手的傢伙也沒有。再瞅瞅,他們人多勢眾。真打起來,肯定吃虧。小不忍亂大謀。忍了吧。

然後,他們又是一頓亂罵。見我們屁都不放一個,這幫人也就慢慢沒了興致,沒有對立面,就像拳頭打在了棉花上,他們自己也覺得沒勁,就這麼稀哩糊塗收了場。

他們是收場了,可老子還是咽不下這口氣。我忽然想起,旁邊村子還有倆哥們兒呢,我回村順便就去了那個村子,找我那倆哥們兒。那倆哥們兒一聽,還特麼有這事?二話沒說,一人拎了個鎬把兒,就去找那幫人玩命。他們拎着鎬把兒,村里地里饒世界逛,見人就問,那天欺負我哥們兒都有誰?至此,那村子欺負人的全老實了。我那幾個窩囊肺哥們兒氣也喘勻了。

她說到這兒,我插了一句,你說了半天,還沒說到怎麼和臭女沾上邊兒的啊?我更感興趣的是,你怎麼就又成了臭女了呢?

她說,急什麼急,我跟你說前面的事,就是臭女產生的背景啊,要不,臭女不會憑空出世呀。於是,她接着往下說:

我不是叫了倆哥們兒替我出氣了嗎?事後,我就把我的處境跟其中的一個合盤托出。那哥們兒說,國慶,你不是一個人在梁村嗎?你不是不和他們合群嗎?我給你指個明道,跟你們村里要求掏大糞。我一聽就讓他重複一回他說什麼。他說,掏大糞呀!然後,就如數家珍般跟我細說了掏大糞種種好處。

他說,第一你不用起早,村里幹活兒,夏天天不亮就敲鐘,冬天那麼冷,怎麼從被窩裏爬出來?掏大糞就沒有這些苦惱,你想什麼時候起就什麼時候起,反正是你一個人的活兒,村民家裏茅房不冒尖就成。這第二,你跟他們不合群,這活兒是你一個人的,你見不着他們,眼不見心不煩。第三,這吃飯拉屎人人都不可避免,誰不得天天拉屎撒尿?可茅坑容積是有限的。你不給他掏,連屎帶尿就流出一院子,臭哄哄的,他就得求你掏,就得把你當大爺。你說在隊裏是當孫子好,還是當爺好,那不是明擺着嗎?

我有點疑惑,說,你怎麼這麼門清?

他說,我就在我們村掏大糞啊。一進村,我看出這中間的門道就幹上了。現在還幹着呢。要不,你讓我給你們拔份,我怎麼能隨叫隨到?說句老實話,你在村里能不能幹上這活,還兩說呢。

我說,那和你一起的哥們怎麼不干?他說,他去山裏放羊了。更他媽自在。

我信了他的話。回村就跟隊長申請掏大糞。要不是原先掏糞的家裏出了事他請了長假,我還真幹不成呢。隊長領我去那小子家,挑那糞桶。好傢夥,就那一個空桶就有小20斤。全是面板厚的木條子箍的。我想,我得試試,得有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我就找來我們村的另一個女知青,之所以找她,因為她也是個好逸惡勞的主。

開始那天,我倆一個扁擔,她在前面,我之所以在後面,是為把那木桶的梁子往後挪了挪,我這邊扁擔短了,她那邊就輕點不是。就這,還把她壓得只叫喚。可她不知道重心在我這邊,我更特麼吃力。吃力還好說,那味道更折磨人,你眼瞅着糞勺子在黃的綠的裏面攪和,胃和腸子裏就條件反射般翻江倒海,然後再反饋到口腔,嘔起來沒完沒了。我那夥伴就幹了三天,說你饒了我吧,打死我算了,你就是說出大天來,我也不幹了。

沒轍,我得一個人干。頭兩天,我不敢裝滿,舀到一半兒,挑起來,也得七八十斤。那扁擔壓在肩膀上,我就邁不了步。只好又用雙手往上托着扁擔。有個什麼歌唱的,小扁擔三尺三,咳哎呦哎呦呵,姐妹們挑起來不換肩。那是胡扯。她挑的是什麼不換肩?肯定不是糞桶,要是糞桶,丫能挑起來,我就服她。頭天,半桶,我總算挑着送到了地方。

我這人還就是愛較勁。不是挑不動嗎?我非挑,我不怕人說閒話。一到壓得我恨不得趴下了,我就挺起胸膛,邁開大步。大聲喊着,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我算看明白了,你越是多哩多索,越是邁不動步,越壓得你膀子疼。後來,我都不敢相信自己了,一百多斤的倆糞桶,我挑起來,竟然也呼呼生風地走。

村里坐街的婆姨閒漢,一看見我挑着糞桶過來,老遠就跑,怕我萬一挑不動了,那糞桶翻了,糞湯子濺一地,再濺他們丫身上。後來,我一過來,他們就喊臭女過來了,快點跑開!我還回頭張望,吶悶,誰是臭女,跑什麼跑呢?我尋了個遍,也沒見街上除了我還有別的女人。我才明白,他們說的臭女就是我呀!

我特麼臭嗎?拽拽自己的脖領子,把鼻子伸進去聞聞,不臭啊。後來,我才明白,我那是久居鮑魚之肆不聞其臭啊。我這嗅覺器官早特麼失靈了。讓這倆大糞桶給廢了。

我說,我知道了,你就這麼成為臭女了。那你像那哥們兒說的,成了大爺嗎?

國慶說,還行。一天不是這個娘們兒,就是那個婆姨跑來喊:我家茅房又滿了,姑娘你快去掏吧?我都不拿正眼瞧她們,隨便鼻子哼一聲,急什麼急,過兩天我去看看。她們就千恩萬謝了。但我知道,人們背後還叫我臭女。這名號出去了,誰想收也收不回來了。

後來,我就想,這知道的人,是我掏糞掏出臭女的名號;不知道的呢?不定以為我幹了什麼不光彩的事,才得了這臭女的名號。也太丟人了!十七八的大姑娘讓人臭女臭女叫着,真不是回事。算球,老子也當兵去,誰怕誰呀。

1970年8月深夜,我頂着月亮背着行李,和跟我抬大糞的那個好逸惡勞的主,深一腳淺一腳,避開民兵警惕的視線,逃到祁縣車站。都不敢進候車室,怕民兵把我們當逃兵抓回去。我們一直躲在鐵道的涵洞裏,注視着從平遙方向過來的列車。終於,七點開往太原的火車進站了,我倆飛速鑽出涵洞跳上列車。那火車就把我們帶到太原,又從太原逃到北京。至此,我的插隊生涯全部結束。

我說,也不知道,現在村里人還叫不叫你臭女。她笑了說,要是現在還有人叫,我還感覺挺親切呢。這說明,還有人記得我,我沒白白插了一回隊。

我說,那時有一首關於大糞的詩特有名,不知道你讀過沒?她說,啥詩?我說,就是那個《變了樣兒》。她說,有點兒記不得了。我說,我給你念叨念叨?她說,好。我頌讀道:

回首舀來大糞湯,

登時聞到五穀香。

不是嗅覺不靈敏,

只因思想變了樣。

大家都笑起來,她沒笑。

我說,是不是你的思想也變了樣,就不覺其臭了?她說,變啥變?那大糞擱那兒擺着能特麼不臭嗎?還五穀香?我不是說了嗎?我那嗅覺器官,早就讓那倆糞桶給廢了嘛。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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