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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鄉我眾叛親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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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活在這個社會上就得隨大流,搞特殊不會有好結果。」母親越說越激動。

在沉默一陣之後,我開始反擊:「如果我真『隨大流』的話,你已經不在了。」

我指的是前年母親那次住院的經歷。在柴會超出事之後,她的心臟開始不好,終於在一天晚上心臟病發作。當時我在上海,弟媳打電話來時,母親被送到醫院,人已經昏迷。醫生建議氣管插管,上呼吸機。家裏人都同意了,弟媳最後徵求我的意見。

我六神無主,立即打電話向兩位上海醫生朋友請教。後者在詳細問明情況之後,均認為萬不可上呼吸機。因為母親的呼衰是心衰引起,切開氣管糾正呼衰,可能進一步刺激心衰導致死亡。

我聽取了朋友的意見,拒絕了當地醫生氣管插管的建議。

大約一個小時後,母親呼吸好轉,第二天心跳基本恢復正常,一周後出院。

後來我知道,在幫我做出決定時,我的朋友備感壓力。因為幫我做出的這個決定,依據的是病人病情及治療的信息,而這些信息經過幾手傳遞,已不能完全百分百真實。一旦出錯,將可能鑄成大錯。

至於當時處理的醫生為何決定要上呼吸機,醫生朋友認為可能主要是缺乏經驗和不願承擔責任的緣故。這個我能理解。這些年做醫療報道的經歷,讓我了解到醫院一些鮮為人知的潛規則。比如,有的醫生為規避風險,會誇大病人入院時的病情。母親入院後如果上呼吸機,就說明病情極為嚴重。因此一旦出現意外,只能歸咎於病情本身。

雖然我以這個例子勉強說服了母親。但其實從內心裏,我已對當初的決定產生動搖。我知道,母親的事和弟弟的事不一樣,至少結果不一樣。我有時在想,假如母親那次沒能救過來,在家人眼中,我是不是又做了一件不可原諒的蠢事?或者,假如「談話死」事件柳暗花明、柴會超被判無罪的話,那麼我會不會又是另一種形象?當然,這些僅僅是假設而已,現實不可更改,它充滿了悖論,讓我無所適從。

我現在仍在為柴會超申訴,某種程度上是在盡我在這件事上的責任。然而,我馬上又面臨新的困境。我聽說,根據監獄裏的潛規則,申訴將會影響到減刑。而讓柴會超儘快出獄,是家人的共同願望。他們很難接受我在他們認為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現實似乎又要給我上一課:我做得越多,給親人帶來的傷害卻可能越大。

「對不起父老鄉親」

去年年初Z縣的全縣幹部會議上,面對電視直播鏡頭,時任縣委書記在講話中突然脫稿,不點名地批評我這個Z縣養育的「小小記者」,斥責我「是非不分」、「恩將仇報」,「對不起Z縣的父老鄉親」,「無臉再進Z縣這個門!」

他說的並不完全錯。實際上,自從經歷弟弟的事情之後,我對家鄉越來越產生一種陌生感,我從內心開始排斥那片生我養我的土地,我已經連續三年沒有回家過過年。被縣委書記罵了之後,我更是有意疏遠一些在家鄉工作的同學,以免他們因我受到牽連。好在書記後來調走,我以為我在Z縣的負面形象可以消解,但此次母親住院的經歷,讓我重新擺正了自己在家鄉的位置。

我的家鄉Z縣原本是一個毫不起眼的縣。但近十幾年來,在一家大型棉紡織企業的帶動下,經濟上實現了騰飛,GDP連年位居全國百強縣前十名。我所在的那個村,絕大多數成年人都已到工廠上班,年輕人大都買了車。像我們這樣孩子靠考大學跳出農門的人家,早已不是人們羨慕的對象。

可是,在家鄉「跨躍式」發展的同時,一些我熟悉和眷戀的東西,卻漸漸一去不復返了。在一場不期而至的金融浩劫之後,情況更加如此。

其實,縣委書記生我的氣,主要緣於我2012年下半年寫Z縣高利貸的一篇報道。在書記看來,這篇報道是我對縣裏處理「談話死」事件不滿而產生的報復。

柴會超出事的時候,Z縣的高利貸正如火如荼,這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全民放貸」,家鄉因此危機四伏,甚至連捲入其中的警察也被殺死。但奇怪的是,危機多潛伏在水下,Z縣表面上仍一片和諧。以至於當初我幾次回家,竟然對這場發生在身邊的風暴一無所知。

一直到2012年下半年,在柴會超一審宣判之後,我回家後聽父親說起,我的堂弟借了我表哥(也是堂弟的表哥)六十萬元放高利貸,結果被人騙了。表哥向堂弟追債未果,喝醉酒到我家揚言要找黑社會把堂弟做掉。

之後我陸續知道,我的小姑也在高利貸中損失了近十萬元;另一位較遠的親戚,因為捲入高利貸已經離婚外逃。我還有一位在鎮政府上班的表弟,前後曾言之鑿鑿地跟我說沒有參與。可這次回家我才聽表姐說,他損失了30萬元,有一陣已經窘迫到連車都不洗的地步。後來柴會超也在監獄裏寫信告訴我,說他當時也曾打算從銀行貸款30萬放出去,以賺取可觀的利差。如果不是因為「談話死」事件,他可能真那麼做了。

我在做那篇關於Z縣高利貸的報道過程中,遭遇到職業生涯中第一次實質性危險:光天化日之下,我在一個村子被一個放高利貸的大戶毆打。我高聲呼救,沒有一人理睬。最後直到我亮出記者證後對方才收手。那一次,我前所未有地恐懼。我恐懼不是因為打人者的兇狠,而是因為旁觀者的麻木。

我寫Z縣的負面報道,一些同行也感到不可思議:不碰自己老家,本是這一行的不成文規矩。他們可能和縣委書記一樣,認為我的確出於私心。

其實,寫這篇報道的動機,如果說跟「談話死」有關,那就是在履行同一個信念:在我們身處的這個年代,一些本來以為很遙遠的災難,可能轉瞬間就來到你的面前。有時候,你需要鼓起勇氣,多承擔一點責任,這不是幫助別人,而是在拯救自己。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南方周末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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