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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留地——公社社員的命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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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人民公社集體「大鍋飯」年代,自留地是一個繞不開的敏感話題。自留地絕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名詞,它是共和國版圖上實實在在存在的一塊塊特殊土地,在「三年困難時期」及此後的日子,它是每個公社社員的命根子。依靠它,不知養活了多少在饑饉線上掙扎的農民,救活了多少個鮮活的生命。

查閱相關資料,在上世紀50年代,農民剛入社(初級社、高級社)那陣兒,有關政策明確規定,給入社的社員分有占集體土地5%的自留地。後來,有的地方自留地被集體收回了,有的地方自留地分下又被收回,收回又分了下來,反覆折騰。

1958年實行「人民公社化」運動,緊接着便是所謂「蘇聯逼債」和「自然災害」釀成的三年困難時期。為了救民於水火,黨中央和國務院制定了一系列調整政策,其中一項就是給農村社員下放自留地,允許社員自由耕種,作為集體經濟之外的副業補充,以解燃眉之急。

我姐姐出嫁後,家中只有父母和我三口人,每人分到三分自留地。我們生產隊200多名社員,自留地集中連片,全部在村南也是生產隊較好的一塊地,一出村口就到了,方便社員耕作。自留地的地段分配按照社員抓鬮順序,中間留一條能夠通過小平車的小道,每戶社員的自留地從南到北,依次分佈在小道兩邊,我家自留地的位置離村比較近點。

晉南黃土高原的旱地盛產糧棉,靠天吃飯,只要風調雨順,就能豐衣足食。莊稼多是一年一熟,秋天播種小麥,第二年夏收後,讓土地休眠,養精蓄銳,秋後再播種小麥。棉花田則是春天播種,秋天收穫,冬天土地休眠。

社員們分到了自留地,如獲至寶,欣喜若狂,家家都渴望充分利用這點地解決溫飽問題。夏天一俟小麥收割,就迫不及待覆播穀子、綠豆等早秋作物,秋天收割後,又趕在寒露之前再播種小麥,幾乎要把這塊地「榨乾吃淨」,不給一絲喘息的機會。如此一來,集體土地是一年一熟,自留地卻能做到一年兩熟,無形中就「多收了三五斗」。

自留地為什麼能收到這樣的成效,筆者認為:

一是捨得投入。俗話說,莊稼一枝花,全靠糞當家。小麥播種前,家家戶戶都把最好的農家肥送往地頭,厚厚鋪上一層。冬天,還要給麥田澆灌一兩遍茅糞。有條件的話,開春給麥壟施點化肥。而集體麥田,小麥播種前,田間的糞土撒得稀稀落落,連地皮也蓋不均勻,土壤肥力不足,能指望它高產嗎?

二是精心管理。社員們每天在集體地里勞作,收工後路過自留地,都會留心觀察。該鋤草立刻鋤草,該治蟲立刻治蟲,像關心自家孩子一樣。而集體莊稼的管理,除了生產隊幾個幹部操心,多數社員是不會操那「閒心」的。

三是自我做主。自留地的小麥收穫後,社員們按照各自需要,根據集市行情,有的插播玉米,有的復播綠豆,有的復播穀子黍子。我家一個鄰居曾在自留地里種過生地,收穫後向藥材公司賣藥材。

那些年上田間看一看,每個生產隊長得最好的莊稼,必定是自留地無疑。

家家一點自留地,既操心又累人。夏天收麥種秋,秋天收秋種麥,個別在城市當幹部當工人、家屬在農村的「一頭沉」家庭,這些日子都會請探親假回來,汗流浹背,幹完干好自留地的農活。當時生產隊規定,自留地耕作,不允許使役集體的大牲口。自留地播種小麥,只能依靠最原始的耕作方式——人工用鐵鍬一鍬一鍬翻地。勞力多的家庭不必擔心,沒勞力的就只好請親朋好友幫忙了。

我小時候,自留地翻地常常請本村我的兩個乾哥哥(我奶媽的兩個兒子)和我伯父家的哥哥,但是,他們白天要在生產隊幹活,只有利用夜晚翻地,三個哥哥加上我父親,需要兩個夜晚才能把自留地翻完。我漸漸長大後,也跟他們一起翻地,翻上大半夜,累得腰酸背疼。

每當翻地播種時,母親就會蒸包子、炸油餅,招待前來幫忙的哥哥。那幾天,生產隊自留地里,人頭攢動,車輛飛馳,鐵鍬揮舞,塵土飛揚,一派「大會戰」的繁忙景象,跟集體地里出工不出力的「磨洋工」場面,形成鮮明的對照。

我父母親是村里公認的勤謹人,我家自留地的小麥,每年長得綠油油,齊刷刷,人見人夸,畝產300多斤,最高達到過400斤。而集體小麥畝產僅僅200斤左右。那時社員一年的口糧不到200斤,其中100來斤小麥,剩餘的就是高粱、玉米等返銷糧。一分耕耘,一分收穫。自留地在彌補口糧不足、填飽肚子方面,確實立下了「汗馬功勞」。

上世紀70年代初,我們村一些頭腦活絡的社員,在自留地嘗試種植旱煙葉,逐漸蔚然成風。夏天小麥收割後,遇個下雨天,在麥茬地里栽種上一株株只有兩三瓣小葉的煙苗。旱煙葉的管理極為複雜,要捉蟲、鋤草、撥芽、施肥、澆水……直到長成一人高,結滿一片片綠油油肥厚的煙葉。秋後臨近霜降,用鐮刀割下煙葉,編織成一串串懸掛在房檐下,晾曬乾透後,煙葉變成了金黃色。旱煙葉收穫後,自留地還能趕上播種冬小麥,而且,種植過旱煙葉的土地更有肥力,能讓小麥豐產。

旱煙葉除了自己抽點,全都賣給了數十里外萬榮縣黃河沿線以及臨猗縣的農民。整整一冬天,逢到趕集日,天沒亮,父親就用自行車載上一大包裹煙葉,上集市去賣。夜晚天漆黑了,我和母親焦急地等待着,父親終於一臉疲憊地回來了。

煤油燈下,忍飢挨餓一整天的父親,香甜地吃着母親做好的一大碗麵條,我跟母親則一一清點着父親辛苦一天的收穫——多數是1元的鈔票,5元的極少,有一大堆毛票,還有不少1分2分5分的鋼鏰。好的時候,一次能賣一二十元。吃飽飯的父親點燃一鍋子旱煙,悠長地品咂,看着母親把清點好的錢包裹在手絹里,嘆口氣說:「今年的花銷有指望啦!」

通常,他還會補上一句:「把鋼鏰給了娃,讓他買糖吃。」我欣喜地捧起鋼鏰,收藏進自己的儲蓄盒子。其實,父母曉得,我不會亂花零錢,積攢下的鋼鏰,全買了學習用品和小人書。一家人難得圍坐在一起的溫馨情景,至今想起來仍然心醉。

自留地種植旱煙,辛苦是非常辛苦,但一年賣煙葉能掙100多元錢。有了這筆錢,可以上黑市買糧食,可以供孩子上學,可以購買油鹽醬醋,比復播任何雜糧要划算好幾倍。

然而,好景不長,報紙上、廣播裏,大批判的浪潮一浪高過一浪。「大干社會主義,大批資本主義!」「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農業學大寨,大割資本主義尾巴!」縣委、公社貫徹落實偉大領袖「以糧為綱」指示,社員在自留地栽種煙葉,被視為典型的「走資本主義道路」,要割掉這個「尾巴」。那年夏天,社員們剛剛把旱煙苗栽種在地里,村里哄傳公社幹部要下鄉檢查,要強行拔掉剛剛栽活的小煙苗。

父親聞訊,憂心忡忡匆匆趕往自留地,只見家家自留地頭早已站滿了社員,議論忿忿,爭論咒罵。一道壕溝對面,是另一個生產隊的自留地,大隊幹部陪着幾位公社幹部,率領一群村里學校的學生,風捲殘雲般拔扯着煙苗。人們相互告知,公社大隊幹部把對面自留地的煙苗拔光後,就來咱們這邊繼續拔煙苗!

父親害怕了,他暗自尋思:同樣是自留地的煙苗,貧下中農栽的煙苗都要被拔掉,我這個「歷史反革命分子」豈能逃脫?與其讓公社幹部抓個「反面典型」,遭受批判鬥爭,殃及家人,倒不如自己先拔掉為好。他一狠心,蹲地弓腰,兩手左右開弓,揪扯煙苗。一株,一株,又一株……這一株株煙苗就像一個個小生命,是父親花錢從別人家苗圃里買來,又頂風冒雨侍弄栽活的,飽含着父親秋後的無限冀望。如今,一個個幼小的生命竟然斷送在自己手裏,多麼殘忍哪,父親的心在滴血!

以前,父親在鄉醫院和村衛生所工作時,因為掙工資經濟寬裕點,喜歡抽香煙。「文革」伊始,他被錯劃為「歷史反革命分子」,被趕回生產隊當農民,接受勞動改造,就抽不起香煙了,改抽旱煙。父親製作的煙葉沫,從中摻和有仁丹,抽起來又有味道又敗火,頗受鄰居喜愛。如今,旱煙葉不讓栽種了,抽旱煙葉也需花錢購買了。更重要的是。切斷了這一條種煙葉賣錢的途徑,往後日子咋過呢?

父親從自留地跌跌撞撞跑回家,坐在屋檐下,從煙布袋挖了一煙鍋子旱煙,劃根火柴,點燃,抽着,嘴角緩緩吐出的煙霧繚繞在他毫無表情的面頰,兩顆淚珠不由得滾落下來。突然,他老人家把煙鍋在台階上狠狠一磕,撫摸着成天不離身的旱煙袋,站起身,雙手握緊煙袋,在膝蓋上狠狠一折,「咔嚓」一聲,煙管斷為兩截……

從此,父親戒煙了。這一戒就是二十多年,直到1998年謝世。

自留地,每位社員僅有的三分自留地,在「大鍋飯」年代,尤其是「三年困難時期」,它就是農民的命根子啊!不知有多少人,有多少個家庭,依靠這一點自留地,從死亡線上掙扎過來。

「文革」中,批判劉少奇的罪狀,其中一項罪名說他在國內大搞「三自一包」,即「自負盈虧、自由市場、自留地和包產到戶」,是「黨內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在中央高層,爭論的是堅持走什麼路線和建立什麼制度的問題,是寫在文件上的政策問題,是各級政府貫徹落實的問題。而對幾億農民來說,是如何能夠填飽肚皮的問題,是苦日子如何熬下去的問題。

1978年高考制度恢復,我有幸上了大學,從此脫離了農村。第二年,家鄉實行了土地聯產承包責任制,父母親承包了生產隊4畝多耕地,他們在責任田裏種小麥,種棉花,種花生,後來又栽上了蘋果樹,真正做到了隨行就市,種植自由。

晚年的父母親,在新的土地上勤奮耕耘,土地也慷概地回報了他們的辛勞。交了國家的,留給集體的,剩下全是自己的,打下的小麥吃不完,賣了棉花有錢花,不僅沒有向我這個掙工資的兒子要錢花,有時還能夠補貼我們一點。

「文革」之前,如何解決農民的吃飯問題,始終困擾着中央高層。為此,毛澤東曾派自己的秘書下農村調查,劉少奇曾派夫人王光美下鄉搞調研,興師動眾。其實,看一看人民公社社員如何在自留地干農活,又如何在集體田間干農活,就不難窺見其中的「貓膩」。

說白了,改革開放之初率先在農村推行聯產承包責任制,農民獲得的承包土地,就是放大了的自留地,會種自留地就會種承包地,農民真正做了土地的主人,掌握了自主經營權,就掌握了自己的命運,就會煥發出無窮的智慧和幹勁。

飽蘸着中國農民辛酸悲歡淚水、伴隨中國農民數十年的「自留地」一詞,最終在中國農村的舞台上黯然謝幕了。

2016年11月18日草於凌空書屋

2016年11月19日修改

2018年3月11日再改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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