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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餓小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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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田邊路旁,坡上溝底,三人手握小刀,睜大雙眼,一路搜尋,將野菜一棵一棵地從土裏挑出,一兜一兜地連根拔起。

地地菜(薺菜)形如其名。貼地而長,爆接地氣。葉小色深的它,清香中略帶鮮味,堪稱野菜極品。看到地地菜,哥姐便喜形於色,快速上前,小心翼翼地用小刀連根挑出。若一趟挖到了足夠的地地菜,就意味着這個星期可以吃上一頓素菜包子。

清明菜姿色迷人。白蒙蒙的全身,似倍受雨霧青睞。它吃起來綿扯扯的,用它和着麵粉烙餅,倒是不錯。只是,每人每月僅二兩菜油,清明菜又格外「吃油」,所以,烙餅輪不到它頭上。但它和着麵粉蒸成餅子,綿扯扯倒變得有嚼頭了。

空頭菜亦如其名。從主幹到支幹,全部空心。淺淡綠葉,神氣活現地伸展,頂部白花,如打開的小降落傘。它塊頭大,招人眼,往往被先到者挖走。它的口感無特色,不苦不酸也不鮮。

馬齒莧渾身肉乎乎的。莖稈紫紅,葉片碧綠,看着就招人愛。因它能清熱解毒,菜藥價值集於一身,所以很受母親誇讚。它味酸,得用水焯一遍,才能入口。我們吃它,如同嚼山楂,倒也陶陶然。

野莧菜生就一副有機菜模樣。淡綠的莖稈葉片,一望便猜它營養肯定豐富。它長速快,不讓尋寶者淘神費力。它的口感雖不能與地地菜比拼,但同樣讓人嘴巴爽快。

野香蔥身形獨特。光腦袋白白圓圓,綠葉子細細長長,典型的頭腦發達四肢簡單。它無論拌在菜里提味,還是直接撒上鹽下飯,都辛香四溢。哥姐每次挖野菜回來,只要背篼里有一把野香蔥,我們就有幸福果實從天降的感覺。

哥姐「尋寶」,能遵循不拿群眾一針一線的教誨,但也偶犯小錯。一次,大哥見水塘邊緣的小荷露出尖尖角,以為是漏收的殘藕,伸手便拔,心想今兒撿到大便宜了。誰知,藕剛扯出水,就有農民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逮個正着。原來,這是生產隊剛栽下的藕,社員早已在此布網嚴防。大哥被帶到生產隊隊部,看見一屋子正在開會的人,他心裏發毛,腿直抖索,一迭連聲「我不知道是剛種下的」。生產隊長要他寫檢查,他如實陳述事實,還深挖思想根源,表示「堅決改正、決不重犯」,並在檢討書上,寫明自己是41中學初三某班的學生。只是簽名時,他靈機一動,落了假名。

大姐找不着大哥,順着小路,邊找邊喊。來到一座舊房前,不料正是生產隊隊部。她守在大門口,不停地叫「哥哥」。生產隊長見大哥不像小偷,「認罪」態度誠懇,又是十來歲的細娃,他也不想為這種芝麻事淘神,就把大哥放了。出得門來,大哥強裝鎮靜,候在門外的大姐,雖不知到底發生了何事,卻已是雙腿打閃。

大哥人雖被放出,心卻還懸着,生怕那份檢討書寄到學校而影響中考,若如此,那自力之路的成本未免也太高了點。惴惴不安一個多月,終沒見動靜,才鬆了口氣。大哥本就膽小,再經此一劫,想想都後怕,以致此後多年,見着塘藕都繞道而走。

飢餓的折磨,激勵着哥姐多挖野菜的執念,在鄉間田野一轉就是一整天。天氣熱,時間長,三個平均年齡不到十四歲的大孩子,會手腳發軟,哈欠連天。於是來個勞逸結合,坐田埂邊,躺山坡上,聽溪流淌水,看鄉野風光。

一次,哥姐坐在小河溝邊,突然看見一條小蛇沿着河邊的石頭縫,快速往上爬。再一瞧,一隻小鳥杵在那兒,一動不動。「菜花蛇咬倒缺塊(土黃色小青蛙)造孽」,慘劇就在眼前。哪知小鳥是裝睡,見勢不妙,「撲稜稜」逃之夭夭。

暖陽下,哥姐躺着躺着,進入了夢鄉,不多會兒,便渾身酥酥癢。「蟥司蟥司螞螞,請你家公家婆來吃嘎嘎」。原來,螞蟻們糾集七姑八舅,把哥姐當嘎嘎(肉),正啃得酣暢。以前,只聽說過「蚍蜉撼樹」,沒想到災荒年,螞蟻也餓昏了頭,麻起膽子要啃人肉。

累了歇氣時,哥姐會玩「打官司」的遊戲。扯一把官司草,取一根最粗壯的,各綰一個小環,再分別將自己手中的草,從對方的草圈中穿過去,各自拉着自己的草使勁扯。官司的輸贏,以誰的「官司腦袋」(草穗頭)未被斬首(草穗頭與草莖分離)而定。贏的人,大拇指頂着鼻尖,么指頭豎得筆直,洋洋得意地左右來回晃,一連串「該我翹!該我翹!」。輸的人,一口一句「我的草太細了,再來、再來」。

有時,野菜實在難找,哥姐會用官司草編只小草籠,捉兩隻綠蚱蜢或丁丁貓兒(蜻蜓)放裏面,帶回家給二哥玩。因技術不過硬,他們編的草籠,如同「癟頭砂罐」。

後來,哥姐發現小河溝里,可以撈到「萬年䱗」(一種似乎永遠長不大的小魚),便用鐵絲和紗布做了一個漁網,在小河溝下游,用泥巴築堤,在堤中間留個小口,安上網,等魚兒自投羅網,裝鐵皮罐子帶回家。一來二去,哥姐的捕魚經驗越加豐富,每周日挖一趟野菜回來,基本有約半斤的收穫。母親用麵粉和着小魚,煎成粑粑,吃得我們恨不能天天過周日。

饑荒年間,城裏人每月尚有糧食定量供應,完全靠天吃飯的農村人,則無此福分。因此,野菜同樣是農民填飽肚子的希望。好在重慶近郊農村,主要靠種蔬菜供應城市為生,所以,農民還沒完全到靠挖野菜度日的地步。否則,城裏人齊去湊熱鬧,農民情何以堪?即便如此,野菜的長速,也趕不上城裏人的挖速。漸漸地,嘉陵江北岸的野菜越來越難挖。好幾次,哥姐忙活一天,每人只背回小半背篼,進得家門,很是無精打采。

不得已,哥姐轉戰到長江南岸。三人先乘輪渡過江,再翻山越嶺,到黃角埡一帶覓寶。可哪裏都一樣,都有人在找、在挖,大半天下來,哥姐收穫甚少。一次,三人沿着河邊往回走,突然發現豆腐廠在河灘發豆芽後,留下極少量沒清掃光的綠豆芽。三人俯身彎腰,一根一根地撿,居然撿了半撮箕。

第二個星期,他們準備過河再去撿豆芽,走到神仙洞街,一架滑竿一頭一尾兩個人,抬着一個用破布裹住半截身子的人。滑竿從他們面前經過時,旁人說是「餓死的」。哥姐第一次近距離地瞥見如此瘦骨嶙峋的人,恐懼加難受,中午都沒咽下饅頭。

再後來,哥姐出門的時間越來越早,常常是天剛蒙蒙亮就動身。他們走後,從傍晚開始,我和二哥便不時跑到不遠處的坡頂,站在路口向坡下張望。冬天日頭收得早,約莫五點多鐘,天色開始暗淡下來。天黑盡後,月瀉朦色,風搖殘枝,若明若暗的路燈光影,幽靈般在我倆身上晃蕩。

山坡長路靜悄悄,偶爾一聲野貓淒嚎。我倆的心抓緊了,細脖越伸越長,望眼越睜越圓。路的盡頭,總算看見人腦袋了,一個、兩個、三個,踏上石梯坎了,正低頭緩步爬坡。我倆衝下去,伸手接背篼,不給,迴轉身,往家飛跑,「咚咚咚」上樓,「媽媽,他們回來了!」哥姐進得家門,匆匆洗手,上了飯桌。母親忙不迭端上冒着熱氣的紅苕和菜湯,坐近旁,欣賞三人的吃相。

野菜告急。哥姐打聽到大溪溝河邊,時有從大足、潼南、合川等地來的菜船。菜卸完後,船工便將艙底殘存的爛菜葉倒入河中。「鬥餓」又現生機了。周日下午,兩個姐姐直奔河邊,兩三個小時守株待兔後,能撿到大半背篼包包白(圓白菜)、黃秧白(大白菜)的外葉。菜葉雖老,且有的已經腐爛,但削去爛的部分,仍不失為好食材。運氣好時,小得可被忽略的紅蘿蔔、紅苕、土豆、芋兒,會照顧她倆的眼。但這一「生食之道」,很快一傳十、十傳百,漸漸地,河邊人頭攢動了。再後來,爛菜葉哪怕收錢,也撿不到了。幾次無功而返後,她倆放棄了。

不光挖野菜,我們還撿現成的野菜。

校園裏有不少黃葛樹,它們歷經風雨,干粗根深,枝繁葉茂。黃葛樹是土木耳的家,雨後天晴,幾天功夫,樹幹上便冒出一朵一朵的木耳。哥姐放學後,愛到幾棵特別能長土木耳的樹下偵查,巴望有點搞頭,有時還真能摘回半書包。如今,土木耳是重慶人點火鍋菜的「常客」。饑荒年,能吃到它,即便不能與吃肉相提並論,也算得上半葷半素的上等菜。

學校教工宿舍新三棟的公用廚房,底部靠幾根木柱支撐,形似吊腳樓,樓下和近旁,藏着幾個大的構樹樁。一天,大姐發現樹樁根部,一叢叢無名野菌如芊芊玉女,密密麻麻擠作一團,頗似如今菜場賣的金針菇。她扯了一把,捧回家,問母親「能不能吃?」母親也拿不準,便按照老辦法,在野菌中加入大蒜,先煮一遍,倒掉頭一道水後,再煮一遍,然後自己當「第一個吃螃蟹者」,在確信無毒後,再讓我們吃。味美無比的野菌,放嘴裏,如同品嘗鳳髓龍肝。此後,只要遇到陰雨天,大姐就跑到吊腳樓查看。害怕用手拔,野菌會「斷子絕孫」,她便用小刀子,一點一點地割。

還有鵝兒草。頭尖身圓的小綠葉,石縫間、坎腳下、廁所旁、牆旮旯……哪裏有土哪安家。鵝兒草屬正宗野草族,以前是純粹的豬飼料,但那會兒,早已榮登我家飯桌了。饑荒年間,學校保留了飼養場,餵了幾頭豬,準備過年時給師生改善伙食。但人尚且吃不飽,豬兒自然也苗條,學校便派學生到郊區農村,給豬兒割草。

每次割草,大姐特別賣力,割得滿滿一背篼,還在上面壓了又壓,按了又按,讓老師挺感動,誇她勞動積極肯干。然而,每次她把草背到飼養場,飼養員張老頭過磅後,報出的重量卻總比其他同學輕。老師挺納悶:明明看見你割了一大背篼嘛?啷個(怎麼)一過秤就少了呢?原來,大姐自導自演了一出「半路打劫」。快到飼養場時,她拿出書包,偷偷塞了滿滿一包,先送回家,再將背篼中剩餘的草,用手扒松,高高壘起,看上去仍然滿噹噹。後來,嫉偷如仇的大姐,哈哈笑着自嘲「我也有過不光彩的歷史」。

素的要撿,葷的更不能錯過。一個酷暑下午,驚雷挾着傾缸大雨,漫天砸下。母親從教研室匆匆趕回,見大哥不在家,問「你哥哪兒去了?」我們答「他說去鍛煉」。母親狐疑:「這麼大的雨,去哪兒鍛煉?」於是對着籃球場,連喊幾聲,沒有回音。半個多小時後,風停雨住了,渾身透濕、氣喘吁吁的大哥,手裏捏着一隻麻雀回來了。

一到家,他興奮地壓低嗓門:「今天晚上有肉吃了」。原來,他到足球場跑步,見一隻麻雀,大約被暴雨打暈了,飛不動卻不停地飛。大哥狂追一氣,麻雀撲騰一陣,可憐的麻雀,最終還是成了大哥的掌中物。為此,大哥挨了母親的訓:「不曉得雷暴雨天,人在空曠地行走,很危險嗎?!」大哥當然知道。只是,為了讓我們沾點葷腥,他一時顧不到這些了。

於今想來,大哥一介書生,不顧斯文,敢對麻雀下手。這是什麼精神?饑寒交迫的精神!

大生產

外面野菜越來越難挖,人們轉而內部挖潛,各家紛紛開展大生產運動。

41中的三個操場,東面都是山坡。坡上坡下,除了長夾竹桃、構樹,空地不少。這一般城裏人家不具備的條件,給家住學校的教工家屬,提供了自力更生的舞台。於是,掄起鋤頭自己種菜,漸成大家的熱選,尤其是家庭經濟條件差,家中又有點勞動力(有讀中學的孩子)的家庭,對這條共克時艱之路,更是情有獨鍾。我家位於第一操場(籃球場)的半山坡,子女又多,種菜自然不落人後。

論種菜,哥姐略知一二。那是1954年,全家隨母親所在的重慶師範學校,從市中區大同路搬到北碚區團山堡時的事。

因住房附近是山坡,母親一為節省開支,二為培養哥姐的勞動習慣,三則免得大哥到廁所倒尿罐,下石梯坎時滑倒。於是,她利用寒暑假,教哥姐種菜。母親挖個土坑,將一隻瓦缸放坑裏,每天早上,大哥提起尿罐,將家人積累一夜的「真金」,倒缸里漚起來。母親又帶哥姐在房前的坡下,挖出兩小塊地,種豇豆和青菜,還在窗前牽繩子種絲瓜。母親工作忙,平日沒功夫打理菜地,哥姐不到十歲,體力有限,所以那時種的菜,長勢不旺。但母親這一舉措,既讓哥姐知道了種菜不能用新鮮的有機肥,又救了飯桌上蔬菜臨時斷檔之急。

饑荒來了,哥姐少時積累的點滴種菜經驗,派上了用場:挖坑、埋缸、漚肥;在雜草叢生的坡下,清理出幾塊地;撒下菜籽,天天澆水,隔天施肥;利用課間操回家蒸「罐罐飯」的空隙,到菜地打望;不懂就問母親,請教班裏的農村同學……很快,我家菜地碧油油,欣欣向榮給盼頭。中飯或晚飯前,我們端着筲箕到地里,掐尖、摘葉、掰梗……喜滋滋,樂顛顛。

牛皮菜「憨」,給點糞水便浪漫。綠油油的菜葉皮,看似油水足,挺勾食慾,實則含鹼,很刮油水,半碗下肚,感覺癆腸刮肚。煮牛皮菜的水,可用來洗衣服,補了肥皂的缺(每人每月憑票供應四分之一連)。二姐勤快愛乾淨,看見牛皮菜水泡的衣服,不由分說抓到搓衣板上,「刷刷刷」就是一陣猛搓。費力少,長勢好,能吃能用的牛皮菜,始終是我家菜地的主角。可愛的「牛皮」,實用而不吹,饑荒歲月的救命恩人!只是,每次吃了牛皮菜,我們會盼:啥時能吃一碗肥肉坨坨燉大白蘿蔔

藤藤菜(空心菜)種在靠近水龍頭和倒水處的坡下,因水源豐富,長得水淋淋的。買不起醬油,濾過水的藤藤菜,撒上點兒鹽,我們吃得津津有味。我家藤藤菜的長勢,讓個別不勞而獲者惦記上了。好幾次,我們都發現菜地像被狗啃,嫩尖及至長藤,蹤影全無。見此,我們手拍額頭,一聲「我的天!」

莧菜不像牛皮菜性急,長得挺有耐心。大約因為它吸取的土壤精華多,味道堪稱菜中極品。每次吃莧菜,最捨不得倒掉的是菜湯,紅紅的湯汁伴着飯粒,飽眼福,潤肚子。每次吃莧菜,我都是先刨光半碗莧菜汁飯,再用開水涮碗,仰脖子咕嘟咕嘟喝乾。滋潤勁兒,似現在喝紅葡萄酒。

還有紅苕葉。以往的豬飼料,如今的養生菜。那時,我們用它燜乾飯,綠菜葉夾雜白米粒,像珍珠撒落翡翠堆中,但因缺油,吃來泥土味重。即便如此,能吃上這種飯,也是莫大的享受。大約紅苕葉霸佔了紅苕的養分,葉茂密,果就稀,還一副歪瓜裂棗相。偶爾,找到一個約二、三兩重的「大」紅苕,我們像撿到糧票般開心。

除了種蔬菜,我們還種瓜。

種南瓜比較省事,撒下種子,基本無需經佑(照料)。南瓜葉毛多,但若沒老到嚼不動,我們會煮來當菜吃。南瓜花有股悶悶的香氣,摘下來,水焯一下,拌上麵粉烙成餅,味很美。大姐教我辨認南瓜花的雄雌,告訴我「千萬不能摘雌花,不然就收不到南瓜了」,還教我摘下雄花,將花粉輕輕彈到雌花花蕊中:「這樣南瓜才長得大」。每次摘南瓜花,我會邊摘邊唱「南瓜藤開黃花,開黃花,吹起金色的小喇叭,誰來給我傳花粉,傳花粉,我把蜜糖送給它……」

種絲瓜要搭架子。大哥在屋後的坡上,費勁搭了幾個。一天下大雨,架子全被衝倒了,瓜秧也被打得七零八落。大哥隨後又搭了幾個,還見天提個小糞桶,登上只有半個腳窩寬的路,給絲瓜施肥。功夫不負有心人,一個多月後,我們總算摘到了果實。在哥姐的精心照料下,絲瓜們長得越發來勁。那個夏天,清水絲瓜湯隔三差五就盤踞飯桌。

但無論啥瓜,稍長大點,就得提防有人順手牽羊。放學後,二哥像電影《雞毛信》中守護消息樹的兒童團員,拿份《少年畫報》或《少先隊員報》,爬到坡上,邊看書讀報,邊守護瓜兒。

自力更生基本解決了吃菜難。然而,有限的糧食定量,仍讓人飢火燒腸。那時買糧,要憑糧本去糧店買。因為事關肚皮,所以大人們練就了識別秤星的火眼,有人甚至準確到能識出少了二兩、缺了半斤的程度。

肚子雖餓,人們的工作量並未減少。母親除了幾乎整天上課,還要輔導早晚自習,寫教案備課聽課,批改作業出題考試,開會聽報告政治學習……她實在太忙,便將購糧任務交給了大哥。一次,大哥買回20斤麵粉,母親手提面袋,怎麼掂量都感覺分量不足。母親要去找糧店,老實巴交的大哥,覺得是自己的錯,對母親說「我一個星期不吃飯,可以把少稱的面補回來」。但,這是全家人一個月的細糧啊!更何況,怎麼可能讓大哥餓一個星期肚子?!母親責備大哥「太㞞了!」帶着大哥直奔糧店。還好,經糧店核查,的確少稱了五斤。認賬,補足。「瓦漏偏遭連夜雨」,終是虛驚一場。

自家種的菜,從地里到嘴裏,少不了炊煙一環。父親因車禍突然離世後,母親鑑於家庭收入銳減,帶領我們內部節流、外部開源。漸漸地,家中燒飯的燃料,一半來自買的煤炭,一半來自我們拾柴火、撿煤炭花。

住北碚時,家裏炒菜多用柴火。周日或寒暑假,讀互助村小學(重慶師範學校附屬小學)的三個哥姐,由大哥領着,到縉雲山刨松毛、撿松果。

搬到市區後,原以為靠山吃山的路斷了。沒想到,位於渝中半島嘉陵江一側的41中地處山窪,坡上樹木密密匝匝,我們的拾柴家風,又有了傳承地。每逢周日,哥姐喜歡到樹林裏兜兜轉轉,遇到颳大風,便急切地衝出家門,拉斷干、撿枯枝。

哥姐去挖野菜後,二哥接下了撿柴活。但他看不上小枝丫,傾心老樹根,時常鑽進樹林,東尋西找。沒承想,老樹根是土地爺的鬍鬚,二哥敢去捋,土地爺自不依。那天,他又掏又刨,一番忙活,老樹根拉出土了,他也仰面朝天倒地了,後腦勺生生被土地爺敲出個大血包。怕母親責備,他回家後沒敢吱聲。直到晚上睡覺時,二姐發現他的頭成了「開山腦殼」(斧頭狀,即從前額到後腦勺很長),才告訴了母親。

小小樹林,枯枝敗葉有限,好在「天無絕人之路」。41中以住讀生為主,食堂、開水房、洗澡堂、飼養場的煙囪,日日煙雲升騰,煤渣也就頻出。兩個姐姐只要得知下午學生食堂要出煤渣,必定早早候着。撿煤炭花的小孩多,校內校外的都有,主要是校內員工的子女,但教師子女中,僅我們一家。

每一次,當挑着滿筐煤渣的廚工來到煤渣堆,大家爭先恐後,一擁而上,兩個姐姐總是沖在前頭,甚至等不及廚工推倒籮筐,手就伸進了筐中尚冒熱氣的炭花。為此,倆人的手都曾被燙出過水泡。使勁刨,玩命撿,她們每次都能拎回滿滿兩大撮箕。我自上小學後,便跟着她倆奮戰煤渣堆。再後來,撿煤炭花幾乎成了我業餘生活的主旋律。

在那飢餓不堪的歲月,真得感謝41中校園,讓我們獲得了撿拾便利,給我們提供了種菜條件。那幾年,母親起早貪黑玩命工作,我們挖野菜、撿爛菜、種蔬菜、拾枯枝、刨煤炭花……為了一張嘴,全家人拼了!

別飢餓

大饑荒開始時,我只有5歲多,尚未感受到肚子餓的滋味。從6歲多吃集體食堂起,飢餓於我,仿佛風暴突然降臨。只是,挨餓的日時一長,不正常的生活,似乎變得正常了,以為日子就是這般模樣。直到有一天,母親叫我到食堂,看看有沒有肉菜賣,我這才「夢覺啄醒了」(回過神來):又有肉吃了!

那天食堂沒有肉菜,只有煮茄子、炒藤藤菜。失望之餘,聽見母親在坡上大聲問我:「有沒有回鍋肉?」冒着被廚房師傅呵斥的風險,我站在兩塊重疊起來的半截磚頭上,將頭伸進了賣菜窗口。在確信沒有後,正準備離開,轉頭看見一位老師端着一碗水煮茄子。我像看到了救星,奔出食堂,朝母親大喊「媽媽,茄子上面有油珠珠兒、油珠珠兒」。我盯着這碗茄子,挪不動腳,直到母親再三喊我「回來,回來,不買,不買……」才戀戀不捨地離開食堂。三年不識油花模樣,那一刻,數得清的幾顆油星,對我太有吸引力了。

不久,聽說一些副食品敞開供應了,且是平價。母親聞訊,趕快在周六晚上,領我們到冠生園食品店,大撒把地買了兩斤雜糖(京果和明果)。母親一般不准我們在馬路上吃東西,更不准我們咀嚼時,嘴巴整出動靜。而且,她牢牢掌握着分發食品的權利,力求公平合理。然而這天,她破例了。出了商店,母親打開紙包,讓我們自己拿,我和二哥只怪自己手小。但人小心不小,我倆都展開五指,狠狠抓了一把。雜糖嘴裏嚼,幸福心中跑,我們嘲笑對方「豬噠嘴巴」,你勾我一腳,我賞你一拳。那個夜晚,星星特別亮,月亮特別圓,母親格外和婉,我們格外開心。

後來,有天吃晚飯時,母親告訴我們,下午全校教職工開會,聽傳達文件:中央開了會(七千人大會),生活會很快好轉,以後不會餓肚子了。似懂非懂的我,對母親說的這些,不感興趣,也聽不懂。我唯一關心的是,以後每個周六晚上,是不是都能吃到雜糖?

多年後,全家人一起翻看老照片,看到當年的尖嘴猴腮相,我們一口咬定:「肯定是照相館拍走了樣!」母親卻說:「『拍走了樣?』你們當時為啥沒發現?那時你們就是這樣!尤其是倆小的,本來體質就弱,瘦得手腕上的皮,一扯老高,憶石都八歲了,才34斤,我都擔心餵不活了」。

60年過去了。我們這些城裏人,當年因為有限的糧食配給,尚且對飢餓記憶猶新,那些只能聽天由命的農村人,忍受了怎樣的飢餓之苦?這是當時絕大多數城裏人無從知曉,也無法想像的。我所知道的僅僅是,1969年大規模的知青上山下鄉後,無論是在偏遠山區插隊的我哥姐,還是在重慶郊縣農村落戶的我先生,都曾從農民口中聽到的一個基本事實:所在的生產隊,都餓死過人,有的家庭甚至絕了戶;生產隊開憶苦思甜會,農民開口就是「三年自然災害」餓肚子的經歷……因此,當我慶幸自己終於熬過那幾年時,也明白了在那個年代,還有更多的人,比我們活得更艱辛,更不易。

如今,早已告別飢餓的我,看到食品店、超市中琳琅滿目、五花八門的吃食,總會想:要是年少乃至年輕的時候,有這些東西吃,該多好啊!

別了,手持購糧證的長龍,別了,挖野菜的背篼,別了,漚糞肥的土缸,別了,裝煤炭花的撮箕……願它們,在隨歷史煙塵淡去的同時,能不時提醒後人:飢餓的可怕與可憎。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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