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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隊後才知道屁股也可以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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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1969年1月到1972年12月,我在陝西省延川縣關莊公社太相寺大隊劉家灣村插隊落戶,當了四年農民。

1.哭聲震天離北京

1969年1月13日,是我人生的重要日子。

1968年12月21日,毛澤東發出最高指示:「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後,北京便掀起了上山下鄉的高潮。我所在的清華附中初641班,去黑龍江、內蒙古、雲南、山西插隊的和參軍、留京的有十來人,這次,其餘的三十多人都報名去陝北,我也是其中之一。

當農民不是我的初衷,當時我只有17歲,上初二,但在時代大潮的裹挾下,個人沒有選擇。文革頭兩年,我們曾在京郊東北旺下鄉勞動,見到了文革前下鄉的知青,一進他們住的房子,從灶台上飛起烏雲般一片蒼蠅,他們預言,我們的命運肯定和他們一樣,也會下鄉,我還不相信。我以前沒有明確想過這輩子要幹什麼,但肯定是要上大學的,不然也不會報考中學時都選大學附中。

文革初期,班上的同學仿效秦始皇焚書,在宿舍里把我的中學課本都燒了,看着臉盆里還在冒着煙的灰燼,我黯然神傷,覺得是個不祥的兆頭,但還存有幻想,覺得上不了學的噩運不會真的降臨到自己頭上,因而前幾批去雲南、黑龍江、內蒙古、山西農村插隊,我都沒有報名。然而現在,有偉大領袖「最新最高」的指示,在「忠不忠,看行動」的年代,你還能有什麼選擇?

臨走前,大約是1968年12月,我騎車去看爸爸(吳磊伯,地質學家,1935年在北大參加「一二九」運動,加入民先隊和共產黨。1943年,和南延宗第一次在中國發現了鈾礦;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又指導廣東省地質隊發現了當時中國最大的鈾礦211特大型鈾礦床),向他辭行。當時他還關在牛棚里。

文化大革命時期,我爸爸受到了很大的衝擊,我記得最清楚的,是讓他寫交代材料,他寫出草稿來,我們幫他謄抄。無休無止地交代,無休無止地寫,一稿一稿又一稿。要他把30年前的事情按年按月甚至按天寫出來,稍有遺忘,而造反派又從其他人那裏聽說了一二線索,就說他不老實,要他重寫。回想至此,閉上眼睛,眼前就出現了他坐在昏黃的枱燈前,皺着眉頭,苦苦回憶的情景。

我給他謄抄交代材料時,屢屢驚異他怎麼會有那麼好的記憶力,居然能把30多年前的事情按天回憶起來。殊不知,那對他的腦子和精神是多大的摧殘!當時,造反派送給他「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和「地主階級的孝子賢孫」等幾頂大帽子,抄了家,停發了工資,把他關進牛棚(文革時,他們這種人被稱為「牛鬼蛇神」,住的地方便簡稱為「牛棚」)。

我去的那天,天上下着小雪,天陰沉沉的,我的心也陰沉沉的。他的牛棚是原來的圖書閱覽室,人們過去看書的大桌子現在成了牛鬼蛇神的床,床邊有一張小桌子,爸爸就伏在這張小桌子上寫交代材料。桌上放着一包煙,他已戒煙了很長時間,現在卻又抽上了。古人說,抽刀斷水水更流,借酒澆愁愁更愁。

我看,借煙驅愁也好不到哪裏去。而且,那是什麼煙啊,9分錢一包的「羊群」!裏面儘是硬硬的煙梗,抽兩口就滅。劣質的煙霧瀰漫在昏暗的牛棚里,讓人幾乎要窒息。爸爸見到我來很高興,也許這是他這死一般生活中唯一的亮點。他張羅着讓我坐下,問我家裏的情況,什麼時候走,帶的衣服夠不夠,說陝北很冷,讓我帶上他的皮大衣。我沒有拿。爸爸已年近55歲,在牛棚里不知還要住多久,這豬狗不如的境況不知還要延續多久,皮大衣還是留給他吧。

下鄉前,爸爸的工資停發,每月只有14元生活費,媽媽沒有錢為我準備下鄉的行李,賣了劫餘僅剩的結婚金戒指,在當時,也只賣了幾十塊錢。我走後,姐姐妹妹相繼下鄉,也要準備行李,但再沒有細軟可賣,媽媽只好把我上中學時騎的自行車也賣了。

1969年1月3日,我忽感不適,發燒頭疼,可能是感冒了,去北京人民醫院看病,那還是在白塔寺的老院。記得是在一進門往右拐的第一間診室,大約有幾十個人在門口等着看病,在排隊等候時,前面的人聽說我再有兩天就要去陝北插隊,紛紛說:「你先看,你先看。」把我讓到了最前面。看病的是位女大夫,給我看病時親切地叮囑我注意事項,這都讓人心裏暖暖的,感到人間還有溫情。而前幾天做下鄉前體檢,那是在海淀醫院,檢查的速度快極了,在一個大夫前也就停留幾秒鐘,拍拍你的背,按按你的肩膀,就通過了!連脊柱彎曲、少根肋骨的都合格。

往學校運行李時,是我生平第一次蹬板車,我騎着借來的三輪車拉着行李騎在去學校的路上,還得意自己第一次騎就騎得這麼好。但樂極生悲,在魏公村附近,不知怎麼撞了一個騎自行車的人,把他的自行車大梁撞彎了,只好花了五毛錢給他修車。

本來說元月5日出發,不知為什麼又推遲到元月13日。

1969年1月13日,我離開北京,乘火車去銅川,爸爸還在牛棚,媽媽和姐姐妹妹去送我。我們是從北京站出發的,車站上人山人海,那一天,我真正知道了什麼叫生離死別。

上了火車,安頓好以後,我便站到窗口,聽着媽媽的囑咐。汽笛拉響,火車開動時,車上車下忽然爆發出震天的哭聲,響徹雲霄。車下的父母兄弟姐妹追着緩緩前行的列車,拉着車上親人的手,久久不願鬆開,仿佛從此天各一方,再也見不到了。

媽媽也哭喊着跟着火車跑,仿佛想再跟我說點什麼,再看我一眼,再拉拉我的手。車下的人拼命往前跑,車上的人拼命拉住車下親人的手,但火車越開越快,終於把緊緊牽住的手分開。

唐代大詩人杜甫在《兵車行》中描述了將士出征、親人送別的情景「牽衣頓足攔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但那是在戰亂時期。而現在是和平年代,為什麼卻使人感到仿佛是在亂離之世,前途迷茫,再也回不了家,見不到爹娘?此情此景給我極大的震撼,我這輩子只見過一次,但卻深深地永久地刻在了我的大腦中。

當時我年輕的心,以人前流淚為恥,覺得那樣很丟人,車開動後,為了表現男子漢四海為家的氣概,我還與同學們談笑風生,但內心深處,卻也暗暗生出了莫名的恐懼與不安。後來每憶及這一幕,總要想起媽媽,總不禁熱淚盈眶,甚至痛哭失聲。媽媽現在已經離我遠去了,子欲養而親不在,再要盡孝已不可能。人生,人生,為什麼這麼多無奈!

2.從北京到劉家灣

1969年1月13日,我們乘火車離開北京。這列火車是知青專列,車上的一千多人都是知青。也許是年輕人的心裏裝不住愁,開車不久,很多人已經從離別親人告別故鄉的離愁別緒中擺脫出來,又開始有說有笑,時不時,我也拉拉自己帶着的小手風琴。至於以後的事,還真沒怎麼想,下鄉去什麼地方,和哪些人在一起,我都不知道,以為這是學校或者要去的延川縣安排好了的。

但很快地,人們便開始自由組合。有女同學來問我:「吳乃華,和我們一起去吧。」打聽之下,和她們一起去的,還有幾個高二的同學,他們比我大三歲,比我們懂的多,也比我們老練,和他們在一起,豈不是會處處管着我們?我不願意管別人,也不願意被人管,所以沒有同意。

最後,安排在劉家灣的大概是別人組合後剩下的,一共13個人,其中8個人是初641班的同班同學:劉元東、段和、吳乃華、尹清萍、許玲、蔣文佳、熊雪玲、張蒲靜,還有許玲的哥哥許全,張蒲靜的姐姐張蒲真,初642班的同學岳林,以及兩個鐵道附中的女生樊平和李潞萍。

1969年1月14日,火車經西安到達銅川,我們住的地方似乎是一所學校,晚飯時,打飯的大叔一邊盛菜,一邊勸我們:「多吃個白饃,多吃個白饃,再往前走,就沒得吃了。」當時我還不太相信,以為他有點誇大其詞,1962年之後,我們在北京已經不再吃代食品;文革初期在學校附近支農勞動時,饅頭也是管夠;大串聯時,到各地米飯饅頭都能吃飽。現在,難道去陝北又會像三年困難時期一樣餓肚子嗎?心裏存了個大大的問號。但從食堂大師傅那認真的口氣中,又感到不是在說笑話,心頭不禁掠過絲絲寒意,難道饑荒歲月還會再來?

晚飯後在校園裏溜達,聽到什麼地方傳來鋼琴聲,循聲找去,來到一間教室,有個叫馬迅的同年級男生正在彈琴,琴聲優美流暢,看的出來是經過專業訓練的。我從小就羨慕會彈鋼琴的人,少年時,父母見我們喜歡音樂,也給買了手風琴、小提琴、笛子、簫、口琴等樂器,讓我們學,但一直沒有痛下決心買鋼琴。文革初,我到菜市口的委託店逛,看到賣舊的德國鋼琴150元,較新的鋼琴250元,也不知是抄家物資、掃地出門者的東西,還是擔心封資修的惡名而主動賣掉的。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新三屆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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