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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堯|從「分地主小老婆」到跨國購妻:身體政治再生產的殘酷與荒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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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傳統敘事與現實的裂痕

「良緣由夙締,佳偶自天成。」這句古語將婚姻描摹為前世修來的宿命。它寄託着普通人對情感歸宿的樸素期待。牛郎織女的鵲橋相會、董永與七仙女的仙凡情緣、梁山伯與祝英台化蝶雙飛的傳說,一次次傳遞同一信念:真摯的姻緣能夠超越塵世算計,如無形絲線將素昧平生之人牽繫,在命運無常中相互扶持。古人視陰陽調諧為天地正道,夫妻和睦方能延續香火、維繫人倫。儒家典籍將「齊家」置於「治國平天下」之前,婚姻因而成為社會根基,被賦予神聖光環——既是個人安身立命的港灣,也是家族綿延與國家安穩的重要紐帶。

這種敘事為身處多舛人生者提供精神慰藉:情感歸屬仿佛早已安排妥當。只要緣分降臨,即便生活清苦也能相伴到老。它巧妙將偶然轉化為必然,讓人在飄搖中捕捉一絲暖意。鄉村老人以此自勉,年輕人聽聞亦覺心安。然而,當這些詩意想像直面現實,往往脆弱不堪。

傳統中國社會中,婚姻實際運作遠比傳說複雜。家族門第、田產規模、勞動力需求常常主導擇偶標準,彩禮與嫁妝的厚薄直接影響兩家顏面與生計。即便步入現代,這種古老期待仍被許多人珍視,卻在急速變遷中不斷被現實重塑。理想與現實之間的裂痕,不僅存在於個體命運起伏,更深刻折射整個社會結構在親密關係領域的張力。人們一面緬懷「天作之合」的溫情,一面在生存壓力下反覆權衡利弊。這道裂痕日益擴大,映照出時代轉型的陣痛。

2、鄉間的跨國婚禮

不久前,我返回湖南老家參加一場婚宴。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在此刻徹底破碎。新娘來自越南,男方家庭通過中介花費近三十萬元將其迎進門。儀式上接親拜堂一應俱全,卻不見娘家親屬送親的身影。席間閒談得知,此類婚姻在周邊村莊早已司空見慣,費用通常在二十萬至四十萬元之間。近幾年,湖南、廣西、雲南等地悄然形成完整產業鏈。

中國中介在微信群與短視頻平台大力宣傳「無需高額彩禮、無需購置新房、包辦成功」。他們組織團伙前往越南邊境或胡志明市周邊,當地中介或「養媽」從貧困鄉村挑選二十至三十歲女子。這些女子大多出身經濟困難家庭,希望借婚姻改變處境,或為弟妹籌措學費。雙方通過視頻或當面相看,談妥後在越南登記,女方常以旅遊或短期學習名義入境,再辦理後續手續。

費用分配大致清晰:中國中介抽成三至六萬元,越南中介獲得兩至四萬元,女方家庭收到三至八萬元禮金,加上交通、證件等雜費,總額達到二十至四十萬。對於許多農村家庭,這筆開支意味着借債或變賣家產。結果充滿不確定性。語言文化差異顯著,有些女子難以長期適應而選擇離開,男方則人財兩空。糾紛時有發生,利潤盡歸中介,雙方家庭各懷心事,卻共同承擔後果。

村口鞭炮震耳欲聾,紅喜字貼滿牆壁。新郎父母勉強堆滿笑容,卻掩不住眼底疲憊與不安。借來的錢款如沉重枷鎖壓在肩頭。親戚端着酒杯低聲議論:「總算有了媳婦,可這語言怎麼溝通?」新娘低垂眼帘,鄉音難辨,笑容透出陌生與拘謹。婚後生活佈滿未知:語言障礙、飲食差異、婆媳矛盾、子女教育難題……有的夫妻在磨合中逐漸適應,孩子出生後日子稍顯平穩;有的則在持續爭執與沉默中走向分離。

越南農村的推力源於貧困與婚配困難,中國農村的拉力則是性別失衡疊加高昂結婚門檻。表面看似雙方自願的市場交易,根源卻是早年政策干預遺留的結構性缺陷,如今被商業鏈條進一步放大並利用。利潤流向中介,而風險與傷痛卻由普通家庭默默承受。這種現象並非孤立個案,而是底層社會在資源匱乏中尋求出路的無奈寫照。

3、歷史回望:從土改到戍邊

農村大齡未婚男子在本地婚戀市場本就處於不利地位。高額彩禮、婚房和車輛的要求,讓許多家庭即便傾家蕩產也難以滿足,轉而向境外尋求配偶成為不得已的選擇。這種將女性身體與生育能力明碼標價的做法,並非當代新創。

土地改革浪潮中,部分地區曾出現極端做法,將地主富農家庭的年輕女性(包括小妾)捲入階級鬥爭,或以「勝利果實」名義進行安置,雖非普遍政策,卻真實暴露了革命在重塑社會關係時對私人生活領域的深度介入。女性成為激勵男性鬥爭熱情的籌碼,其自主意願幾乎蕩然無存。

革命高呼打破封建父權,卻以階級鬥爭的新名義,繼續了對女性的支配。獲得土地與女子的貧農,收穫了雙重收益:物質基礎與家族延續的希望。這種激勵機制點燃鬥爭火焰,卻也將親密關係捲入政治動員的洪流。許多家庭因此重組,舊有倫理被階級標籤取代,女性往往淪為被動棋子。中央後來糾正了此類左傾偏差。

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八千湘女上天山」,將這一邏輯推向國家層面。為鞏固新疆邊疆和兵團建設,湖南等地動員數千年輕女子西遷。官方宣傳聚焦愛國奉獻與社會主義建設,實際也包含解決邊疆官兵婚姻及人口問題的考量。女子抵達後,多由組織安排與當地軍人或職工結合。年齡差距、環境適應、文化衝突,常使她們陷入長期困境;不願者可能遭受邊緣化。代價主要由女性及其原生家庭承擔。

列車駛向天山時,車輪碾過的不僅是故土的溫熱,還有無數夜半驚醒的空虛與思念。有的女子後來適應邊疆生活,生兒育女,融入當地;有的則在持久的孤寂與鄉愁中度過餘生。類似實踐還體現在禁娼後的婦女安置中:改造後的女子被派往生產單位或邊疆開發,有些通過組織介紹的婚姻獲得落戶。這些舉措與土地改革一脈相承,將女性身心視為可調配的資源。

歷史在此顯現出一種持續模式:當國家需要動員人力或維持穩定時,親密關係與生育功能往往成為可供調度的工具。政策觸角伸展越廣,個體自主的空間便越狹窄。這種模式的影響,延續至今,深刻塑造了當代婚姻生態。

責任編輯: 李廣松  來源:議報 轉載請註明作者、出處並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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