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母親90歲時畫《夢荷》
前幾年,我媽九十多歲了的時候,我刻意跟我媽聊天,聽我媽講那過去的事情,才知道我媽是地主,原來我只知道我媽是老師,一個普普通通的職業婦女。
日本襲擊珍珠港之後,滿洲國的資源大量為日本作戰服務,老百姓吃的很差,大部分是劣質粗糧,又是兵荒馬亂,那時候我媽家在瀋陽。聽說黑龍江的地很便宜,我媽家,我姥爺家,還有我二大爺家一塊合計,找那地方的親戚幫着買了一塊地,想着有個後路,再怎麼亂也能有糧食吃。我媽說買了九十垧地,我對「垧」這個計量概念不清楚,所以沒弄清到底有多少畝地,反正三家各出了三十根金條,一根金條一垧地。金條有大有小,我們家的金條有多長我沒細問。現在北京誰家的房子賣了也不止這些金條吧?所以我看誰都像地主。
有人會問,你們家有這麼多金條。肯定不是好人。這個我不辯解,我姥爺是張學良東北軍的軍需官,應該是個肥差,日常用品,軍隊裏有什麼他家就有什麼,擱現在,也正常。
我爸爸,我大爺當時在瀋陽都是生意人,解放了,叫資本家,確實屬於壞人,現在做生意叫工商業者,做大了叫企業家,屬於好人,企業越大人越好,馬雲要是死了,政府都得給送花圈。
地是1943年買的,還有房子、院子、大牲口,雇來種地的基本是瀋陽郊區的老鄉,地契寫的是我媽的名字,真正在那經營的是我姥爺、姥姥,那時候我媽才二十幾歲,還住在瀋陽,只去住過幾天。
日本投降不久,蘇軍把黑龍江的大部分地區轉手給了共軍。
黑龍江地區1946年就土改了,姥爺逃回了瀋陽,留姥姥一個人照看房子,那時候她有四十幾歲,聽說上吊了,近來聽瀋陽老家的人說是打死的。土改的核心不止是為了解決貧富不均問題,還要開展階級鬥爭,鬥地主,所以打死人的事情不算事。
《陳雲文集》中有關東北土改的部分,有這樣的話:「前一時期每鬥必打,且在各縣普遍傳開,成為打風。因此其中有打重者,也有不該打死而打死者……凡屬適當之打不能阻止,但領導上應防止不適當的打。」適當之打很難判斷什麼叫適當,實際情況是防不勝防。
土改工作隊聽說有一個年輕婦女抱着孩子來過,地契是她的名字,找不到人,只能拿我姥姥說事。土改也有政策,對地主家屬可按普通農民對待,分給一定生活用的土地,不過那時候的政策比較隨意,打下江山最重要。
為了躲避戰亂,我家後來又搬到了天津,北京。
解放了,人民當家做主了,我媽在瀋陽念過高等師範,就當了教師。
文革來了,學校里的老教師大部分過去的家庭都有點錢,所以大部分就有了污點,大部分就被圈進了勞改隊,也有自殺的。我媽每天到學校去參加革命,還給板報畫領袖像,其實內心很緊張。
我媽私下徵求我大姐的意見,要不要跟軍宣隊匯報買地的歷史。我大姐在大學裏還沒畢業,我大姐說:「不要說。」
我媽去師大問我表舅,表舅是黨的人,教馬列主義的。表舅說:「不要說。」
我媽咬着牙,沒有說,聽天由命。歷史的經驗告訴我們:抗拒從嚴,坦白更嚴。
我媽說,如果當年我說了,那就只有死路一條,你們不知道學校里被鬥的老師有多慘!
謝謝上天,要是我媽定成了地主,那我們做為地主子女的日子就暗無天日了。
我們這代人都知道地主最壞,心狠手辣,貪多無厭,恃強凌弱,欺男霸女,不是黃世仁,就是周扒皮,萬惡富為首,怪不得上頭死活不公佈官員財產呢。
我多次悄悄問過父母:共產黨好不好?
回答永遠是好。
我問我媽:國民黨怎麼樣?
答:太腐敗。
問:那現在的兩會代表呢?
答:閉嘴!
我媽的願望就是,希望我們這一代能平安地活着。
人為了活着,可以有各種理由,如果相信共產主義理想,則有更偉大的理由。
我去過歐洲,見過牧場中散落着別墅般的農舍,惡貫滿盈的地主們悠然其中,我的嫉妒油然而生,他們為什麼不土改呢?
我去過老家的漁村,土地,海面都承包給了出得起錢的人,最富有的是村書記。有個承包不起的弟兄偷偷出海打漁被沒收了漁網,還在等待鄉公所處理。這村書記算不算地主?
我路過張地產商在昌平的五百畝私家園林,別墅、泳池、天鵝湖……這算不算地主?
我路過雕樑畫棟的XXX故居,這算……
2013年,我媽去世。
為什麼寫《我媽是地主》,我也說不清楚。說的是七八十年前的事,我媽去世也好幾年了,別人一回憶,都是革命家史,我這一回憶,就是牛鬼蛇神。
家事,國事,家國難分,就是一段歷史給朋友隨便聽聽。
要說意義,我想思考一個問題,人的品性一定要按財富分出黑白嗎?你有五毛,他有六毛,人就分出善惡嗎?看看你身邊,你住80平米的房子,你哥住160米的房子,他還是你哥,可是一划成分,你是依靠對象,你哥可能就十惡不赦。可是說到過去的地主,我相信我們這一代人還是存在着一種嫌惡,這是多年的薰染,所以「黑五類們」的後代一般不願意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
好吧,萬惡富為首,現在再劃分一次階級成分怎麼樣?

















